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天。
距离正常涅盘完成还有二十二天，但墨临知道自己撑不到那个时候了。
他的视野已经出现重影，耳边持续嗡鸣，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碎玻璃。神魂上的裂痕蔓延到了意识深处，最糟糕的时候，他甚至会短暂地忘记自己是谁、为什么站在这里。
只有两样东西还牢牢锚定着他：
一是手中那根与主阵法核心相连的指挥金线——八万多股仙力的流转全系于此，他不能松手，一松手阵法就垮了。
二是涅盘之火中，那个越来越清晰的身影。
云汐。
墨临眯起眼睛，努力聚焦。火焰中的身影已经基本凝聚成人形，金色羽翼的轮廓完全展开，甚至能看清羽毛的纹理。她的脸还很模糊，但隐约能看出眉眼的轮廓。
她闭着眼睛，表情平静，仿佛只是沉睡。
可墨临知道不是。他能感觉到火焰中传来的、隐忍的痛楚——那是强行加速涅盘的反噬。云汐为了缩短时间，正在承受本不该承受的煎熬。
“再快一点……”墨临咬着牙，将又一口涌上喉咙的血强行咽回去，“再快一点完成，你就能少痛一点……”
他把这个意念通过阵法传递给火焰。
火焰中的身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青鸾负责的是离涅盘核心最近的一圈护法阵眼。她盘膝而坐，双手结印，凤凰真火从她体内涌出，汇入大阵的洪流。作为凤凰族人，她的火焰与云汐同源，是最好的“燃料”。
但从第三天起，她就察觉到不对劲。
涅盘之火太“急”了。
正常的凤凰涅盘应该是舒缓的、循序渐进的过程，像春天的冰河解冻，像花苞缓缓绽放。可眼前的火焰却在疯狂燃烧、旋转、向内压缩，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内部推动着它，强迫它加速完成蜕变。
“她在强行加速。”坐在旁边的白泽低声道。这位向来冷静的智者此刻眉头紧锁，“为了缩短时间，为了减轻墨临的负担。”
青鸾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可这样她的根基……”
“会受损，而且不可逆。”白泽的声音很沉，“最坏的情况，她重生后的修为可能永远停留在金仙境，再也无法寸进。”
“那她……”青鸾说不下去了。
“这是她的选择。”白泽看向阵法中心那个摇摇欲坠却依然挺立的身影，“就像墨临的选择一样。”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阵法边缘，那片被切断的污染区域突然爆发出刺目的灰黑色光芒！
光芒中，那个人形的混沌轮廓彻底凝实了。
它看起来像一个没有五官的人影，周身笼罩在流动的灰雾中，所过之处，阵纹迅速黯淡、崩解。更可怕的是，它似乎在吸收阵法逸散的能量——每吸收一分，身形就凝实一分。
“那是什么东西？！”龙渊已经化作青龙真身腾空而起。
“混沌之力的具象化。”白泽脸色铁青，“它利用那个被侵蚀的仙人为媒介，在阵法中‘孕育’出来了！它在抢夺涅盘的能量！”
混沌人影突然转向，朝阵法中心——也就是涅盘之火的方向——迈出了一步。
只一步，就跨越了百丈距离。
“拦住它！”龙渊怒吼，龙息喷吐而出。
青鸾、麒麟、白泽同时出手。四种神兽的本命神通交织成一张巨网，罩向混沌人影。
但它只是抬起“手”，轻轻一划。
巨网无声碎裂。
“法则层面的压制……”白泽闷哼一声，嘴角溢血，“它本质上是混沌规则的碎片，我们的攻击只要还在‘秩序’范畴内，就对它效果有限！”
混沌人影又迈出一步。
这一步，直接踏入了主阵法区域！
“嗡——”
整个万仙阵剧烈震颤。八万多仙人的仙力流转瞬间紊乱，无数人吐血倒地。半空中，涅盘之火的光芒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一瞬。
墨临猛地睁开眼睛。
他的视线已经模糊，但还是看见了那个步步逼近的灰影。也看见了火焰中，云汐的身影因为能量被抢夺而开始波动、涣散。
不行。
绝对不行。
墨临低头看向手中的指挥金线。这根线连接着阵法核心，也连接着他的神魂。如果……
“你要做什么？！”龙渊感应到了什么，嘶声大喊。
墨临没有回答。他深吸一口气——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完整的呼吸——然后，做了一件疯狂的事。
他将指挥金线，插进了自己的心口。
不是比喻，是真的插了进去。
金线穿过皮肉、骨骼，精准地刺入那颗跳动得越来越微弱的心脏，然后——与心脏深处，那点自混沌之心归来后就一直蛰伏的、属于混沌交易留下的印记，连接在了一起。
“以身为媒，以心为引。”墨临的声音响彻天地，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既然你想要混沌……我给你！”
轰——！！！
无法形容的爆炸——不是物理的爆炸，而是规则的碰撞。
墨临的心脏中，那个混沌印记被彻底激活、释放。但与此同时，万仙阵的秩序之力、八万多仙人的仙力、涅盘之火的生机之力，也通过金线疯狂涌入他的身体。
混沌与秩序，毁灭与新生，在他体内展开了惨烈的战争。
墨临的身体表面，一半浮现出灰黑色的混沌纹路，一半亮起金色的秩序光芒。他的左眼变成纯黑，右眼燃起金焰。他跪倒在地，发出非人的低吼，每一寸肌肉都在痉挛、撕裂、重组。
但效果立竿见影。
那个混沌人影停下了脚步。它“看向”墨临，第一次表现出明显的“情绪”——困惑，然后是贪婪。
它想要墨临体内的混沌之力，那是最纯粹的本源。
于是它转向，朝墨临走来。
每一步，墨临体内的混沌之力就躁动一分。但他咬着牙，用右半身的秩序之力死死压制，同时将左手——已经完全被混沌侵蚀、变成灰黑色的左手——缓缓抬起，对准了混沌人影。
“来。”他嘶哑地说，“来拿。”
混沌人影加速冲来。
就在它即将触碰到墨临的瞬间——
涅盘之火，炸开了。
不是熄灭，而是爆发。金色的火焰如海啸般向四面八方席卷，火焰中心，传出一声清越到穿透灵魂的——
凤鸣。
“唳——！！！”
所有听到这声鸣叫的人，无论修为高低，无论身在何处，都感觉心头一颤，仿佛某种古老而神圣的存在，在这一刻苏醒了。
火焰向中心收敛。
不，不是收敛，是“被吸收”。
漫天金焰如百川归海，涌入中心那个身影。当最后一丝火焰被吸收殆尽，那个身影终于完全显露在所有人面前。
云汐。
她悬浮在半空，赤足，素衣，黑发如瀑垂到脚踝。周身缭绕着淡淡的金色光晕，背后一对完整的金色凤凰羽翼缓缓舒展——每根羽毛都像是用最纯粹的光凝结而成。
她的容貌和从前一样，却又不一样。眉眼更沉静了，气质更内敛了，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深处，燃烧着历经百世轮回后沉淀下来的、无法动摇的坚定。
她睁开眼睛，第一眼就看见了跪在地上、半身混沌半身金光的墨临。
也看见了即将扑到墨临身上的混沌人影。
云汐抬起手。
没有结印，没有念咒，只是很随意地，对着混沌人影的方向，轻轻一握。
混沌人影突然僵住。
它周身的灰雾开始剧烈翻腾，身体表面出现无数细密的金色裂纹——那些裂纹的形状，仔细看，赫然是凤凰翎羽的纹路。
“我经历了九十九次死亡。”云汐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每一次，都是因为守护而被毁灭。第一百世，我明白了：毁灭不是终点，守护也不是手段。”
她看向墨临，眼中闪过温柔，然后重新看向混沌人影：“守护本身就是意义。而你……你不懂。”
话音落下的瞬间，混沌人影轰然崩散，化作漫天灰黑色的光点。但这一次，光点没有消散，而是被云汐周身的金光吸引、包裹、然后转化。
灰黑色褪去，变成了纯净的金色。
混沌，被涅盘之火转化成了新生。
整个过程不过三息。
当最后一粒光点被转化完毕，云汐才轻轻落地，走向墨临。
她每走一步，脚下就绽开一朵金色的莲花虚影。当她走到墨临面前时，莲花已经开了一路。
墨临抬头看她。
他的左眼还是纯黑，右眼还是金焰，身体还在混沌与秩序的冲突中颤抖。但他看着她，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欢迎回来。”
云汐跪下来，与他平视。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按在他心口——那里还插着指根金线。她的手掌亮起温暖的金光，金光顺着金线流入墨临体内。
奇迹发生了。
墨临体内躁动的混沌之力，在遇到云汐的金光后，竟然……平静了下来。不是被压制，也不是被驱散，而是像找到了归宿，缓缓沉淀、融合。
左眼的纯黑褪去，恢复成正常的墨色。右眼的金焰也收敛，变回深邃的黑眸。身体表面的混沌纹路与金光相互交织，最终达成一种微妙的平衡，隐入皮肤之下。
墨临剧烈咳嗽起来，大口大口吐出淤血。但吐完之后，他感觉整个人轻松了——那种神魂即将崩溃的撕裂感，消失了。
“你……”他难以置信地看着云汐。
“涅盘的真谛，不是‘毁灭旧我，诞生新我’。”云汐轻声说，手指抚过他苍白憔悴的脸，“而是‘接纳所有，然后超越’。我接纳了九十九世的死亡，所以你体内的混沌，我也能接纳、转化、让它成为你的一部分——而不是你的敌人。”
她握住那根指挥金线，轻轻拔出。
伤口没有流血，反而迅速愈合。
墨临想说什么，但身体先一步做出了反应——他伸出手，将云汐紧紧、紧紧地抱进怀里。
很用力，用力到云汐能听见他胸腔里疯狂的心跳，能感觉到他手臂的颤抖。
“我以为……再也……”他的声音哽在喉咙里。
云汐也抱紧他，把脸埋在他肩头。她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和药味，能摸到他背上嶙峋的骨节——这三个月，他瘦了太多太多。
“我回来了。”她轻声说，“这次，不会再离开了。”
两人相拥的画面，让周围所有还站着的仙人都红了眼眶。青鸾捂着嘴哭出声，龙渊别过脸去，肩膀微微耸动。白泽长长舒了口气，仰头望天，不让眼泪掉下来。
但就在这时——
“咳、咳咳……”
微弱的咳嗽声从阵法边缘传来。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那个最初被混沌侵蚀的年轻仙人，此刻正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他身上的灰黑色已经褪去，但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涣散。
“我……我是不是……”他看向云汐，眼中满是恐惧和愧疚，“我是不是差点毁了……”
云汐松开墨临，走过去，蹲在年轻仙人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她温和地问。
“陈……陈安。”年轻仙人瑟缩了一下。
云汐伸出手，指尖在他眉心轻轻一点。金光没入，陈安脸上的死气迅速褪去，眼神重新有了焦距。
“好好休养。”云汐说，“你体内的混沌之力已经被拔除，但经脉受损需要时间恢复。”
陈安愣愣地看着她，然后突然崩溃大哭：“对不起……对不起神君……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知道。”云汐摸了摸他的头，像对待一个迷路的孩子，“这不是你的错。”
她站起身，环视四周。
广场上，八万多仙人大多瘫倒在地——维持二十七天大阵，已经耗尽了他们的力量。很多人受伤，很多人昏迷，但此刻，所有还醒着的人，都在看着她。
看着她重生归来。
看着希望真的降临。
云汐深吸一口气，然后对着所有人，深深、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她说，声音传遍每一个角落，“谢谢你们，给了我第二次生命。”
短暂的寂静后，欢呼声如火山般爆发。
声浪直冲云霄，久久不息。
而在欢呼声中，墨临走到云汐身边，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相贴。
两人相视一笑。
但就在这喜悦达到顶点的时刻，云汐的笑容突然僵了一下。
她猛地转头，看向仙界南方的天际——那里是魔神被封印的方向。
“怎么了？”墨临立刻察觉。
云汐的眉头蹙起，眼中闪过一丝惊疑：“我感觉到封印在震动。”
她顿了顿，声音沉下来：
“魔神，快要苏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