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临于世界树下静坐日久,连他自身亦无从计量光阴长短。
此界方启鸿蒙,时序未立,尚无统一度量光阴之法。日轮东升西坠,泼洒金辉与清寂;星河横斜流转,缀满苍穹明暗;草木自荣自枯,漫染山川枯润——天地间自有节律循环,他却从未细数。唯守着那把刻满星辰纹路的石椅,旁侧石椅上妥置着金红凤凰羽,任晨露凝于羽尖,又随曦光蒸腾殆尽;任晚风拂动衣袂,携林叶簌簌之声渐远,年复一年,岁复一岁,浑然忘时,与天地相融。
偶有睁眼,非为赏日出江花、观云卷云舒,亦非为听风穿林叶、闻鸟兽鸣啼,所求唯有一念。
他是以神魂为目,穿透天地表象,“望”向这方世界的根基深处,凝望那道温柔不灭的金色光流。
光流仍在缓缓游弋,较之初时愈发淡渺,似晨曦破夜前最后一缕残墨,几欲消融于周遭七彩交织的法则瀚海之中。可墨临总能精准寻到它——非凭眼目,亦非借时空法则推演,而是源于一种更深沉的神魂羁绊,跨越法则桎梏,无关形态虚实,如磁石向极,如归鸟识途,如孤心感应另一颗心残留的余温。
纵那心早已化入天地,这份感应仍顽固而执着,在神魂深处扎根盘桓,历久不散。
他凝望着那道金光,看它慢悠悠拂过代表“水”的深蓝法则流,漾开细碎清辉,涤尽暗流杂浊;拂过代表“火”的赤红法则流,抚平躁动焰纹,敛去暴烈之气;拂过无数纵横交织的法则脉络,如春风梳柳,如细雨润田,温柔无匹。所过之处,紊乱光流渐趋澄澈,躁动法则归于安稳,虚浮存在凝为真实,每一丝变化都浸着极致的柔婉与慈悲。
这净化之路太过绵长。以墨临执掌时空的感知度量,或许已逾百年,或许已历千载,他不知,亦不在乎。
唯守,唯等。等金光尽散,等净化功成,等那亿万分之一的渺茫可能——有一丝属于云汐的本我意识,能从淡渺光流中重凝,哪怕只瞬息芳华,哪怕仅一缕残魂,他亦愿耗尽岁月,静候归期。
因他曾许诺,要等她,纵历万古,亦永不相负。
而在这方世界的表象之下,在生灵感知不及的幽暗渊薮,一场静默的蜕变正悄然落幕。
那处最深、最暗、近于“虚无”的地界,曾是混沌核心盘踞之所。那颗被净化之力层层隔绝的混沌种子,终于走到了转化的终局。无惊天爆鸣,无耀世光华,无撼动天地的异象,唯有无声的消解,如冬冰沐暖阳而渐融,如沙堡遇潮声而渐溃,如一场亘古长梦终至梦醒,悄无声息。
构成混沌种子的“虚无”本源,在极致纯净的世界法则包裹浸润中,被一点点分解、转化、重组。从无到有,从寂到生,从终结的死寂,蜕变为新生的伊始。这过程慢到极致,也柔到极致,柔得连墨临这般敏锐的时空执掌者,都未能第一时间洞悉其变。
直至某一刻,他忽然觉出异样——世界根基深处,那丝盘踞许久、细微却顽固的阻力,竟悄然消散了。如胸口积年巨石被移去,神魂骤然松快,呼吸都添了几分顺畅;似紧绷万载的灵弦忽然弛缓,周身灵韵都轻逸了数分,连时空法则的流转都愈发顺达。
墨临骤然沉神,神魂借时空法则之力,如银辉匹练,一瞬便扫过整个世界根基,无一处遗漏。
下一瞬,他的感知骤然顿住,神魂深处泛起一丝微澜。
那颗混沌种子,不见了。
非被摧毁,非被转移,而是彻底脱胎换骨,完成了本源转化。
墨临的神魂细细搜寻,终在世界根基的核心处——恰是世界树主根正下方,昔日混沌种子孕育之地——寻到了异样。那不是种子,不是法则光流,而是一团温润的乳白色源质,似雾非雾,似液非液,在法则瀚海中缓缓旋转,仅拳头大小,却透着令人心颤的纯粹,无半分杂浊。
那是剥离了一切属性、摒除了所有倾向、无任何定义的原始存在,如一张未染墨的素笺,藏着无穷生机与可能;如一块未琢的璞玉,蕴着万千气象与灵韵;又如开天辟地前的鸿蒙状态,空无一物,却能衍生万物,滋养天地。
此“混沌”,非苍用以编织虚妄、裹挟毁灭的混沌,而是真正意义上创世之前的本源态,是一切生机与可能的起点,是天地万物的根脉雏形。
墨临的神魂静静凝望那团源质,许久,才缓缓收回感知。睁眼时,目光落于掌心——那片凤凰羽竟自个儿浮了起来,在他眼前轻旋,金红光泽较往昔愈发温润鲜活,似有微弱的搏动,如新生的心跳,与他的神魂隐隐共鸣。
“是你做的?”他轻声问,语气里无过多期许,明知羽毛不会应答。羽毛依旧旋舞,光泽流转间,灵韵暗合天地节律,似在无声回应。
墨临却懂了。云汐化道后的金光,在净化世界根基的同时,亦在以自身为引,潜移默化地渡化那颗混沌种子。非以暴力改造,非以法则压制,而是以温柔示范,以耐心引导,让它窥见存在的另一种模样——不独是吞噬与毁灭,更有温润、有生机、有生生不息的希望与慈悲。
于是,种子择了蜕变,择了从虚无走向实存,择了摒弃毁灭,择了成为此界最纯净的本源底料,滋养这方天地。
这,或许便是净化之光的终极奥义——非覆灭黑暗,而是引黑暗自择向光,予万物新生之机。
自那日后,世界的变化愈发显见。非骤变之惊,而是如春风融雪般的渐次演进,藏在每一缕风、每一滴露、每一寸草木的荣枯里,润物无声。
东海之滨,人鱼老族长在一个金辉漫洒的清晨,迎来了生命的终章。她卧于珊瑚玉榻,子孙环侍,无病痛之扰,无遗憾之绪,含笑阖目。身躯化作万千淡蓝光点,融入碧波万顷的沧海,渗入温润细腻的沙滩,与这方天地相融共生。光点消散处,一株奇草破土而生,叶片如鱼鳞般泛着七彩流光,风过处漾起清浅灵韵,气息与老族长如出一辙,似是她以另一种形态延续生机。
西极荒漠,那朵浮于水潭的金莲,在一个无风的静夜悄然盛放。花瓣舒展的刹那,清越灵鸣自莲心溢出,漫过整片绿洲,直透云霄。周遭耐旱草木骤然疯长,枝干拔节之声此起彼伏,绿意盎然;干裂沙壤涌出温润潮气,几处泉眼破壁而出,清泉潺潺流淌,浸润四野,驱散旱气。沙民们跪伏于绿洲边缘,泪落沾沙,叩拜天地,皆明了——这片荒芜千载的大漠,终要迎来葱茏生机。
南疆丛林,那支曾误入瘴气林的羽族小队,在一次集群巡飞时,无意间冲破层云,撞见了一片悬浮于苍穹的云霞仙岛。岛上山花烂漫,奇草含光,温顺翼兽在花间嬉戏,灵泉叮咚作响,清冽香气漫溢周身,灵气浓度竟是地面十倍有余,堪称洞天福地。自此,羽族有了新的栖居地,名曰“凌霄屿”,族中灵脉日渐兴盛。
北境雪原,那只曾受赐福的雪狼幼崽已然成年,成了族群史上最年轻的首领。它身形矫健,通人性,晓天机,竟能与漫天极光相和,引极光之力护佑族群,抵御风雪严寒。在它的引领下,雪狼们习得预判暴风雪之能,狩猎之术愈发精妙,更以爪尖刻冰为符,记录族群事迹,开启了雪原生灵的蒙昧之智,族群日渐兴旺。
这些变化看似零散无章,实则皆源于同一处——那团由混沌种子转化而成的本源源质。它如天地之心,在世界根基处缓缓搏动,每一次律动,都将纯净的存在之力渡往四方,经云汐残光梳理,借墨临时空法则稳固,最终融入天地脉络,成了此界生生不息的根基,滋养万物生长。
净化、转化、稳固、生长,周而复始,循环不止,构成天地运转的核心节律。
墨临依旧守在世界树下,只是不再是单纯的空等。他以时空法则为引,温柔调控着这股循环之力,让生机流转更顺,法则运转更稳,护佑天地安澜。心底深处,对云汐的执念未曾消散,却多了几分通透——她从未真正离去,她在日升月落的轮回里,在风拂草木的轻响里,在花开叶落的荣枯里,在每一个生灵的呼吸心跳里,她早已化作这方世界本身,与天地共存。
他的使命,便是守护这方她化作的天地,直至时序尽头,直至若有朝一日,她能从这天地间重凝本我,再续前缘。
他会在这里,永远在这里,不离不弃。
而在这方新生天地的一隅,一株银红交织的灵树下,一枚泛着七彩光晕的“蛋壳”正缓缓开裂,细碎声响在静谧林间格外清晰。微光之中,一个小生命探出了头颅,懵懂睁眼,凝望这方陌生而瑰丽的天地。
它的模样奇绝难辨:生有禽鸟之翼,却剔透如冰晶,光映之下流转着琉璃光泽,扇动时带起细碎光尘;长着走兽之肢,爪垫温润似暖玉,踏落处凝出点点灵辉,转瞬消散;一双金红色眼眸,似落日熔金,又似凤凰燃焰,藏着纯粹的懵懂与澄澈,不染半分尘俗。
它从光晕缭绕的“蛋壳”中爬出,鼻尖轻嗅,空气中满是清甜的草木香与温润的灵韵,沁人心脾;远处传来瀑布奔涌的轰鸣,震彻耳畔;近处有灵虫振翅的微响,细密轻柔。这方森林高耸入云,林木枝干泛着银辉,叶片缀满金红纹路,地面铺展着发光的灵草,每一寸都透着不可思议的瑰丽与生机。
小生命歪了歪头,发出一声风铃般清脆的鸣叫,扇动冰晶羽翼,笨拙地腾空。初时飞得极低,歪歪扭扭,险些撞上灵树的枝干,却不曾停歇,凭着本能一次次起落。渐次掌握平衡后,它越飞越高,越飞越稳,掠过林海,掠过溪涧,掠过山丘,最终,目光定格在那棵连接天地的巨树——半株银辉覆体,半株金红燃焰,正是世界树,周身萦绕着熟悉的灵韵。
树下两把石椅,一把空着,另一把上坐着银发人影,闭眸凝神,似眠似思,周身萦绕着温和的时空灵韵,静谧而安然。
小生命心生好奇,振翅飞落于空椅的椅背上,低头便见椅面妥置着一片金红羽毛,光泽温润,暖意融融,正是云汐遗留之物,灵韵与它隐隐相契。它伸出玉质小爪,小心翼翼触碰羽毛,羽毛轻颤,发出一声似叹息般的微响,金红光芒骤然亮了一瞬,暖意席卷全身。
便是这一瞬,小生命望见光芒中浮现金衣女子的虚影,淡渺如雾,却含笑而立,眉眼温柔,满是释然与慈爱,似在凝望久别重逢的故人。一股莫名的暖意自心底涌起,如沐暖阳,如拂春风,似漂泊许久终归故里,妥帖而安稳。
它轻鸣一声,似在叩问“你是谁”,虚影却未曾应答,只带着温柔的笑意缓缓消散,灵韵尽数重归羽毛之中。小生命歪头凝望羽毛许久,悄然做了决定——不再远行,便守在此处,守着这片羽毛,守着树下的银发人影,守着这份莫名的暖意。
世界树下,墨临缓缓睁眼。他感知到了那股陌生却亲和的灵韵,知晓那不是云汐的归返,却是一场新的开端,一份天地馈赠的羁绊。他侧头望向旁侧石椅,便见椅背上立着那只奇绝的小生命,金红眼眸正满是好奇地望着他,灵韵澄澈。
四目相对,时光仿佛在此刻静滞,天地间只剩风穿林叶的轻响。许久,墨临嘴角漾起一抹淡而真实的笑,声音温润,似拂过林间的晚风:“你来了。”
小生命歪了歪头,清脆的鸣叫再度响起,婉转悦耳,似在应答:“嗯,我来了。”
它低头,以喙轻轻梳理椅面上的凤凰羽,动作温柔得似在呵护世间至宝,羽毛亦微微颤动,灵韵交融。墨临望着这一幕,眼中沉寂许久的光芒,终是重新亮了起来——非急切的希望,非执着的期待,而是一种历经岁月沉淀的平静与接纳。接纳新生命的降临,接纳云汐以天地为形的存在,接纳故事仍在继续,接纳这份新生的羁绊。
他重新闭眸,倚回石椅,掌心的凤凰羽轻轻颤动,灵韵流转间,似有温柔低语在耳畔回响,如云汐的声息,亦如天地的馈赠:
看,春归矣,万物生矣。
而我们的故事,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