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临卧于疗伤结界的玉榻之上,未及半时辰便起身而立。
非是他不愿静养,实是神魂难安。甫一阖目,上一轮轮回中云汐于他怀中化散为鎏金光点的景象便清晰浮现,更有此前一百三十七次轮回的破碎忆念纷至沓来——纵使残影模糊,那累积百年的、深不见底的绝望,却如寒渊潮水般,一次次漫过神魂的堤岸。
他坐起身时,方见云汐伏案于榻边沉眠。她一缕玉手仍紧扣他的指尖,纵是梦沉之际亦未松开。疗伤结界内微光朦胧,映得她侧脸愈发温婉,长睫垂落,在眼下投出浅淡暗影,唇角微抿,似陷在不安的梦魇之中。
墨临静立凝视,良久未动。而后他小心翼翼抽回手,解下自身外覆的玄色法袍,轻缓覆于她肩头。
此动微不可察,却已惊醒云汐。她睫羽轻颤,睁眼之际,眸中初醒的迷茫转瞬化为清明的忧色:“神君醒转了?神魂可有滞涩之感?”
“无妨。”墨临声线沉缓,指腹轻拂过她微乱的鬓发,“你当回殿静养,不必在此固守。”
“吾已稍作调息。”云汐直起身时,法袍滑落,她顺势拢入怀中,声线轻柔却坚定,“且……不愿离神君过远。”
话音虽轻,眸中却满是赤诚。经此一轮生离死别,纵是短暂分离,亦足以令神魂战栗不安。
墨临深谙此感。他重握她的手,指尖摩挲着她手背上隐现的淡金涅盘纹路——此乃重生之后残留的神印,平日里蛰伏于肌理之下,唯有心绪激荡或催动神力时方会显现。
“林河那边可有讯息?”他问道。
云汐摇头:“白泽与青鸾正守于其侧。生机虽稳,神魂却未归位。白泽言,其神魂损伤远超表象,恰似……恰似遭劫焚毁的仙府,躯壳尚存,内里灵脉神魂却已千疮百孔。”
她稍作停顿,声线愈发低沉:“且因道种崩毁的反噬,其体内因果丝线已然大面积断裂纠缠。纵使神魂归位,恐亦会遗失大半忆念,甚者神魂质变,心性全非。”
墨临沉默片刻,周身气流似都随之凝滞。
“若其终不能醒,”他缓缓开口,字字凝重,“你我之计划,当如何推进?”
“白泽正以阵法推演锚点崩毁之过程,欲测算无锚点期的确切时程与星裂缝隙之方位。”云汐答道,“然无林河这‘总锚点’的实时神魂数据,推演误差极大。你我或仅有一次契机,若时机错漏……”
余下之言她未说尽,然其中凶险,众人皆明。
“去见他。”墨临掀开覆于身侧的云锦被,迈步下床。
隔绝结界之内,已布下层层神魂稳固阵法,俨然一座重症仙者的静养之地。
林河卧于中央玉榻之上,周身缠绕着十余道灵脉导管与阵法纹路——或为输送灵液与仙元,或为监测神魂生机,更有白泽特制的“神魂稳固阵”之传导符文。阵法流转间,柔和白光笼罩其身,宛若一层薄茧护持。
青鸾坐于榻边,手持一方浸过凝神仙露的玉巾,正轻柔擦拭林河额间渗出的虚汗。其动作轻缓至极,宛若对待易碎的琉璃珍品。
白泽立于阵法监测台前,凝视着光幕上流转的神魂数据流,眉头紧蹙。见墨临与云汐入内,他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情形如何?”墨临上前问道。
“生机已稳,然神魂未有好转。”白泽抬手拂过额前阵法符文,调出一幅神魂图谱,“此乃其意识活动之记录。神君请看此处——”
他指向图谱上一片近乎平直的光纹:“此为执掌长期忆念与人格核心之神魂区域,活动强度仅及常人数成之三。而此处——”
指尖移向另一片剧烈波动的光纹区域:“此为执掌本能与应激反应之所在,活跃度已然失衡。可见其神魂仍困于某类搏杀或挣扎之境,无法归返常态神识。”
“他在与道种残留的烙印相抗。”云汐轻声道。
“或有此可能。”白泽颔首,“亦可能是在与轮回本身相抗。毕竟他已与轮回绑定一百三十七次,那股‘轮回惯性’,绝非轻易可消弭。”
话音未落,玉榻之上的林河忽然微动。
非是大幅度动弹,仅指尖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然结界之内静谧至极,这细微动静瞬间牵动了所有人的心神。
青鸾的动作骤然停滞,屏息凝神。
林河眉头紧蹙,唇瓣微启,溢出几缕模糊的音节。白泽见状,即刻催动声音收录阵法,将其声量放大。
“不要……”
“欲欲何为?”青鸾凑近榻边,声线轻柔,“林河,尚能听闻吾言否?”
“不要再轮回……”
林河双眼未睁,然眼睑之下,眼球却急速转动,似陷在凶险梦魇之中。其呼吸愈发急促,胸膛剧烈起伏,监测阵法即刻发出低沉的警示嗡鸣。
“其潜意识正抗拒轮回。”白泽飞速推演分析,“此乃吉兆,说明其自我神识尚存,仍在奋力相抗。”
云汐行至榻边,玉手悬于林河额前寸许之地。她未直接触碰,掌心缓缓散发出一缕极淡的暖光——正是涅盘神焰所化,宛若初春朝阳,轻柔洒落于林河面庞。
“林河,”她声线轻柔,裹挟着涅盘神力特有的安抚韵律,“你胜了。道种已然崩毁,轮回亦将不久破除。你可安心静养。”
林河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缓,周身紊乱的仙元亦随之安定。
而后,在众人的注视之下,他缓缓睁开了双眼。
初时眸中空洞无焦,几息之后,方渐渐凝聚神采——非是道种操控时的暗红妖光,亦非前几轮轮回中那般压抑沉郁,而是清明、疲惫,却无比真实的眸光。
他转动眼珠,缓缓看清了周遭众人。
“墨临……神君?”其声沙哑如砂纸摩擦,“云汐……神君?”
“是我等。”云汐收回玉手,浅笑颔首,“欢迎神魂归位。”
林河眨了眨眼,似是骤然忆起某事,挣扎着欲起身。然其神魂损耗过巨,刚抬起上半身,便引发一阵剧烈咳嗽,青鸾连忙上前扶稳他的肩背。
“道种……”他咳着问道,“道种尚存否?”
“已然消散。”墨临行至榻边,声线沉稳,“是你胜了它。”
林河怔愣数息,而后长长舒出一口气,整个人瘫软回玉榻之上。那是卸下千斤重担后的全然松弛,连带着眉宇间的郁结都消散了大半。
“一百三十七次……”他喃喃低语,“终是近了尾声?”
“尚未全然终结。”白泽上前一步,沉声道,“轮回仍在运转,只是失去了你这总锚点。你我需在其彻底崩毁之前,主动将其破除。”
他向林河扼要叙明计划——借无锚点之窗口期,以涅盘神焰重定星海法则,同时毁去所有分锚点。
林河静静聆听,神色平静无波。待白泽叙说完毕,他方轻声问道:“需我做些什么?”
“需你为‘引信’。”墨临沉声道,“你对轮回架构最为熟稔,需在无锚点期开启的刹那,为我等精准指引时空坐标。且……”
他稍作停顿,字字凝重:“且你神魂深处或仍残留道种烙印,轮回重组之际,必会设法重控于你。需你……在彼时主动引爆烙印,制造足够强烈的神魂波动,作为云汐催动涅盘神焰的‘启始节点’。”
结界之内瞬间静谧,落针可闻。
众人皆明此言之意。
引爆神魂深处的烙印,纵使仅是残痕,亦等同于在神识核心引爆神雷。轻则忆念尽失、神识昏聩,重则神魂俱灭,不入轮回,永绝仙途。
林河沉默良久,久到青鸾几乎以为他再度陷入昏迷。
而后,他笑了。
非是解脱之笑,亦非苦涩之笑,而是平静、了然的浅笑。
“可。”他声线轻柔,却无比清晰,“反正此身此魂,早已不全属于我自身。”
“林河——”青鸾欲出言劝阻,却被他抬手拦下。
“青鸾上仙,不必多言。”林河望向穹顶,眸光悠远,“您可知晓?这一百三十七次轮回之中,吾所历最可怖之梦魇,非是目睹诸位一次次陨灭,而是……梦见轮回永无止境,而吾独记所有。每一次重置,诸位皆重归初始,唯吾背负百年忆念独行。那种孤寂……较死更甚万倍。”
他转头看向墨临与云汐,眸光赤诚:“是以,若吾之陨灭可终结这一切,吾甘之如饴。此言非虚。”
其言真挚,听得众人心头一窒,神魂皆感酸涩。
墨临紧握双拳,指节泛白,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云汐侧过脸去,眸眶已然泛红。
“然,”林河忽又开口,“引爆烙印之事,无需劳烦我身。”
众人皆惊,齐齐侧目。
“此言何意?”白泽问道。
林河挣扎着坐起少许,青鸾连忙在其身后垫上软枕。他缓喘数息,方续道:“道种操控我身日久,吾对其本源之了解或较其自身更甚。吾知如何安全剥离烙印——非是引爆,而是‘剥离’。只需有一足够稳固之‘容器’,便可将烙印移出我身。”
“容器?”云汐蹙眉,“何种容器可承载道种烙印?”
林河望向墨临:“墨临神君的‘守心’剑便可。此剑剑灵已与神君神魂深度绑定,本质乃是高维法则之具象化。以剑灵为临时容器,烙印可在其中安稳存续三十息——足矣支撑诸位完成计划。”
墨临毫不犹豫:“可行。然剥离烙印,于你神魂仍有凶险。”
“却可保神魂不散。”林河浅笑,“顶多……陷入沉眠。待诸事了结,或许尚能醒来,一睹无轮回之星海盛景。”
这一句“或许”轻若鸿毛,却道尽其中不确定性。
“便依此计。”墨临最终拍板,“林河负责剥离烙印并指引坐标,我与云汐催动涅盘神焰。其余诸位……”
他看向白泽、龙渊与青鸾:“负责布防护持,于计划执行之际,阻绝一切外界干扰。”
“吾愿为主防御。”龙渊即刻应声,“青龙战阵之‘盘龙壁’,可稳固支撑三十息。”
“吾执掌疗伤与仙元补给。”青鸾颔首,“凤凰族的生命链接之术,可分担诸位神力损耗与神魂创伤。”
白泽沉声道:“吾负责时空扭曲与阵法支援。此外……吾需一助手,于关键时刻助吾稳固推演阵法。”
“何人?”墨临问道。
白泽沉默片刻,终是开口,道出一个令众人大感意外之名:“白辰。”
白辰乃白泽之孙,亦是舰队之中最年轻的阵法师学徒,年方二百岁——于仙者之中,尚属稚童之龄。其阵法天赋卓绝,然历练尚浅,平日里仅随白泽打下手,极少参与前线要务。
“他尚且年幼!”青鸾当即反对,“此事实在凶险!”
“然舰队之内,除吾之外,阵法天赋无人能出其右。”白泽声线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此计划需精准至‘毫息’级别的时空同步,吾一人难以周全。白辰可当此任。”
他稍作停顿,看向墨临:“吾会将所有凶险如实相告,予他选择之机。若他不愿,吾再另寻他法。”
墨临凝视着白泽的眼眸。那双素来冷静理性的眸中,此刻竟藏着一丝祖父对孙辈的隐忧,以及破局的决绝。
“可。”墨临颔首,“但需尽述风险,由他自决。”
议事至此,已然定论。
众人陆续退出结界,筹备最终事宜。墨临与云汐留至最后,立于林河榻边,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多谢。”最终仍是云汐先出言,声线轻柔,“多谢你愿出手相助。”
林河轻轻摇头,其面色在阵法微光之下,竟显得有些透明。
“该道谢的是我。”他轻声道,“若非诸位予我抉择之机,吾恐永为那身不由己的锚点,困于轮回之中,永无出头之日。”
他望向结界外那片混乱的星海,眸光复杂难明。
“对了,”他忽又忆起一事,“有件事,吾觉当告知诸位。”
“何事?”二人齐声问道。
“道种或许不止一枚。”
墨临与云汐同时怔住,神魂骤然紧绷。
“此言何意?”墨临声线沉如寒铁。
林河艰难地组织着语言:“道种操控我身之时,吾神魂深处曾模糊感知星海尽头,尚有其他‘连接节点’。非是分锚点,而是与我同源的……总锚点。或有两枚,甚者三枚。”
他看向二人,眸中满是忧色:“若此事为真,那么毁去我这枚总锚点,恐仅能令轮回失稳,无法彻底崩毁。欲真正破除轮回,或需同时毁去所有总锚点。”
此言如一盆冰水,骤然浇灭了众人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
墨临与云汐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眸中看到了凝重之色。
若真有其他总锚点,若那些锚点亦操控着如林河一般的仙者……
那么他们的破局之路,或许才刚刚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