老夫人总是私心盼着,以后还能如今日这般,她们娘几个关起门来,一块儿喝喝茶,吃吃点心,说说闲话。
可她也知道,自己年岁渐长,而孙女即将嫁入深宫,往后这样的时光,怕是难再有了。
崔令仪闻言,正欲斟茶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随即恢复自然。
她将一盏新沏的、滋味愈发醇和的第三泡茶放到楚昭宁面前:“再尝尝这一泡,内蕴又有所不同了。”
楚昭宁接过茶盏,心中如何不明白祖母话中那未曾道尽的牵挂与不舍。
她抬眼,看着眼前笑语盈盈、性情各异却同样关爱她的三位嫂子。
她们从不同的高门大族而来,融入楚家,成为这个家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而如今,也终于要轮到她离开这个自小长大的家,去往另一个庞大而复杂的家族,成为其中的一员。
“这茶是好,点心也好。”楚昭宁放下茶盏,拈起一块切得小巧的火腿月饼,咬了一口。
火腿特有的咸香与果仁的丰腴,竟与茶汤的甘醇在口中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平衡与融合,滋味出乎意料地好。
但她只是微微一笑,目光柔柔地扫过在场每一位亲人,轻声道:“但最好的,还是跟祖母、娘亲、嫂嫂们一块儿吃、一块儿喝的滋味。”
沈知澜闻言最先笑起来:“瞧瞧我们五姑娘,这小嘴甜的,真跟抹了蜜似的。”
她语气促狭,“日后去了东宫,定能把太子殿下和皇后娘娘都哄得高高兴兴的。”
赵萱萱也立刻凑趣:“可不是,咱们昭宁模样是一等一的好,性子又乖巧聪慧,谁见了能不疼到心坎里去?”
周静怡则将一碟没那么甜腻的山药糕往楚昭宁那边推了推。
柔声说道:“宫中规矩重,饮食起居自有其法度章法。”
“但你若是什么时候想家了,或是偶尔想换换家里的口味,千万别拘着,只管捎个信回来。”
“别的不敢说,咱们府里这点心吃食,母亲和我们定然紧着给你寻摸最好的送去。”
母女婆媳几人,就着这极品贡茶和精巧茶点,说着这些熨帖心窝的家常闲话。
时而细细点评点心与茶的搭配,时而交流些冲泡品尝的心得。
没有谈论朝局纷扰,没有涉及深宫复杂,只有唇齿间的甘香与萦绕在侧的脉脉温情。
中秋节的宴席,设在府内花园的漱芳水榭。
这是一处临水而筑的敞厅,四面轩窗打开,晚风徐来,带着初开的桂花香气。
水榭之外庭院开阔,几株老桂树正开得热闹,香气随着风一阵阵漫入厅中。
厅内早已高高挂起大红灯笼,桌上铺着新浆洗过的锦缎桌围。
正中主桌上坐的是老夫人、楚昭宁,以及已经成家的几位爷和奶奶。
宁国公与崔令仪奉诏入宫赴宴,并未在府中用晚饭。
旁边一桌则由楚景焕领着,围坐着一群小辈,叽叽喳喳,极是热闹。
还有三四桌分散厅中两侧,坐的是各房的姨娘和尚未出阁的小姐们。
桌上早已摆开一道道精致的菜肴。
先是四冷盘,镇江肴肉、绍兴醉鸡、蜜汁火方、翡翠芹香。
接着热菜陆续而上:清蒸太湖贡藕,葱烧海参,芙蓉蟹粉,八宝鸭,荷叶粉蒸肉……
最后,两个婆子抬着一个大蒸笼上来。
揭开盖,热气腾腾中只见一只只硕大肥御赐蟹堆叠如山。
每只都有巴掌大小,蒸得通红油亮,蟹壳上仿佛泛着一层油光
“都动筷吧。”老夫人笑着发话。
她今日精神极好,虽少了长子长媳在旁,但看着满堂儿孙,眼中仍是掩不住的欣慰。
楚临渊率先举箸:“今日佳节,祖母既已发话,都放宽心,好生乐一乐。”
沈知澜则忙着张罗布菜,一会儿给老夫人夹块无刺的鱼肉,一会儿又示意丫鬟给楚昭宁舀一碗她最爱的蟹粉狮子头。
她自己也顾不上吃几口,只频频看顾各桌是否周全,生怕慢待了任何人。
楚临岳夹起一只螃蟹,掂了掂重量,赞道:“这蟹真好,肥得很,不愧是御赐的,比往年咱们自己买的要饱满多了。”
他边说边掰开蟹壳,露出满壳的蟹黄,金黄流油,引得同桌几人纷纷称赞。
老夫人举杯道:“今日中秋团圆,第一杯酒敬陛下隆恩。”
众人齐声应和,举杯共饮。
楚昭宁杯中是特制的菊花酿,用杭白菊和冰糖酿成,香甜不烈,正合她的口味。
她轻抿一口,只觉得满口清香,不由得微微一笑。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宴席上的气氛越发活跃起来。
小辈那桌更是热闹非常,你争我抢地猜拳行令,时不时爆发出阵阵笑声。
楚景湛忽然站起来,举着个空蟹壳大声道:“我有个谜语给大家猜猜。”
他故意清了清嗓子,摆足架势,“八只脚,抬面鼓,两把剪刀鼓前舞,生来横行又霸道,嘴里常把泡沫吐。猜一物。”
楚怡珂噗嗤一笑,抢着回答:“三哥哥这也太简单了,不就是螃蟹嘛。”
“我们刚吃完你就出这个,诚心逗我们呢?”说罢自己先笑得前仰后合。
发间一支金蝶簪子颤巍巍地晃动,十分的俏皮。
“那我来个难点的。”楚景焕不服气站起来,“不是西瓜不是蛋,用手一推它就转,不要看它个儿小,能载大河和高山。猜一物。”
这下小辈们面面相觑,交头接耳,一时都猜不出来。
有的说是磨盘,有的说是车轮,还有的猜是陀螺,都被楚景焕一一否定。
楚昭宁原本安静地吃着茶,听到这里,抿嘴一笑。
轻声说道:“是磨盘吧?”
楚景焕拍手笑道:“姑姑真聪明,正是磨盘。该您出个谜语了,一定要出个难点的,让他们猜不着。”
他朝小辈们挤挤眼睛,一副得意模样。
楚昭宁放下茶盏,想了想,眼中闪过一抹狡黠:“那我出个难点的,什么东西,越是用水洗越脏?”
这下连大人们都开始思索起来。
水洗怎么会越洗越脏呢?
这不合常理。几位爷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