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泽所研制的“触发式自动记录法阵”,于次日黎明破晓前布设完毕。
此装置构造精巧至极,整体仅拳头大小,核心为一枚嵌于阵眼的记忆晶石,外层环绕多重因果律符文。据白泽解析,该装置将持续监测墨临、云汐、白泽、青鸾四人的生命体征与神魂波动,一旦捕捉到“骤然且不可逆的终止信号”,便会瞬间激活,完整记录终止前三十息内的全域环境数据、能量波动轨迹,乃至部分残留的意识碎片。
“理论而言,纵使轮回重置,只要此装置未遭物理损毁,内部存储的数据便会得以留存。”白泽向众人展示装置,语气严谨,“我已将其嵌入旗舰主结构梁核心区域,该处为整艘星舰最坚固之所,即便舰体彻底崩解,此装置仍有七成概率得以幸存。”
云汐凝视着那枚散发微弱蓝光的记忆晶石,心绪复杂难平。此物恰似一份预设的遗书,静默等待着记录自己殒命的全过程。
“若……若吾等之中有人非‘骤然殒命’,而是重伤不治,或是遭敌俘获,该如何是好?”青鸾低声发问,语气中难掩忧虑。
“此装置不会触发。”白泽推了推鼻梁上的琉璃镜,“唯有‘关键人物于战斗中骤然殒命’这一条件成立时,装置才会启动。依据此前推论,唯有此类殒命,才有可能触发轮回重置。”
墨临颔首认可:“妥。接下来,吾等将系统性搜集敌方情报。”
他移步至议事殿中央的三维星阵投影前,指尖在乱流回廊区域勾勒出一道圆弧:“此轮轮回,吾等不求突破防线,不求全员幸存,唯以最大限度摸清敌方底细为要。核心目标有三:其一,确认阴影魔物的数量上限与重生机制;其二,勘破空间褶皱的生成规律;其三……”
他稍作停顿,目光落向云汐:“查清你记忆中那道‘暗红色光芒’的本质,及其侵入你体内的路径。”
“如何探查?”龙渊发问——他已从“殒命”的阴影中缓过神来,或是说,在轮回的语境下,“殒命”已沦为一种可暂时搁置的概念,“径直冲入敌阵殒命,再依托记录复盘?”
“大致如此。”白泽接话,语气冷静得近乎残酷,“但需辅以策略性殒命。吾等可设计一系列战术实验,每轮实验聚焦单一变量测试。例如,本轮测试阴影魔物对物理攻击的抗性,下轮测试对法术攻击的抗性,再下轮测试其是否会被特定频率的能量吸引或排斥。”
言罢,他调出一份灵韵实验计划表,其上密密麻麻罗列着二十余项实验项目,每项均标注了“预计死亡率”与“信息价值评分”,逻辑清晰,却也透着令人心悸的决绝。
青鸾凝视着计划表,脸色愈发苍白:“这……这未免太过……”
“此乃最高效之法。”云汐轻声开口,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胸前的项链——那是墨临赠予她的定情信物,自涅盘重生后便未曾离身,“若轮回无法打破,‘殒命’便毫无意义。但倘若每一次殒命皆能换取关键情报,那么……”
她话音未落,众人已然明了。
以命换情报。
以无数次殒命,换一线破局生机。
首轮实验于三时辰后启动。
实验目标:测试阴影魔物对凤凰真火的反应阈值。
整轮实验的部署宛如一场肃穆的仪式。舰队于乱流回廊外缘列阵布防,构成实验态势;中央为云汐乘坐的小型侦察舰,四周辅以四艘护航舰拱卫。所有舰船均搭载高精度记录法器,就连每名士兵头盔上的记录法阵,也均调试至最高灵敏度。
“切记,”传音法阵中,墨临的声音平静而坚定,“一旦云汐发出撤离信号,所有护航舰即刻向不同方向突围,最大化分散敌方注意力。主舰队将在外围接应。”
“谨遵指令。”护航舰舰长们齐声应答。
云汐端坐于侦察舰驾驶舱内,深吸一口气。指尖轻覆操控台,掌心微汗。此非恐惧——历经数次殒命(纵使记忆模糊),恐惧已然麻木。这是一种对未知结果的焦灼等待,一种对情报的迫切渴求。
“准备驶入目标区域。”墨临的声音再度响起。
“明白。”云汐轻推操纵杆。
小型侦察舰缓缓驶入乱流回廊。
初始阶段,周遭一片静谧。破碎的星体残骸在舷窗外缓缓旋动,能量雾霾如灵动的帷幕轻轻飘荡。然而,当侦察舰深入回廊约五十里时,第一波阴影魔雾骤然显现。
它们自一块巨型残骸后方浮现,数量约三十只,形态较此前遭遇的更为凝实——不再是飘忽不定的雾气,而是勾勒出隐约的轮廓,宛若身披星光的幽冥魅影。
“记录:目标显现,数量三十,形态已发生进化。”云汐对着记录法阵沉声汇报,语气平稳,“启动测试一:低强度涅盘真火。”
她抬起右手,掌心腾起一团拳头大小的金色火焰。火焰离体,缓缓飘向最近的阴影魔物。
触碰瞬间,阴影魔物剧烈扭曲,发出无声的嘶鸣(记录法阵捕捉到了对应的空间震动频率)。涅盘真火在其“躯体”内燃烧三息后熄灭——非是燃料耗尽,而是被尽数“吸收”。
“目标一,完全吸收耗时:三息。重生耗时:七息。重生后形态:无显着变化。”
云汐眉头微蹙。此结果较预期更为棘手。
“启动测试二:中等强度涅盘真火。”
此次显现的火球足有篮球大小。阴影魔物的吸收耗时延长至五息,重生耗时延长至十二息。重生之后,其轮廓竟又清晰了几分。
“启动测试三:高强度涅盘真火。”
云汐双手合十,随即猛地展开。金色火浪如奔腾的潮水倾泻而出,瞬间吞没前方所有阴影魔物。
这一次,阴影魔物未能即刻吸收火焰。
火浪之中,阴影魔物疯狂扭曲挣扎,宛若落在滚烫铁板上的水珠。记录法阵捕捉到高频空间震荡,部分阴影魔物甚至开始“蒸发”——非是被净化为星光,而是被高温直接汽化,消散无踪。
然五息之后,残存的阴影魔物突然同步震颤。
随即,它们开始融合。
三十只阴影魔物聚合为三只体型更为庞大的个体,每只均有小型星舰般大小。它们张开“巨口”(若那可称之为口),猛地一吸——
全域涅盘真火,连同周遭空间的能量,被尽数吞噬。
“记录:目标出现融合进化,能量吸收阈值大幅提升。”云汐语气依旧平稳,额角却已渗出冷汗,“结论:规避大范围高强度攻击,此类攻击或触发敌方融合机制。”
话音未落,其中一只融合阴影骤然转向,朝侦察舰猛扑而来。
其速迅捷无比,远超此前遭遇的任何个体。
“云汐,即刻撤离!”墨临的厉喝响彻传音法阵。
然为时已晚。
阴影的“触须”(若那可称之为触须)穿透侦察舰护盾,如热刀割黄油般刺入舰体。云汐顿感一股冰冷虚无的触感缠上脚踝,随即迅速向上蔓延。
她未作抵抗。
反而集中全部心神,去感知这股入侵之力的本质。
冰冷、空洞,裹挟着极致的饥饿感。此饥饿非针对血肉,而是针对“存在”本身。它欲吞噬的并非她的躯体,而是抹除她的“存在痕迹”,将其同化为本源的虚无。
“记录:入侵体感知分析完毕。”云汐对着记录法阵道出最后结论,“建议:物理防御无效,法则层面防御需于接触前布设;接触后……”
触须已然缠上她的腰肢。
“接触后,无解。”
黑暗瞬间吞噬视野。
窒息感如潮水般涌来。
云汐骤然睁眼,大口喘息。
眼前是疗伤结界熟悉的天花板,青鸾担忧的面庞映入眼帘,掌心传来墨临紧握的温度。
轮回,已然重置。
“你醒了?”青鸾长舒一口气,“身体可有不适?”
云汐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此次我撑了多久?”
“自驶入回廊至信号中断,共计两百七十息。”墨临答道,眼底可见细密的红血丝,“自动记录装置已激活,数据已完整提取,白泽正在解析。”
云汐颔首,掀被下床:“带我去看看。”
议事殿内,白泽正对着灵韵投影快速操作。投影之上,复杂的能量波形图、空间结构分析报告、阴影魔物行为模式模拟动画交替呈现,数据详实。
“可有斩获?”云汐发问。
“收获颇丰,且极具关键价值。”白泽语气中难掩亢奋,“其一,已确认阴影魔物数量上限——触发融合机制前,单次显现数量上限约一百二十只;超出此数量,便会自动聚合为大型个体。”
他调出一组动态数据:“其二,勘破了它们的‘通讯机制’。当单只阴影魔物遭受攻击时,会释放特定频率的空间震荡波,同步通知其他个体调整战术。若能干扰此通讯频段,或可阻止其融合。”
“其三,”白泽推了推琉璃镜,语气愈发凝重,“亦是最关键的发现——我们捕捉到了‘那道能量’的痕迹。”
他放大一段波形图。在云汐被吞噬前的最后几帧记录中,一道极其微弱的暗红色能量流,自阴影魔物体内溢出,顺着触须注入云汐体内。
“此便是导致你‘消散’的根源。”白泽指向那道能量流,“其能量属性无从解析,非混沌、非秩序,亦非任何已知能量形态。更像是一种‘法则指令’。”
“法则指令?”墨临蹙眉追问。
“正是,‘抹除存在’的法则指令。”白泽解释道,“它并非通过破坏躯体或神魂实现杀伤,而是直接篡改现实底层逻辑,定义‘你’为‘不存在’。涅盘真火能够抵御它,皆因涅盘的本质是‘定义新生’,恰好与‘定义不存在’形成对冲。”
云汐凝视着那道暗红色能量流,胸口隐隐作痛——非生理层面的痛楚,而是记忆残留的幻痛。
“如此说来,”她缓缓开口,“要对抗这道指令,我需更深层次地掌控涅盘的‘定义权’?”
“理论上确是如此。”白泽颔首,“但本轮实验数据仍显不足。我们需要更多样本,测试不同强度、不同属性的涅盘真火对其的抵抗效果。此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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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稍作停顿:“还需测试‘生死相随’神技,在遭受能量侵蚀时是否能提供额外防护。”
墨临与云汐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
“即刻安排测试。”墨临沉声说道,“下一轮轮回,我与云汐同往。”
接下来的七日(或说,接下来的七次轮回),沦为炼狱般的循环往复。
每一轮,他们均设计差异化实验方案,聚焦单一变量测试。有时是云汐单独驶入,测试涅盘真火的极限;有时是墨临与她协同出击,测试秩序之力的辅助效能;有时甚至调动整支舰队参与大规模战术实验,以成百上千将士的殒命为代价,换取战场核心数据。
数据如雪花般累积。
他们探明,阴影魔物最畏惧高频震荡的空间切割——白泽据此研制出“碎空符”,虽无法将其彻底灭杀,却能有效迟滞其行动;他们勘破,空间褶皱的出现存在固定规律——每次大型战斗持续至一百八十息左右时,必然会涌现三至五个褶皱,位置随机却始终聚焦战场薄弱环节;他们摸清,那道“暗红色指令”的传播速度为每秒三百里,无法被物理屏障阻挡,仅能依托法则层面的“定义”进行对冲。
遗产库中的记忆晶石日渐充盈。每一次轮回重置后,众人首要之事便是取出前一轮留存的数据,整合分析、查漏补缺,继而设计下一轮实验方案。
这一过程,既消耗着他们的生命,也侵蚀着他们的人性。
青鸾于第四轮实验后一度崩溃。彼时她负责指挥外围接应舰队,亲眼目睹三艘满载战友的星舰被融合阴影吞噬,连自爆的机会都未曾拥有。轮回重置后,她将自己闭锁于舱室,恸哭整整一个时辰。走出舱室时,双眼红肿如桃,语气却已麻木:“下一轮实验何时启动?”
龙渊愈发沉郁寡言。他不再戏谑调侃,不再抱怨吐槽,每次冲锋均身先士卒,仿佛在追寻一种有意义的殒命方式——或是以这种极致的勇毅,对抗轮回带来的虚无感。
白泽则彻底沉浸于数据的海洋。他研制出愈发复杂的数学模型,用以预判敌方行为;设计出愈发精巧的实验方案,用以测试各类极端工况。有时云汐凝视着他专注的侧脸,竟会生出一种错觉——他正逐渐异化为一台机器,一台以破解轮回为唯一使命的思考机器。
而云汐自身……
她开始频繁入梦。
非是模糊的既视感,而是清晰连贯的梦境。梦中,她于不同场景殒命——有时在星舰驾驶舱内,有时在虚空战场之上,有时甚至身处一片陌生的陆地(为何会有陆地?)。每一次殒命的方式各异,结局却全然相同:暗红色光芒浮现,继而消散于虚无。
每一次梦醒,她都会默默记录梦中细节,转交白泽分析。这些碎片化的“殒命记忆”,逐渐拼凑出一个令人不安的事实:她在轮回中殒命的次数,或许远超自身认知。
“这是第几轮了?”第七日深夜,云汐靠在墨临肩头,轻声发问,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倦怠。
墨临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依据遗产库记录,算上最初几次不完整的轮回,此为第十七次。”
“十七次……”云汐闭上双眼,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已殒命十七次了。”
“或许更多。”墨临的声音同样轻柔,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白泽推测,在我们启动系统性记录之前,轮回或许已进行了数十乃至上百次。只是,我们皆已遗忘。”
云汐未再言语,只是愈发紧密地依偎着他,汲取着这片刻的温暖。
舷窗外,星辰依旧在混乱中运转,宛若一场永无止境的疯狂舞会。
议事殿角落的灵镜监控画面中,被隔离于单人结界的林河,正端坐于床沿,垂首凝视掌心。
他的掌心,以指甲刻下一字:
“17”。
他缓缓抬头,目光直指监控法阵,嘴角扬起一抹诡异的弧度,以口型无声示意:
“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