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汐端坐于医疗舱的床榻之上，指尖仍残留着难以抑制的轻颤。
她已将方才亲历的一切尽数叙说——自分兵驶入乱流回廊，至通讯信号中断，再至阴影生物突袭、自身胸口浮现暗红色光晕，最终直至形体消散与时空重置。每一处细节皆无遗漏，包括墨临彼时的神情、龙渊舰队的自爆壮举，以及白泽最后传递的通讯片段……
她叙述得缓慢而详尽，字句斟酌，唯恐遗漏任何潜在的关键线索。
墨临、青鸾、白泽、龙渊——团队核心成员尽数齐聚，围坐于医疗舱内。舱门已严密闭合，隔音法阵随之启动，确保此番谈话内容不致外泄。
云汐话音落下后，舱内陷入了漫长的死寂，唯有法阵运转的细微嗡鸣在空气中流转。
“如此说来，”龙渊率先打破沉默，声线干涩沙哑，“你是指……吾等已然殒命过一次？不，是数次？只是吾等自身毫无记忆？”
“至少两次。”云汐目光投向舷窗外无垠的星海，“第一次，或许发生在我晕厥之前，吾等径直冲入回廊深处，终至全员覆没。第二次，便是我方才所描述的境遇。而此际——”
她抬手示意医疗舱的记录面板：“已是第三次。”
白泽推了推鼻梁上的琉璃镜，这是他心绪紧张时的习惯性动作：“若你所述为真，则有几项核心问题亟待理清。其一，循环的触发条件为何？是整支舰队全员殒命，亦或仅需关键人物身死？其二，重置的范围涵盖多大？是整片星海，还是仅局限于吾等舰队所处区域？其三，记忆抹除的机制是什么？为何唯独你能保留部分记忆碎片？”
“我无从知晓。”云汐缓缓摇头，“但我有种预感……记忆并非被‘抹除’，而是被‘覆盖’。恰似在一张羊皮卷上反复誊写，旧有字迹不会彻底湮灭，仅是被新的墨迹覆盖。若凝神细辨，仍可窥见下方残留的痕迹。”
她稍作停顿，补充道：“而我的涅盘之力，或许令我对这种‘覆盖’具备了一定的抗性。”
墨临始终沉默静听，此刻倏然开口询问：“你说，在你……形体消散之前，所见我的神情是怎样的？”
云汐转头望向他，眼神复杂难明：“你彼时深陷绝望，状若疯魔，仿佛欲将世间万物尽数毁灭。你将我紧紧拥入怀中，可我终究还是在你怀中消散无踪。”
墨临闭合双目，深吸一口气。再度睁眼时，眸中已然平复了波澜，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好，姑且认定循环确然存在。那么吾等此刻首要之事，便是验证其真实性。”
他看向白泽：“设计一套验证方案，需简洁、明确且不可篡改。最好能在下一次循环开启之初，便即刻确认吾等是否仍处于循环之中。”
白泽颔首应诺，指尖已在虚空中勾勒出淡蓝色的法阵纹路：“此乃易事。吾等可在旗舰某一隐蔽之处，镌刻一组唯有吾等知晓的信息。若循环重置会抹除物质层面的痕迹，那么这组信息便会消失；若痕迹留存则可确认循环存在，且能推断出重置的范围边界。”
“镌刻何种信息？”青鸾问道。
“‘吾等已败三次’。”墨临语气平静无波，“便镌刻于主引擎舱第三号散热板内侧，该处平日无人检视，极为隐蔽。”
“需附加时间戳吗？”白泽追问，“例如精确到时辰？”
“需附加。”云汐接口道，“但切勿采用常规的仙界历法。可将我涅盘重生之日作为计时起点，核算天数。若循环真能重置一切，那么常规时间戳亦会被重置，吾等需一套独立于‘当前时间’的计时体系。”
白泽眼中闪过一抹亮色：“此计甚妙。便定名‘涅盘历’，今日为涅盘后第一百零七天——若循环重置，此日期理应保持不变。”
计划迅速拟定完毕。
白泽亲自前往主引擎舱镌刻信息；龙渊则前去整备舰队，做好再度驶入星海的准备——但此次，他们绝不会贸然深入；青鸾负责安抚麾下将士，对外宣称云汐先前的晕眩仅是暂时性不适，不影响整体战局。
医疗舱内再度仅剩墨临与云汐二人。
“你当真信我所言？”云汐轻声发问，“信吾等深陷死循环，一次次全员覆没，又一次次忘却过往？”
墨临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温暖而稳定：“我信你。况且我亦有类似的感应。”
云汐抬眸望他。
“自驶入这片星海伊始，我便始终有种……违和感。”墨临的目光投向舷窗，神色略带飘忽，“恰似观览一出戏剧，明明是初幕开场，却总觉已然阅过数遍。某些本能反应——譬如你晕厥之时，我第一时间便想到检视你的神魂，而非肉身伤势——仿佛是演练过无数次的肌肉记忆。”
他稍作停顿，补充道：“再者，当你描述那个‘我’的神情时，我心底确然涌起过一阵相似的绝望。虽只是转瞬即逝，却无比真切。”
云汐反手回握他的手，十指紧紧相扣。这一次，她并未感知到那抹淡紫色的力量交融光芒——在循环之中，他们之间的力量联结似乎也被一并重置。
“若吾等真的深陷循环，”她低声问道，“那么前几次循环里，你每一次目睹我殒命，心中是何种感受？”
墨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我不知道。”他最终开口，语气平静得令人心悸，“但倘若这循环持续下去，我或许终将知晓。”
一炷香后，舰队再度启航。
此次，他们未再分兵，亦未径直冲向乱流回廊。整支舰队以最为保守的阵形缓缓推进，各星舰间保持着安全间距，确保一旦遭遇突袭，便可相互支援呼应。
云汐立于舰桥主控台前，目光死死锁定全息星图。她竭力回想，试图忆起“上一次”遭遇袭击的精确方位。
“前方五十里处，左侧第三残骸集群。”她倏然开口，“该处便是首个伏击点。”
墨临即刻下令：“全舰队听令，向右规避三十里，绕行该片区域。”
舰队缓缓转向，舰桥内众人皆屏息凝神，心弦紧绷——若云汐的记忆无误，魔神精锐理应埋伏于此。
十息，二十息，三十息……
周遭毫无异动。
“莫非是我记错了？”云汐眉头紧蹙。
话音未落，侦察法器的警报声骤然响彻舰桥！
但袭击并非源自左侧第三残骸集群——而是右侧第七残骸集群，一片他们原本计划径直穿行的区域。
数十道阴影自残骸后方骤然涌现，朝着舰队猛扑而来！
“护盾全域开启！火力集中，覆盖式打击！”墨临反应极快，当即下达指令。
能量光束如暴雨般倾泻而出，在阴影集群中炸开团团光焰。但成效甚微——那些阴影生物被击中后仅会暂时消散，转瞬便会在不远处重新凝聚成形。
“它们能够重生！”白泽的声音在通讯频道中响起，带着几分急切，“需动用法则层面的攻击方可彻底肃清！”
墨临与云汐对视一眼，二人同时身形一闪，飞离旗舰。
此次，他们已有前车之鉴。墨临的秩序剑光不再追求大范围杀伤，而是精准斩向那些试图绕过他们突袭星舰的阴影；云汐的涅盘之火则化作渔网之势铺展开来，所过之处，阴影被“净化”为点点星光，重生速度显着放缓。
但敌人的数量依旧占据绝对优势。
“这般下去不是办法！”龙渊的咆哮声自通讯频道中传来，“我的舰队已被包围！它们能够吸收能量！我的主炮充能至半途便被吸干了！”
“撤退！”墨临当机立断，“全舰队，向后突围！撤离该片区域！”
舰队开始艰难转向。但阴影生物显然不愿放他们离去——更多的阴影从四面八方涌来，几乎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包围圈。
云汐咬紧牙关，将涅盘之火催动至极致。金色烈焰如海啸般向四周扩散，硬生生在包围圈上撕开一道缺口。
“快走！”她对身后的舰队嘶声喊道。
星舰一艘接一艘从缺口冲出。但最后一艘——龙渊的旗舰——在即将脱身之际，被一道突然出现的空间褶皱擦中舰尾。
护盾瞬间过载碎裂，舰体失去平衡，如断线的风筝般打着旋撞向一块巨大的残骸。
“老龙！”白泽惊声呼喊。
但救援已然不及。
旗舰在剧烈撞击中四分五裂，爆炸的火光吞没了龙渊最后传来的怒骂声：“他娘的——”
阴影如潮水般涌向残骸，将爆炸产生的能量与碎片一并吞噬殆尽。
云汐眸色赤红。她欲冲上前去，却被墨临死死拉住：“走！即刻撤离！”
二人退回旗舰，舰队全速撤离。
直至彻底驶离乱流回廊的范围，那些阴影生物才停止追击，缓缓退回浓雾深处。
伤亡清点完毕：损失旗舰一艘，龙渊及舰上三百名将士确认阵亡；另有五艘星舰不同程度受损，但核心战力尚存。
舰桥内气氛沉重得近乎凝固。
“是我的过失。”云汐垂首而立，指尖深深掐入掌心，“我记错了伏击位置……若非我误导，龙渊或许便不会……”
“此非你的过失。”墨临按住她的肩膀，语气坚定，“你所记忆的，是‘上一次’循环的情形。而此轮循环中，敌人已调整了部署——这说明它们并非机械重复的陷阱，而是具备智慧、能够根据吾等行动做出针对性调整的敌人。”
白泽推了推琉璃镜，脸色苍白：“更可怖的是，这意味着循环恐非单纯的‘时光回溯’。敌人亦在循环中积累经验、不断进化。”
这一推论令舱内众人皆感一阵寒意彻骨。
若敌人同样能在循环中保留记忆，那么他们每一次的尝试，都等同于向敌人提供更多数据，让下一次的伏击陷阱愈发完美。
“先验证循环是否存在。”墨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众人说道，“白泽，随我前往主引擎舱。”
一行人匆匆赶往主引擎舱。第三号散热板被拆下翻转，其内侧赫然呈现出一行清晰的符文文字：
“涅盘历第一百零七天，已失败三次。墨临、云汐、白泽、龙渊、青鸾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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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下方，还附加了一个精确到“刻”的时间戳。
而按照“当前”的时间核算，这个时间戳所对应的，竟是两个时辰之后。
“如此说来，”青鸾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吾等当真……当真深陷循环之中。且吾等已然失败三次，此次已是第四次。”
白泽凝视着那行文字，倏然开口：“不对。”
“何处不对？”墨临问道。
“这行字乃我所刻，我的笔迹我绝不会认错。”白泽的手指轻抚过那些符文，语气凝重，“但这个‘三’字的转折处……我惯于以圆弧过渡，此处却为锐角转折。再者，时间戳的格式——我从不采用此种古老的‘子丑寅卯’记法，我所用的是数字编码体系。”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惊骇：“这行字……并非我所刻。至少，并非‘此轮循环’的我所刻。”
舱内再度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是前一轮循环的你所镌刻。”云汐缓缓开口，“而此轮循环中，你尚未来得及镌刻信息——吾等便遭遇了袭击。”
她的目光落在那行文字上，这道来自“过去”的信息，此刻宛如一座墓碑，矗立在众人面前。
“由此可推断，物质层面的痕迹……不会被循环重置。”墨临沉声总结，“唯有记忆会被覆盖。而且……”
他稍作停顿，道出了最为恐怖的推论：
“而且这个循环或许已持续了无数次，多到吾等在自身毫无察觉的情况下，留下了诸多这般的‘墓碑’。”
就在此时，主引擎舱的角落里，一名负责维护法阵的年轻天兵倏然发出一声轻咦。
他俯身蹲下，从散热板的支架缝隙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青铜护身符，边缘残留着熔铸的痕迹。
护身符背面，镌刻着两个字：
“林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