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凤鸣很轻,轻得像幻觉。
但当它响起时,墨临石像心口的金紫色光芒骤然亮了一瞬,像心脏骤停后的猛烈搏动。紧握翎羽的手指又松动了一分,石质外壳上的裂痕如蛛网般蔓延,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刚才……是?”雷豹竖起耳朵,受伤的后腿因紧张而微微颤抖。
青鸾从龙王的搀扶中勉强站稳,虚弱地摇头:“不是我……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共鸣……”
龙王猛地抬头,望向声音来源的方向——那是虚空深处,封印晶石所在的位置。他的龙目中有金光流转,那是龙族特有的、能看穿空间本质的“洞虚之眼”。
片刻后,他脸色微变。
“混沌在震动。”龙王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那枚封印晶石周围的混沌区域,出现了异常的能量涟漪。就像有什么东西在试图从里面出来。”
“云汐姑娘?”雷豹急切地问。
“不知道。”龙王收回目光,神色凝重,“但确实有心火的气息。虽然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但确实是凤凰心火独有的频率。”
希望。
这一次不再是微弱的火苗,而是真正燃起的火把。
但火把能照亮多远的路?能燃烧多久?没有人知道。
玄龟慢吞吞地爬到石像脚下,抬起头,用那双绿豆大的眼睛看着墨临石化后第一次松动的指尖。良久,它缓缓开口:
“主人听到了。”
“听到什么?”青鸾问。
“那声共鸣。”玄龟的声音很平静,“他的心还被困在石化中,但他的执念已经醒了。现在那点执念就像困兽,想要冲破这具石化的躯壳,想要去混沌里把她带回来。”
它顿了顿,看向龙王:“但光有执念不够。他需要指引,需要方法,需要一个能让他‘行动’的理由。”
龙王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另一枚玉简。这枚玉简比之前那枚更加古老,表面覆盖着一层青铜色的锈迹,边缘已经磨损得看不出原本的形状。
“这是我龙族禁地中存放的、最古老的典籍之一。”龙王说,“记载的不是凤凰族,而是‘心石化’的破解之法。”
四神兽同时屏住呼吸。
龙王将玉简贴在额头,闭目凝神。这一次,他读取的时间很长,长到雪花再次在他们肩头积了厚厚一层。当他睁开眼睛时,眼中满是疲惫,却也有一丝了然。
“心石化是执念的具现化。”他缓缓说,“要破解,不是要从外部打破石壳,而是要从内部完成那个执念。”
“完成执念?”雷豹不解,“主人的执念是找回云汐姑娘,可她现在——”
“所以需要替代方案。”龙王打断它,“或者说需要给他一个‘相信能找回她’的理由。”
他走到石像前,伸出手,这一次没有停在半空,而是轻轻按在了墨临紧握翎羽的手背上。触感冰冷、坚硬,像真正的石头。
“神君。”龙王轻声说,声音里灌注了龙族特有的、能穿透物质直抵神魂的“龙语”,“你听到了吗?那声凤鸣。”
石像没有反应。
但心口的光芒,又跳动了一下。
“那不是幻觉。”龙王继续说,“那是云汐姑娘散落在混沌中的心火碎片,在呼唤你。她还在,她没有完全消失。只要你能进入混沌,找到那些碎片,用你体内那一半凤凰血脉作为引子她就有重聚的可能。”
这一次,石像有了明显的反应。
指关节又松动了一分。
石质外壳从指尖开始,出现了一小片剥落。剥落的地方不是血肉,而是流动的、金紫色的光——那是被封存的力量,正在试图冲破束缚。
“有戏!”雷豹激动地低吼。
但龙王的表情反而更加凝重:“但这只是开始。要让他完全‘醒来’,还需要更强烈的刺激。”
“什么刺激?”
龙王没有回答,而是看向青鸾:“你刚才进入他的意识时,看到了什么?”
青鸾回忆着那段短暂而危险的潜入:“黑暗无边的黑暗。黑暗中只有一点光,光里是云汐姑娘最后的笑容。主人的意识就凝固在那点光周围,像……像守墓人。”
“守墓人”龙王重复这个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是啊,他确实在为她‘守墓’。守着一个已经消失的人,守着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笑容。”
他转身,看向远处的战场,看向那些正在被灰雪掩埋的尸骸,看向这片死寂的胜利之地。
“但云汐姑娘需要的不是守墓人。”龙王的声音突然提高,“她需要的是能带她回家的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猛地转身,一掌拍向石像!
不是攻击,而是将一股磅礴的龙力,强行灌入石像心口那点光芒中。
“醒来吧,墨临!”龙王怒吼,声音如雷霆炸响,“你还要跪到什么时候?!她还在等你!在混沌深处,在时间的尽头,在一切开始和结束的地方——她还在等你带她回家!”
石像剧烈震动。
不,是整个战场都在震动。
以石像为中心,一道金紫色的光环猛地扩散开来,扫过焦土,扫过尸骸,扫过每一个还活着的人。光环所过之处,灰雪融化,血污消散,连那些破碎的空间裂痕都暂时稳定了下来。
石像表面的石质外壳开始大面积剥落。
不是碎成粉末,而是像蜕皮一样,一片片、一层层地脱落。脱落的石壳在空中就化为光点,被心口的金紫光芒吸收。
露出了底下的不是墨临原本的身体。
而是一种介于实体与能量之间的、半透明的存在。
他的皮肤是淡金色的,能清晰看到底下流动的金紫色光芒。眼睛依然闭着,但眼皮下的眼球在剧烈转动,像是在做一场无比挣扎的梦。紧握翎羽的手终于完全松开——不是放开,而是翎羽融入了他的掌心,化作一道金色的纹身,烙印在皮肤上。
而他心口的位置,那点光芒已经膨胀成了拳头大小,像一颗微型的心脏,在有节奏地搏动。
砰。
砰。
砰。
每搏动一次,他半透明的身体就凝实一分。
每搏动一次,周围的空间就震动一下。
“他在重生?”青鸾喃喃道。
“不。”玄龟缓缓摇头,“他在转化。”
“转化?”
“从‘神君墨临’,转化为某种更古老、更本质的存在。”玄龟的眼中闪过智慧的光芒,“为了进入混沌,为了承受混沌的侵蚀,为了能在那里找到她。”
就在这时,远方的天空再次传来那声凤鸣。
这一次,更清晰,更急切。
像是在催促,像是在呼唤,像是在说——我在这里。
来找我。
墨临的眼睛猛地睁开。
不是原本深邃如星空的黑色眼睛。
而是一双金紫色的、像两颗燃烧的星辰一样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情绪,没有记忆,没有属于“墨临”这个人的一切。
只有纯粹的、炽烈的、近乎疯狂的——执念。
他缓缓站起身。
动作很僵硬,像一具刚学会走路的木偶。但每一步踏出,地面都会留下一道燃烧的金紫色脚印。脚印不熄灭,而是持续燃烧,像路灯一样,在他身后延伸出一条光的轨迹。
他抬起头,看向凤鸣传来的方向。
看向那片混沌的虚空。
然后,他开口,说出了石化后的第一句话:
“我来了。”
声音不是从喉咙发出,而是直接从那团心口的光芒中震荡出来。不像是人类的声音,更像是某种法则的共鸣,某种存在的宣告。
话音落落,他迈出了第二步。
这一步,直接踏碎了空间。
不是撕裂,不是穿越,而是“踏碎”。他的脚落下的地方,空间像玻璃一样破碎,露出底下混沌的、旋转的灰色。他踩进那片灰色里,半个身体瞬间被混沌吞噬。
“主人——!”雷豹惊恐地冲过去,但被龙王一把拉住。
“别过去!”龙王厉声道,“他现在是‘混沌行走者’的状态,任何秩序世界的生灵靠近,都会被混沌同化!”
“可是——”雷豹挣扎着想挣脱。
“相信他。”龙王看着墨临逐渐被混沌吞噬的背影,眼中是复杂的情绪——有敬佩,有担忧,也有一种见证历史的震撼,“这是他选择的路。为了她他愿意变成非人非神的存在。”
墨临的整个身体都进入了混沌。
在完全消失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不是看四神兽,不是看龙王,不是看这片他守护了万年的世界。
而是看向紫霄宫的方向。
看向那片废墟。
看向那个他和云汐曾经并肩站立过的地方。
金紫色的眼中,终于闪过了一丝情绪。
很淡,很短暂。
像是告别。
又像是承诺。
然后,他彻底消失了。
混沌的裂口在他身后缓缓闭合,空间重新弥合,只留下地面上那一串燃烧的金紫色脚印,证明他曾经走过。
战场再次陷入寂静。
比之前更深的寂静。
因为连最后一点希望——那尊石像——也离开了。
“他会回来吗?”青鸾轻声问,声音里满是迷茫。
没有人能回答。
龙王看着那片重新闭合的空间,良久,才缓缓开口: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
“但我知道……如果这个世界还还有谁能从混沌中带她回家……”
“那一定是他。”
就在这时,远方的天空,第三次传来了凤鸣。
这一次,不是一生。
而是两声。
一声急切,一声温柔。
像在对话。
像在重逢。
而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混沌深处——
墨临踏着无序的乱流,朝着那两声凤鸣的方向,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去。
他的手中,那枚烙印在掌心的翎羽纹身,正在发光。
像灯塔。
像路标。
像……她留给他的,最后的指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