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荷!不得无礼!”
就在吕氏羞愤欲绝之际,一道清冷的声音陡然传来,霎时夺去了全场注意。
苏明月刚命小荷小桃将吕氏扶起来,一道苍老的、怒沉沉的“让开”,便劈开人群传了过来。
众人蹙着眉头不情不愿让出路来,就见几个须发花白、佝偻着背的老者,拄着拐杖气汹汹地走到了最前方。
为首之人苏明月认得,正是萧家的老族长、萧凛的三叔。
他对当年萧老侯爷,执意为体弱多病的萧凛请封世子一事,始终耿耿于怀——
一个缠绵病榻、近乎残疾之人,如何能光耀门楣,护佑萧家子孙昌盛?
他叔公家那位刚愎自用的兄长,简直是老糊涂了!
因着离得近,老族长一眼就瞥见了苏明月衣领附近,那几处若隐若现的红痕!
他顿时目眦欲裂,手中拐杖‘砰砰’砸地,一开口怒音颤得厉害:“家门不幸!当真是家门不幸啊!!”
“起初你婆母说你不守妇道,说你如何如何,我等还不愿相信……谁知你,你竟真的来了这种污秽之地!?”
“你……你可是记在萧家族谱上的侯夫人!!!你如何对得起我萧家列祖列宗?!!”
老族长痛心疾首,使劲儿捶打自己的胸口,险些一口气上不来背过气去。
苏明月却似全然未闻,只若无其事地偏过头,朝老族长身后望去:
“三叔既提到了我婆母,敢问太夫人现在何处?侄媳正好有话要同太夫人说……”
“你放肆!”老族长瞧她这副若无其事的模样,顿时怒气更盛,“你以为谁都似你这般不知廉耻,连面皮都不要了,居然公然出入这种污糟之地?”
苏明月静默一瞬,竖眉反问:“不过是来此处说几句话罢了,怎就成了不知廉耻?”
“若照您老这么说,太夫人又为何会让吕氏进来寻我?难道她是故意要折损自己最疼爱的孙媳名声,逼她去死不成?”
“你……”萧老族长咬牙切齿,想斥责她诡辩,馀光扫见面色惨白的吕氏,话音骤然噎住,眉心越拧越紧。
就凭萧凛那身子,就算勉强能人道,也未必能有子嗣!
太夫人曾私下与他说过一嘴,她有意扶持云镝那孩子承袭爵位……
这三夫人吕氏,乃是萧云镝的生母,是萧家明媒正娶的正室夫人,将来是要做平阳侯府的老夫人的!
太夫人怎会让她亲自来这地方,寻这个不安分的贱妇?
萧族长心中百转千回,忽然觉得有些事好象是有些说不太通……
不对!他怎么好象被苏氏这贱妇给绕进去了?
无论如何,她来这风月之地就是不对!
萧家繁盛几十载,从未出过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荡妇!
尤其还是一个没有母家依傍,对家族毫无助力的孤女!
今日,就算不能将这贱妇沉塘,他也非得行使族长的权利,将她逐出萧家不可!
如若不能,他死不暝目!
老族长暗下决心之际,吕氏面色变得越发惨白,经苏明月一语点醒,她思绪渐渐清明——
太夫人都一把年纪了,连她自己都坚决不肯踏足这“青芜馆”,却为何非要逼着她进来?
难道……自打她被萧凛命令禁止不许她协理管家后,太夫人便觉得她已无用处,想弃了她了?
可她是镝哥儿的亲生母亲啊!按道理太夫人不该如此……
但若没有这般心思,又为何一定要她亲手来抓苏氏的错处?论辈分,苏明月可是她的长辈!
吕氏心头发冷,有些答案已然呼之欲出,她却不敢再往下想……
她心中惊骇、浑身战栗,双腿一软,身子止不住地往下滑,多亏被小荷小桃两人死死架住,才没再次当众出丑。
……
萧家族长没忘记此行的目的,他抬手指着苏明月,当即喝令身后仆从上前拿人。
???
苏明月眉梢一挑,忽地笑了。
随即神色一冷,周身瞬间腾起不怒自威之势:“可笑!三叔虽为萧家族长,可平阳侯乃是宗族中的权贵,我苏明月亦是圣上亲封的一品诰命!”
“纵使我当真犯下大错,也轮不到你来处置!”
“……??”老族长脸色倏地一白,眼中满是不敢相信。
他万万没想到,苏氏区区一个小辈,竟敢当众下他的面子!?
他僵在原地,心脏怦怦乱跳,心口越发憋闷得难受!
“你……”
“我……”
他被噎得气结,一时语无伦次,不知说什么是好。
似是为了保住面子,他猛地转头看向身后一众仆人:“老夫说的话你们没听到吗?!”
“你们是老夫我府上的下人!全都站着不动,难道是要造反不成?!”
什么狗屁权贵!
那萧凛不过是个在朝中只挂着虚职的废物!他儿可是实打实的朝廷四品官员!
哼,往后萧氏一族中,谁仰仗谁还两说呢!
他阴沉着脸,一双浑浊的眼恶狠狠瞪向苏明月,随即猛地一敲拐杖:“立刻,将这个不知廉耻的荡妇,给我捆喽!”
“是!”
“我看谁敢!?”暴怒声陡然响起,中气十足。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平阳侯萧凛,非但没坐轮椅,还从雅室自己走了出来!
众人皆是一惊。
好多人以为是自己看错了,不由使劲儿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萧凛阔步上前,将苏明月半侧身子挡在身后,如刃的眸光仿若要杀人!
“方才,本侯府上的婢女已经言明,本侯夫人是为救人才不得不潜进了这‘青芜馆’……你们,是都聋了吗?”
“萧凛!”老族长怒目圆睁,猛地一敲拐杖,“我是你叔叔!老夫是你的长辈!!”
“呵……”萧凛目光幽幽扫过众人,最终不屑地停在老族长脸上:“本侯向来不喜与人争执,无所谓唤你一声三叔……”
“可你若倚老卖老,执意当众折辱本侯夫人——”他话音微顿,声线又沉了几分,“往后这平阳侯府,你们便不必再上门了!”
“日后族中修缮祖屋也好,重修祖坟也罢,就莫要求我这旁支,独自承担所有支出了!”
轰!!!
老族长如遭雷击,脚下猛地一个跟跄。
萧氏一族,同气连枝,他萧凛不过空有一个爵位!
将来……
将来他还不是得指望族中男儿们帮衬?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孽障,竟会当众,竟会这般不体面地吐出个中家事!?
他这不是摆明了当众羞辱他们,说他们这些年,全都仰仗平阳侯府,说他们总是打秋风、占便宜吗!?
围观众人一片哗然。
老族长脸上乍红乍白,身子不停打晃……
几个族老亦是羞愤难当,手中的拐杖都跟着抖了抖,恨不得立刻找个洞钻进去!
萧凛不会让苏明月白白受屈,他正欲继续开口处置那些老东西……
忽听得有人高唱:“府尹大人到——”
丢失御赐之物可是大事,京兆府府尹陆仲远闻讯匆匆赶到,越往楼上走越觉得奇怪……
见此阵仗不由一怔:“陈捕头,此处因何聚众喧哗?可是抓到那窃贼了?”
不等陈捕头说话,苏明月迎上前,端端正正福了一礼:“臣妇苏氏,给陆大人请安。”
看清来人,陆府尹赶忙侧身避过,神色极为温和:“苏女医不必多礼,有话但讲无妨。”
苏明月目色沉静,抬手指向身后角落里一脸愁容的年轻男子:“启禀大人,民妇要告发‘青芜馆’馆主,拐卖妇孺,牟取暴利!”
什什……什么东西??
那荣馆主神色一滞,赶忙上前几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叩首不起:
“大人明察!”
“还请侯夫人慎言啊!在下经营此馆向来安分守己,从未做过有违律法之事!”
苏明月并不与他多言,只高声道了句“小桃”。
音落,封阙当即领着一名八九岁的少年走上前来。
那少年衣衫虽旧,却掩不住眉目间的清秀,只是脸颊带着几处淤青,眼神怯懦徨恐。
荣馆主定睛看去,先是一愣,随即满脸错愕:“这……这这,这是何人?他为何穿着我‘青芜馆’的衣衫?”
“不不不……这衣衫布料款式虽象我馆中象姑的衣袍,但我‘青芜馆’从不收纳十四岁以下的男儿!”
“在场常客皆可作证!”荣馆主求助地看向人群,大伙儿纷纷避开他的视线,捧着茶碗头也不抬,一口接一口喝茶。
苏明月馀光环视四周,冷声道:“他名唤重楼,是前任太医院院使重羡之最小的孙儿,亦是重家唯一幸存的血脉。”
四下顿时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更有许多人面露茫然。
苏明月不疾不徐,继续道:“半年前,重院使卷入后宫风波,因参与谋害皇嗣,被判了夷三族。”
“皇上仁慈,念其往日功绩,特赦重家十岁以下幼童不死。重家老仆带着重楼远离京都,本欲投奔远亲,途中却遇到了拐子……”
她目光如刃,直盯盯看向跪在地上的荣馆主:
“丧尽天良的拐子将他送入你这‘青芜馆’,关在地下暗室中待价而沽……此事,你敢说你毫不知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