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皇城的夜,从未如此漫长,也从未如此喧嚣。
白日里万魔殿的惊变,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正以惊人的速度扩散至这座古老魔都的每一个角落。惊恐、茫然、狂喜、算计种种情绪在不同的府邸、巷道、军营中发酵。权力的真空与重塑,往往伴随着最剧烈的阵痛与最肮脏的脓血。
紫萱监国公主的命令,伴随着摩罗将军麾下铁骑的马蹄声与幽烬长老掌控的隐秘力量,如同两柄无情的剃刀,开始刮骨疗毒,清理紫魇政权留下的遗毒。
清理,从魔皇城核心区域开始。
城东,原三皇子(现已被褫夺一切封号,定为叛逆)紫魇的府邸,曾经的“魇王府”,此刻已被重兵团团围住。高达三丈、铭刻着防御魔纹的府墙,在数位魔族阵法师的联手破解下,光芒迅速暗淡。府内隐约传来哭喊、叫骂与兵刃交击的声音,但很快便归于沉寂。
一队队身穿黑甲、面无表情的“铁壁军”士兵押解着披头散发、神色仓皇的男女老幼从洞开的大门中走出。这些都是紫魇的妻妾、子女、近侍、以及未能及时逃脱的门客。他们中或许有无辜者,但在这种权力清洗的非常时期,首先需要的是控制与甄别,而非怜悯。
“所有人员,押入‘黑狱’第七区,分开看管,严加审讯!府内一应物品,仔细清点造册,尤其是书房、密室、暗格,不得遗漏分毫!”一名身穿将军铠甲的巨魔壮汉瓮声下令,他是摩罗将军的副手,以铁面无情着称。
类似的场景,在城内多处上演。那些在紫魇得势时跳得最欢、与其捆绑最深的贵族府邸、将领宅院,纷纷被破门而入。反抗者,格杀勿论;顺从者,沦为阶下囚。查封的店铺、仓库堆积如山,往来信件、账本、密室中的隐秘,被一箱箱运往临时设立的“肃反司”。
城西,一处看似普通的药材铺后院地下,却隐藏着一处紫魇秘密情报据点。十余名擅长潜伏刺杀的“影魔”正在焚烧最后的核心文件,试图通过密道撤离。
然而,他们刚刚打开密道石门,迎面撞上的,是数团无声燃烧、却散发着恐怖高温的“暗炎”。
“啊——!”惨叫声短促而凄厉,几名影魔瞬间被烧成灰烬。
黑暗中,幽烬长老的身影缓缓浮现,他枯瘦的手指轻轻捻动,那些暗炎如同有生命的精灵般飞舞,精准地扑向每一个试图逃跑或反抗的影魔。他身后,数名同样笼罩在黑袍中的“暗炎卫”沉默而立,如同死神。
“全部处理掉。这里的东西,仔细搜,一片纸屑都不能放过。”幽烬长老的声音沙哑干涩,不带丝毫感情。
情报,是另一种形式的清理。紫魇经营多年,其情报网络盘根错节,必须连根拔起,否则后患无穷。
除了明面上的军队抓捕和暗中的情报清剿,还有一场看不见的博弈,在魔族高层之间展开。
魔皇宫,偏殿。
灯火通明,紫萱并未休息。她面前的长案上,堆满了刚刚送来的卷宗和初步审讯报告。黎叔侍立在一旁,低声汇报着各方动态。
“‘血戟魔将’府邸抵抗激烈,其本人与三名副将战死,余部投降。从其密室中搜出与‘万骨窟’使者往来的密信三封,内容涉及兵力部署和资源输送路线,已加急整理。”黎叔翻动着手中的玉简,“‘鬼面魔将’在抓捕前自爆元婴,毁掉了大部分可能存在的证据,但其几名心腹已被擒获,正在严审。
紫萱揉了揉眉心,眼中有着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锐利。“继续。那些态度暧昧、与紫魇有过往来但不算核心的家族呢?”
“多数已递上请罪书,表示愿意捐出家产、交出部分权力,以求戴罪立功。少数几家仍在观望,或者试图联络旧部,有异动迹象。”黎叔道。
“观望?异动?”紫萱冷笑一声,紫色的眼眸中寒光一闪,“传令给摩罗将军和幽烬长老,名单上这些家族,给他们最后两个时辰考虑。时辰一到,若再不明确表态,以叛逆同党论处,即刻剿灭!”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决断。非常时期,必须用重典!她深知,此刻的仁慈,就是对未来稳定和自己权威的削弱,更是对萧绝所托付的同盟责任的背叛。她要建立的,是一个高度统一、能够应对未来大战的紫煞魔族,而不是一个充满裂痕和隐患的烂摊子。
“是!”黎叔心头一凛,立刻领命去传达。
紫萱拿起另一份报告,是关于在几处秘密据点发现的、疑似用于“万灵血祭”的邪恶魔阵残骸和大量囚禁的低阶魔族、人族奴隶的描述。她的手指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紫魇你真是死有余辜!”她咬紧牙关,将这些报告单独放在一边,这些都是未来公审、彻底钉死紫魇罪行、凝聚人心的重要证据。
清理在继续,血腥而高效。魔皇城的上空,仿佛弥漫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肃杀与血气。寻常魔族百姓大多紧闭门户,不敢外出,只从门缝窗隙中偷偷观望着街道上不时疾驰而过的军队,心中充满忐忑与对未来的茫然。
但也有明白事理的魔族老人低声感叹:“刮骨疗毒啊七公主(现在该称监国殿下了)这是要彻底铲除毒瘤。虽然痛,但长痛不如短痛。只盼殿下真能带领我族走出阴霾,重现辉煌”
听涛苑,一片宁静,与城中的喧嚣仿佛两个世界。
萧绝并未闭关深修。他面前的石桌上,摆放着十几件刚刚由紫萱亲自派人送来的物品。这些都是从紫魇及其核心党羽处查封的“可疑之物”。
有布满锈蚀痕迹、刻着扭曲非魔非妖符文的黑色金属残片;有盛装着粘稠如血、却散发着冰冷死寂气息的不知名液体的水晶瓶;有看似普通、但神识探入却会感到轻微眩晕与空间扭曲感的玉佩;还有几枚材质特殊、记录着混乱模糊影像、疑似留影石的黑色晶体
萧绝的目光,首先落在了那几枚黑色晶体上。他拿起一枚,混沌灵力包裹指尖,轻轻点在上面。
“嗡”
晶体微微一颤,投射出一片模糊扭曲的光影。画面很不稳定,充满了杂乱的线条和色块,偶尔能捕捉到几个断续的片段:
一个笼罩在浓郁黑雾中、看不清面容的身影,站在一处巨大的、由白骨垒砌而成的祭坛边缘,似乎在主持着什么仪式。祭坛下方,隐约可见无数扭曲痛苦的灵魂虚影在哀嚎。
一片荒芜死寂的灰色大地上,天空是令人不安的暗红色。几道穿着印有古怪符号(一个类似于正在湮灭的漩涡图案)长袍的人影,正将一些闪烁着微光的物体投入一个深不见底的地穴。
最后一个相对清晰的片段,是一双眼睛。透过晶石的记录,那双眼睛冰冷、空洞,仿佛没有任何情感,只有对万物存在的漠视与一种近乎本能的吞噬欲望。这双眼睛的主人似乎察觉到了记录的存在,朝“镜头”方向瞥了一眼,画面便戛然而止,晶体也随之出现裂纹。
“果然是‘虚无’的气息”萧绝放下晶体,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虽然记录不全,但那种独特的、消解一切存在感的冰冷与空洞,与前世记忆中接触过的“虚无”力量特征吻合。看来万骨窟确实与“虚无”有牵连,甚至可能就是其在灵域的一个分支或合作者。
他又检查了其他物品。那些黑色金属残片上的扭曲符文,带有明显的空间与侵蚀属性,像是某种大型空间装置或锚定信标的一部分。水晶瓶中的液体,则是一种高度浓缩的“死魂怨力”,是进行大规模邪恶仪式或炼制某些禁忌魔器的材料。
“这些证据,加上紫萱那边审讯得到的口供,足以将紫魇和万骨窟钉死在勾结邪魔、意图血祭的耻辱柱上。”萧绝心中思忖,“也能让紫煞魔族上下更加清楚地认识到敌人的本质,有利于凝聚内部力量。”
他注意到,所有物品中,都没有直接指向“虚无”核心高层或者具体下一步大规模行动计划的明确信息。显然,紫魇这个级别的棋子,接触到的也只是皮毛和具体执行任务的部分。
“真正的核心秘密,或许只有万骨窟的高层,或者那个所谓的‘虚无之主’才知道。”萧绝收起这些物品,这些可以作为未来的证据和研究样本。
就在他整理思绪时,苑外传来黎叔恭敬的声音:“魔龙皇陛下,监国殿下有要事求见。”
“进来吧。”萧绝道。
紫萱快步走入苑中,她的脸色比之前更加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惊疑?
“陛下,”紫萱行礼后,直接切入正题,“我们在清理‘鬼面魔将’一处秘密别院时,发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幽烬长老觉得,需要陛下亲自过目。”
“哦?是什么?”萧绝问道。
紫萱取出一个用特殊金属和阵法层层封印的黑色匣子,小心翼翼地放在石桌上。“这是从一个极其隐蔽的、带有强力自毁阵法的密室中发现的。幽烬长老破解阵法时触发了自毁,但及时用空间手段截留了部分核心物品,这个匣子是其中之一。我们尝试打开,但上面的封印极为古怪,不是魔族手法,也非寻常灵域禁制,强行破解恐会损毁其中之物。而且,我们的人靠近时,会莫名感到心悸与一种空洞的寒意。”
萧绝的目光落在黑色匣子上。匣子不大,约一尺见方,通体漆黑,非金非木,表面光滑,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些极其细微、肉眼几乎不可见的淡灰色纹路,若不仔细看,会以为是材质本身的纹理。
但萧绝的神识扫过,立刻感受到了不同。
那是一种极其内敛,却又本质极高的“虚无”之力!虽然被层层封印掩盖,但混沌之力对它的感应异常敏锐。
这不是万骨窟那种血腥邪恶的力量,而是更纯粹、更接近本源的“虚无”!
萧绝神色微凝,挥手示意紫萱退后一些。
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尖一缕精纯的混沌灵力凝聚,不再是之前的四色,而是呈现出一种灰蒙蒙、仿佛天地未开时的原始色泽。这缕灵力缓缓点向匣子表面的一个特定纹路节点。
没有剧烈的能量冲突,没有光华四射。
那淡灰色的纹路,在接触到混沌灵力的瞬间,仿佛冰雪遇到了烙铁,无声无息地消融了。
不是破解,不是破坏,而像是被更高层次的力量“同化”或“覆盖”了。
匣子表面的灰色纹路迅速褪去,露出了下面真正的材质——那是一种类似某种生物骸骨打磨而成的惨白色,触手冰凉。
“咔哒”一声轻响,匣盖自动弹开一条缝隙。
一股难以形容的寒意与空洞感,瞬间弥漫开来。并非温度降低,而是一种仿佛能冻结灵魂、抽离存在意义的寒意!
紫萱即便已经退开数步,此刻也是娇躯一颤,脸色微微发白,她感到自己的魔魂都有些不稳,仿佛要被那股寒意吸走一部分活力。
萧绝冷哼一声,混沌灵力微微荡漾,将那股寒意局限在匣子周围尺许范围。
他看向匣内。
里面没有珍奇宝物,没有秘籍玉简,只有三样东西:
一枚巴掌大小、非金非玉、呈现出一种混沌灰色的令牌,令牌正面,刻着一个与之前黑色晶体中出现的符号相似的、更加复杂玄奥的“湮灭漩涡”图案。令牌本身散发着微弱的、与封印同源的“虚无”波动。
一块记录着大量密密麻麻、以某种未知符号书写的信息的骨片。这种符号,萧绝认识——正是“虚无”内部使用的一种加密文字!前世他曾破解过部分。
最后,是一幅卷起来的、不知由何种皮质制成的薄薄画卷。
萧绝首先拿起那枚灰色令牌。入手沉重冰冷,令牌背面的角落,刻着两个细小的通用文字(似乎是后来加上去的)——“接引”。
“接引令?”萧绝眉头微蹙。
接着,他拿起那块骨片,神识沉入,开始尝试解读那些“虚无”文字。这些文字本身似乎就蕴含着微弱的“虚无”道韵,寻常修士看一眼都可能心神受损,但对拥有混沌之力的萧绝而言,解读并非难事。
片刻之后,萧绝放下骨片,眼中闪过一丝冷芒。
“陛下,这上面”紫萱忍不住问道。
“这是一份行动计划的部分记录,以及一份名单。”萧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行动计划指向灵域中部的‘天陨峡谷’,那里疑似有一处上古时期遗留的、不稳定的空间薄弱点。它们似乎在筹备一次大规模的‘接引’仪式,试图在那个空间薄弱点,稳固并扩大一条通往某个未知界域(很可能是‘虚无’某个重要据点或试验场)的临时通道。时间就在三个月后。”
“接引仪式?稳固通道?”紫萱心中剧震,“它们想接引什么过来?更多的‘虚无’爪牙?”
“恐怕是的。”萧绝点头,指了指那令牌,“这‘接引令’,应该就是用于在仪式中定位和开启通道的关键信物之一。至于接引什么恐怕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他拿起那幅皮质画卷,缓缓展开。
画卷上,没有山水人物,只画着一个复杂到极点的、层层嵌套的多重法阵图!法阵的核心符文,与“虚无”的符号同源,但周围却结合了大量灵域本土(包括魔族、人族、妖族)的阵法符文,甚至还有一些扭曲的、像是祭祀用的符号。整个法阵图,透着一股邪恶、混乱、却又诡异协调的气息。
“这是‘接引仪式’的完整阵法图?!”紫萱虽然不精通高深阵法,但也看出此图的复杂与不凡,更重要的是,她从那法阵图中,感受到了强烈的血祭与毁灭意味!
“不止是接引,”萧绝的目光扫过法阵图的几个关键节点,那里标注着需要海量的“生灵精魄”与“空间本源石”作为能量源,“这还是一个超大型的复合魔阵,兼具接引、稳固、以及大规模血祭和空间湮灭的效果。它们不仅仅是想接引东西过来,还想以天陨峡谷为中心,制造一场巨大的空间灾难,吞噬周边万里生灵,作为献给‘虚无’的祭品,同时也可能想测试某种毁灭性武器的效果。”
紫萱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通体冰凉。三个月后?天陨峡谷?万里血祭?这简直是灭绝人性的疯狂计划!
“鬼面魔将的别院怎么会有这些东西?”紫萱又惊又怒,“难道他不仅是紫魇的党羽,更是‘虚无’直接安插的棋子?”
“很有可能。”萧绝收起画卷和骨片,“紫魇或许只是与万骨窟合作,而这个‘鬼面’,层级可能更高,直接听命于‘虚无’,甚至是负责此次‘天陨峡谷’计划在魔族区域内的协调人或物资提供者之一。他的自爆,恐怕不仅仅是为了毁掉证据,更是为了切断线索,保护这个计划的更高层。”
清理余孽,竟然挖出了如此惊人的秘密!
这已不再是简单的内部权力斗争后的扫尾,而是触及到了那个名为“虚无”的阴影组织,在灵域酝酿的惊天阴谋!
紫萱的脸色变了数变,最终化为无比的坚定与肃杀:“陛下,此事关乎灵域苍生,我紫煞魔族绝不能坐视!我们必须阻止它们!”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当然要阻止。”萧绝的语气依旧平静,但眼中已有锋芒凝聚,“这份情报,价值极大。它给了我们时间,也给了我们明确的目标。”
他看向紫萱:“清理余孽的工作不能停,而且要加快,务必在最短时间内,将紫魇—鬼面这条线上的所有隐患连根拔起,确保魔族内部不会再有干扰我们行动的内鬼。同时,暗中集结最精锐、最可靠的力量,筹备物资。天陨峡谷,我们必须去,而且要在它们的仪式完成之前,将其彻底粉碎!”
“是!”紫萱躬身领命,心潮澎湃。同盟的第一个重大联合行动,竟然就是直面“虚无”的阴谋!这既是巨大的挑战,也是将同盟关系彻底夯实、并推向灵域舞台中央的契机!
“还有,”萧绝补充道,“关于‘天机阁’诸葛明的线索,加派人手暗中查访。若能找到此人,他对‘虚无’的了解或许能给我们带来更多帮助。”
“紫萱明白!”
紫萱带着沉重而又充满使命感的心情匆匆离去,她要立刻调整清理策略,并开始秘密筹备针对“天陨峡谷”的行动。
萧绝独自留在听涛苑,目光再次落在那枚灰色的“接引令”上。
“接引是想把什么引过来呢?”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不管是什么,既然被我撞见了,那就别想成功。”
“清理,才刚刚开始。而猎物,已经露出了尾巴。”
窗外,魔皇城的夜色正浓,但东方天际,已隐隐透出一丝微光。
清理余孽的血色夜晚终将过去,而一场波及更广、对抗更残酷的黎明之战,已悄然拉开了序幕。而那隐匿在阴影中的“虚无教徒”们,尚不知晓,猎手的目光,已经锁定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