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都头起初听着,脸色还算平静,只当是京城贵胄家的寻常往来。
但当听到陛下知晓、皇命、直接呈报这几个字眼时,他擦拭佩刀的动作猛地顿住,霍然抬起头。
目光锐利如刀地射向那口箱子,又看向楚景茂,仿佛要确认他话语的真伪。
王都头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了,怦怦直跳,几乎要撞出胸腔。
陛下?!
这几个看起来奇奇怪怪的干粮,竟然惊动了陛下?
还亲自下旨让试用记录,直接上报?
他一个小小的都头,守在这苦寒的边陲之地,见过最大的官也就是校尉将军。
皇帝?
那是云端之上、遥不可及的神只般的存在。
他立刻意识到,这件事绝非小事。
这关乎皇命,关乎圣听。
处理得好,或许……或许是天大的机遇?
但若是处理不好,记录不详,或者试用出了纰漏,那后果……
王都头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内心的惊涛骇浪,脸色恢复了惯有的严肃,但眼神却无比凝重。
他走到箱子前,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些干粮。
“楚景茂。”王都头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此事事关重大,既是皇命,我等必当竭尽全力,谨慎行事。”
“这些干粮,必须妥善保管,严格按……按你家中给的法子试用。”
他顿了顿,继续道:“从明日起,你们小队出任务、日常饮食,都要搭配这些进行。”
“所有细节,何时食用、食用多少、口感如何、是否顶饿、耐不耐放、弟兄们有何反应,事无巨细,全都给老子记下来,一个字都不准漏。”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楚景茂:“你亲自记录,明白吗?”
“属下明白。”楚景茂挺直腰板,大声应道。
王都头点了点头,又在屋里踱了两步,沉吟道:“此事我先报予校尉知晓。”
“试用记录之事,你全权负责,有任何需要,直接向我禀报。记住,这是圣上交代的差事,比天还大。”
“是,都头。”
楚景茂抱着箱子退出王都头的屋子时,心情也变得更加沉重而肃穆。
他抬头望向依旧灰蒙蒙的天空,风沙依旧,但他的心境已然不同。
他不仅要在这苦寒之地当好一个兵,要活下去。
如今更肩负着皇命,要将姑姑苦心研制出的这些东西,真正落到实处,惠及与他同甘共苦的这些袍泽弟兄。
边塞的楚景茂刚开始试用新式干粮,京城的琼琚院里,拉链的研制却陷入了僵局。
工匠们反复尝试,做出的样品要么卡顿严重,要么咬合不紧,要么极其脆弱。
楚昭宁拈起一条,捏着拉头来回试了几次,终究还是搁下了。
她脸上倒没太多失望之色。
科研之事,从来不是一蹴而就,她早有预料。
外袍的防风襟方案已经验证可行,接下来,是该解决下装的问题了。
西北的风沙她是听说过的,无孔不入,刁钻得很。
传统的宽裤腿、松裤腰,简直是给风沙寒气大开方便之门。
她要做的,是一条既能防风防沙,又便于活动、穿着牢靠的裤子。
楚昭宁再次铺开宣纸,镇纸压平,提笔蘸墨。
“琼枝,裤脚处内置抽绳通道,可用结实的细绳束紧。或者……”她想了想,另一种更简便的方案浮现脑海。
“在裤脚外侧开衩,钉上几对牢固的搭扣或绑带,行军时可将裤脚紧紧扎缚在靴筒外。”
接下来是裤腰。
传统的布带束腰容易松脱,且勒得不舒服。
“裤腰采用宽边设计,内衬柔软的皮革条增加支撑,避免卷边。”楚昭宁一边说一边画。
画完草图,标注好细节。
楚昭宁吩咐垂丝:“把这张图纸也送到绣房去,跟管事嬷嬷说,先用普通的厚帆布按照这个版型做两条裤子出来。”
“是,姑娘。”
打发走了垂丝,楚昭宁的思绪又转到了皮带上。
裤子有了,腰带也不能马虎。
既然要做,便做得更实用些。
楚昭宁忆起后世那些多功能战术腰带,虽不能完全复刻,取其精髓略作简化却是可行的。
她让玉簪找来一条现有的男子腰带,仔细研究其结构,随后重新设计。
带身采用更宽厚的牛皮,带扣弃用华而不实的玉饰,改用带自动锁止功能的黄铜扣头。
“还有这里,”她指着图纸对琼枝解释,“在腰带外侧等距固定三四个坚固的金属环,不必太大,但要牢。”
“士兵可挂干粮袋、箭囊、水壶,甚至短匕。”
她甚至细心地考虑到体型差异,在腰带内侧多打了一排调节孔,以适应不同季节、不同衣着的厚薄变化。
又一张图纸送出,皮匠铺与铁匠铺也随之忙活起来。
几天后,第一条试做的防风束脚裤与多功能皮带送到了琼琚院。
楚昭宁让身材高挑挺拔的寒刃换上试试。
新裤上身后,果然比寻常裤装更利落挺拔。
宽腰设计覆上厚实的牛皮腰带,铜扣一锁,顿时衬得人身姿飒爽。
裤脚以绑带扎紧塞入靴中,严密封堵。
寒刃在院里做了几个深蹲、高抬腿、甚至模拟跨越障碍的动作,动作流畅,丝毫没有束缚感。
“姑娘,这裤子…很奇特,但活动起来异常方便。腰带也很牢固,挂上重物也不会松垮。”寒刃客观地评价道,脸上也露出一丝新奇。
楚昭宁微微一笑,心中略定。
防风防沙之效尚需实境检验,但结构与功能已基本达到预期。
她转头吩咐绛珠,“让绣房再用涂层捻蜡绸夹棉,依此版型重做两条。皮带也照样再备两条。”
正当楚昭宁全心投入衣物改良之时,一道旨意自皇宫传来。
并非正式宣召,而是皇后谢氏以关怀未来儿媳之名,赏下大批绫罗绸缎并珠玉首饰。
并特意吩咐,让楚昭宁好好准备嫁衣,多习礼仪,静待吉期。
萱瑞堂也传来话,宫里派了教引嬷嬷,不日便要入府,专程教导大婚礼仪。
绛珠忧心忡忡地望着自家姑娘,却见楚昭宁只平静地命人将赏赐登记入库,神色未有半分波动。
她回到案前,重新拿起那截故障频出的拉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