鎏金神光吞没寰宇的刹那,时序骤停,万籁俱寂。
非轮回之中的道则紊乱,亦非时空无锚的凝滞,乃是一种深植本源、近乎“亘古”的死寂。仿佛整片星海苍穹、诸天寰宇,皆敛息凝神,静候某桩终局的降临。
云汐悬于裂隙之畔,双掌仍按在裂隙两侧的鎏金纹路之上。此纹路乃她以涅盘神元为基、神魂为引刻就的镇界封印,此刻正以自身神元为薪,灼灼燃烧,将这片空间缺口死死镇锁,不容丝毫异动。
她眼帘轻阖,面颊残留着神血与灵泪干涸后的暗金痕迹,宛若凝铸的霞纹。鎏金烈焰自周身百窍渗溢而出,复又旋回流转,凝成一道微弱却不曾断绝的循环——此乃涅盘神元自发维系其生机,纵使这缕生机已如风中残烛,摇摇欲坠,转瞬便可能熄灭。
她在“聆听”。
聆听那被鎏金神光吞没的黑暗之中,传来的异响。
初始是魔神的嘶吼与挣扎——那声响如亿万星辰崩碎的哀鸣,如混沌初开的怒号,满是不甘被“新生”之力侵蚀的狂戾。然渐次间,嘶吼声趋弱,化作沉闷的、仿佛大道架构崩解的“咔嚓”之音。
似冰封裂岸。
似琼瓷碎玉。
似某种庞然无比的道则架构,正自本源处瓦解。
继而,是光。
非云汐所释之鎏金神光,亦非魔神之暗红邪芒,乃是一缕柔和温润的乳白光华,如初生朝阳破雾,自裂隙深处透溢而出,漫过虚空。
此光和煦洁净,携着一种云汐从未感知过的、纯粹的“秩序”道韵。它所过之处,周遭残存的混乱道则余波尽皆消散,空间褶皱被缓缓抚平,纵是那些破碎的星辰残骸,亦在此光映照之下,止息了无序的旋动,静静悬浮于虚空之中,宛若被定格的星子。
轮回终结了。
云汐“感知”到了。
那笼罩这片星海不知多少载、令人窒息的轮回道则,已然烟消云散,不复存焉。时序流转恢复了正常的走向与速率,空间道则重归稳固,因果链条复又清晰连贯,织就成完整的大道脉络。
他们成了。
破去了这困锁无数生灵、重复了不知凡几轮次的死亡轮回。
代价却是……
云汐缓缓睁开眼帘。
眼前景象令她怔立当场。
裂隙仍在,却已不复先前狰狞可怖、如寰宇创口之态。其边缘被涅盘鎏金纹路牢牢镇锁,内部则被乳白秩序神光充盈,望去更似一扇贯通两界的界门?或曰,一道通往未知疆域的通途?
而裂隙前方,那曾为魔神半身占据的虚空,此刻空无一物。
无暗红甲壳,无巨瞳邪影,无那令人作呕的毁灭浊气。
唯余一片澄澈虚空,漾着淡淡的乳白光晕,如经神泉涤荡过的镜面,纯净无垢。
魔神退去了?
亦或是被“新生”之力彻底转化?
云汐不知。
她亦无力深究。
因支撑她屹立不倒的那股心神气脉,在确认轮回终结的刹那,骤然松弛崩解。
她神躯一软,自悬浮之态坠落。
“云汐!”
龙渊的咆哮与一道青光同时抵达。青龙真身的利爪轻柔托住她下坠的神躯,如托易碎琉璃,缓缓将其带回残破的仙舰甲板之上。
青鸾亦踉跄奔来,焦黑的凤翼勉强扇动,带起阵阵微弱灵光,生命链接的青色灵丝再度接驳于云汐神躯,竭力稳固她濒临崩毁的生机。
“她尚有生机……”青鸾的声音带着哽咽,泪水在眼眶中打转,“然神元枯竭,生机几近断绝……涅盘神元虽在自发修复,却杯水车薪,速率过缓,恐难支撑太久……”
“墨临何在?”龙渊急切追问,“墨临神君踪迹何处?”
此问令众皆默然。
云汐卧于龙渊爪心,眸光空洞地望着舰桥上方的破洞,望着那片重归秩序的星海苍穹。她朱唇轻启,似欲言语,喉间却仅能发出细碎气音,半点声响也传不出来。
白泽的虚弱之声自传讯法阵响起,带着难掩的疲惫:“仙舰结构损毁逾七成……幸得核心区域尚算完整。神魂探踪阵显示……墨临神君的神魂信号虽极其微弱,几近与虚空相融……但……仍在。”
仍在。
二字如九天惊雷,轰然劈入云汐混沌的识海,瞬间激起千层浪。
她倾尽残余神力,不顾神躯剧痛,挣扎着欲起身相见。
“勿动!”青鸾按住她,“你的神躯……”
“带我去……”云汐嘶哑开口,声线破碎如朽木摩擦,“带我去见他……求你……”
龙渊与青鸾对视一眼,随即龙渊小心翼翼地托着云汐,朝舰桥内部行去。
仙舰之内一片狼藉。
穹壁熔融后复又凝固成诡异形态,地面遍布深可见骨的裂隙,阵纹符文大多黯淡熄灭,唯应急灵光散发着惨白光晕,映照得周遭更显凄凉。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之气,夹杂着淡淡的涅盘神光尘屑,随风飘散。
墨临卧于舰桥中央的一片空地处。
此处原是控制台所在,如今已化为齑粉,仅余一处浅凹。他便卧于凹痕之中,身下垫着龙渊临时寻来的数张尚算完整的隔热灵毯,灵毯上还残留着淡淡的龙气,似在护他周全。
他的模样……
云汐仅瞥一眼,心脉便骤然剧缩,死死咬住朱唇,神血涔涔渗溢而出,滴落在灵毯之上。
墨临左臂已然尽失,自肩头处断裂,断口光滑如镜,无半点神血渗出,亦无伤口狰狞之态,唯余一缕淡淡的半透明鎏金光晕——此乃先前云汐所留涅盘神元,正竭力阻遏“湮灭”效应的进一步蔓延,维系着他仅存的神魂根基。
他右臂尚存,却已虚化至肘部,残余部分亦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模糊。
最甚者,乃是他胸口。
那里有一处拳大空洞,径直贯穿神躯,可透过空洞清晰望见身下灵毯的纹路。空洞边缘亦是那般光滑的“湮灭”痕迹,且空洞仍在以极缓之速、却不容逆转地……扩张。
然他面容,尚算完整。
眼帘轻阖,眉峰微蹙,似在承受神魂撕裂般的剧痛,神色却总体平静。纵是唇角,亦挂着一缕极淡的、近乎释然的弧度,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青鸾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泪水终于滑落,“神魂气息几近不可察……唯余最核心的一缕命火尚存……却如风中残烛,随时可能……随时可能熄灭。”
云汐自龙渊爪心滚落,不顾神躯颠簸之痛,踉跄着扑至墨临身侧,双膝跪地,发出沉闷声响。
她的手微微颤抖,指尖泛白,欲触碰他的面颊,却又在半空凝滞——生怕这一碰,便会将他最后一缕存在也惊散消散。
最终,她跪坐于他身侧,伸出手,虚悬于他颊畔。
掌心散发出极淡的温润鎏金光晕——此乃她仅存的、尚能勉强调动的涅盘神元。光晕如薄纱轻覆,缓缓笼罩墨临面颊,试图稳固他正在消散的存在,留住这最后一丝生机。
“墨临……”她轻声唤他,声线破碎不堪,带着浓重的哭腔,“你可听闻我声?我是云汐……我来见你了……”
无任何回应。
唯见墨临胸口的空洞,又悄然扩张了分毫,那抹半透明的光晕亦随之黯淡了几分。
“白泽!”龙渊对着传讯法阵怒吼,声线因急切而沙哑,“可有解法?无论何种代价,任何解法皆可!”
传讯法阵中传来白泽沉重的喘息声,夹杂着快速敲击阵盘的急促声响。数息后,他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镇定:“湮灭效应仍在持续,且根植本源……常规疗愈之法全然无效……唯一有望抗衡者,唯有云汐神君的涅盘神元……然云汐神君此刻的状态……根本无法支撑这般消耗。”
他言尽于此,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云汐的状态较墨临好不了多少。过度透支神元致使根基尽损,生机枯竭,此刻尚能维系意识,已是凤凰血脉与涅盘神元拼死支撑之故。要她以所剩无几的神元抗衡魔神本源的湮灭道则,无异于以卵击石,自毁神魂,最终只会落得个同归于尽的下场。
“用我的!”龙渊毫不犹豫,语气决绝,“我的青龙精血,我的本源神元,尽可渡予云汐!只要能救他,纵使耗损千年修为,我亦无悔!”
“不足够。”白泽断然打断他,语气沉重,“此非力量多寡之困,乃是‘品阶’之隔,道则之距。湮灭效应乃魔神本源道则所化,唯同级别的道则之力可与之抗衡。你我神元品阶不足,纵使倾尽所有,亦如杯水车薪,无济于事。”
死寂再度笼罩舰桥,压得人喘不过气。
唯于舰桥内应急灵光发出的单调嗡鸣。
云汐跪坐于墨临身侧,垂首俯身,长发垂落如瀑,遮蔽了容颜。无人能窥见她的神色,仅能望见她微微颤抖的肩头,以及紧握至指节发白、青筋凸起的双手。
继而,她缓缓抬头。
面颊之上无泪,唯余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仿佛已然做出了某种决断。
“白泽,”她声线轻柔却清晰,不带半分犹豫,“测算一番,以我残存神元,若尽数用以‘定义’他胸口空洞……可定义为何态?能支撑几时?”
白泽沉默数息,随即飞速测算。
“若仅针对局部、小范围重定道则……理论上可暂将‘湮灭’定义为‘停滞’。”他的声音带着难掩的颤栗,满是担忧,“然至多……至多仅能维系十二个时辰。且一旦施为,你的涅盘神元将彻底耗尽,神格跌落为凡,再无半分神力。甚至可能因根基尽毁,连凡人寿元亦……难以保全,恐会寿元锐减,不久于人世。”
“足矣。”云汐打断他。
“云汐——不可!”青鸾急切出言阻止,死死拉住她的衣袖,“你会没命的!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然云汐已然抬掌。
她掌心再度亮起鎏金光华,此番却不复先前炽烈张扬,宛若残阳余晖,温柔中带着决绝,疲惫却依旧坚定。
她将手掌,轻轻按在了墨临胸口的空洞之上。
“以我涅盘神元为引,以我神魂为祭,”她轻声吟诵,每一个字都似从灵魂深处挤出,带着不容置疑的道则之力,“定义此伤——”
“亘古停滞。”
鎏金光华尽数没入空洞。
刹那之间,空洞边缘那缓慢却坚定的扩张之势,骤然止息,纹丝不动。
非愈合,非修复,仅是……停滞。宛若时光被按下暂停之键,那贯穿神躯的创口,便这般凝固在了此刻之态,不再恶化。
而云汐的手,在神光消散之后,无力垂落。
她神躯一晃,险些栽倒,被龙渊及时扶住。
“云汐!”青鸾急声呼唤。
“我无事……”云汐的声音虚弱得几不可闻,气若游丝,“仅是……稍感疲惫……待我歇歇便好……”
她倚靠着龙渊,目光死死凝望着墨临胸口的空洞。此处虽不再扩张,却亦未曾缩小,宛若一枚永恒的烙印,深深刻于他神躯之上,亦牢牢嵌进她神魂之中,痛彻心扉。
“十二个时辰……”她喃喃自语,“足矣。”
“何为足矣?”龙渊追问。
云汐未答。她仅是凝视着墨临平静的睡颜,眸光温柔得似要滴出水来,其中藏着化不开的深情与决绝。
继而她缓缓抬首,望向舰桥之外的星海苍穹,目光穿透残破穹顶,望向那片重归清明的星空。
轮回终结之后,这片星海正以缓慢却坚定之速重归秩序。星辰回归固有轨迹,循着大道脉络缓缓运转,能量雾霾渐次消散,连那令人压抑的混乱浊气亦在悄然褪去,天地间重焕生机。
远方,其余仙舰正艰难地朝旗舰靠拢。纵是大多损毁严重,船体残破,然核心战力尚存。白辰的声音自传讯法阵响起,有条不紊地汇报着各舰情形,虽仍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栗,却已重归镇定,不复先前的慌乱。
这位年轻的阵法师,于这场生死试炼之中,褪去了青涩,已然真正成长,可独当一面。
“白泽,”云汐对着传讯法阵开口,声音虽虚弱,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清点伤亡,救治伤员,修缮舰船,收拢所有可用资源。我等……”
她稍作停顿,声音虽虚弱,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我等继续前行。”
龙渊与青鸾皆愣住了。
“前行?”青鸾难以置信,失声惊呼,“然墨临他伤势垂危,你亦神元耗尽……我等亟需休整疗愈,这般强行前行,与自寻死路无异啊!”
“无休整之暇。”云汐缓缓摇头,眸光望向裂隙深处那片乳白神光,神色凝重,“魔神仅是暂退,或被转化部分本源,其核心力量未损。我能清晰感知到……那片神光之后,尚有更深沉的黑暗蛰伏,蠢蠢欲动。”
她挣扎着站直神躯,虽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倒下,脊梁却挺得笔直,带着一股宁折不弯的傲骨:“况且,墨临等不起。”她声线低沉,每一字皆如神铁铸刻,掷地有声,“十二个时辰,是他的极限,亦是我的极限。此限之前,我等必须寻得彻底救治他之法。而此法……”
“况且,墨临等不起。”她声线低沉,每一字皆如神铁铸刻,“十二个时辰,是他的极限,亦是我的极限。此限之前,我等必须寻得彻底救治他之法。而此法……”
她凝望裂隙:
“大概率藏于魔神老巢之中。”
龙渊沉默良久。
继而他重重吐出口浊气,青龙真身缓缓收缩,化作人形。他战甲残破,神躯遍布伤痕,气息紊乱,然眸光之中,战意重燃,锋芒毕露:“好。”他仅吐一字,掷地有声,满是决绝。
“好。”他仅吐一字,掷地有声。
青鸾拭去泪痕,眼中闪过一丝坚定,亦颔首应允。她的凤翼虽仍焦黑,却已开始缓慢自我修复,微光流转,生命链接的青色灵丝再度接驳舰队内所有尚存生灵,凝聚起残存的力量。
白泽的回应自传讯法阵传来,带着一丝振奋:“明白!即刻统筹安排,预计三个时辰可完成初步修缮与整备,随时可启程!”
云汐最后凝望墨临一眼。
她屈膝蹲下,以尚能活动的右手,轻柔地梳理他额前略显凌乱的发丝,动作温柔至极:“待我。”她轻声呢喃,语气坚定,“我必寻得解法,带你归乡,护你周全。”
“待我。”她轻声呢喃,“我必寻得解法,带你归乡。”
继而她起身,转身走向舰桥破损的出口。
鎏金凤翼于她身后缓缓展开——虽黯淡无光,虽残破不堪,却依旧坚韧,带着一股不屈的意志,映照在乳白神光之中。
裂隙透溢的乳白神光,洒落于她神躯之上,为其轮廓镀上一层柔和光晕,宛若披霜覆雪,更显决绝。
她身后,墨临静静卧躺,胸口空洞被暂定为“停滞”之态,一缕微弱的生机在涅盘神光的守护下,勉强维系。
而那片乳白神光深处,裂隙另一端的无尽黑暗之中,有某物轻轻微动了一下。
似一缕沉睡的神魂,轻颤了一下,带着未知的诡异与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