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贺垂眸睨着传话的小厮,方才还噙着笑的嘴角,瞬间绷成一条冰冷的直线。
娶平妻一事,母亲始终不肯同意,甚至还当众打了他一耳光。
眼看大婚在即,萧泓毅做主,将柳令仪软禁在阆风院,断了她和外界的一切联系,并让萧云贺求到了太夫人跟前。
太夫人“心疼”孙儿,想着左右萧云贺也无官无职,就算闹出笑话也损不了多少侯府颜面。
不管日后他出不出息,有娶平妻的事在,往后又方便断了他袭爵的念想,便“无奈”地点头答应了。
为这事儿,她甚至还亲笔写了信缄,让他带去邵家,交给邵家家主。
萧云贺千恩万谢,马不停蹄去了邵府。
邵父在前厅亲自招待他。
得知对方来意,他琢磨着,平阳侯体弱,子嗣必定艰难。
这萧云贺虽出身侯府三房,可到底是嫡长孙,而且连平阳侯府的太夫人都这般看重他疼爱他……保不齐哪日他就会被立为世子!
邵父与母亲商议再三,便欣然同意了。
邵家最不缺的便是银子与女儿,这世上本就没有稳赚不赔的买卖……万一日后能借平阳侯府的势,让邵氏一族跻身朝堂,摆脱商籍呢!?
这女儿……值得一嫁!
问名、纳吉、纳征……
原本所有的事情都进行得很顺利,偏生他母亲死活不肯消停,简直冥顽不灵!
虽然邵家并非首富,但萧云贺还是很怕她搅了自己的婚事,遂将道理掰开了揉碎了与她讲,甚至将邵家那份厚得惊人的嫁妆单子都摊在她面前。
他再三保证,只要她肯安安生生让邵晚荞进门,邵氏的嫁妆尽数归她掌管。
并且他定会偏疼柳萦,新婚之夜也必会宿在她的房中。
可这些不过是他的权宜之计,他这辈子都不会去柳萦的院子!
萧云贺语气冷得能淬冰:“告诉大夫人的人,莫要让大夫人太过忧心劳累,否则我会亲自派人照顾她。”
闭了闭眼,他看着一动不动的小厮,又道:“我今夜宿在凌云斋,哪儿都不去!”
……
浣香庭内。
邵晚荞原本坐在喜床上,面无表情地吃着糕点,得知萧云贺今晚不会来她这里过夜,脸上渐渐有了情绪。
她眉梢微挑,强压着嘴角笑容,看起来象是要哭似的。
不来更好!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那萧云贺并非良配,她巴不得与他划清界限!
“姑爷什么意思?”陪嫁丫鬟偷偷落泪。
“明明是他与萧家大爷主动登了咱们邵府的门,好言好语求来的这门亲事!”
“说什么……小姐嫁过来虽为平妻,但日后凡事定以小姐为先……”
“可小姐刚过门,这新婚夜里,姑爷却连来都不来!”
“行了,你也少说两句。姑爷待小姐还算不错了,你没看见他是如何待他那表妹的吗?”
蔡妈妈说着将小丫鬟扯到一旁,冲她使过眼色后递给邵晚荞一杯温茶:
“听说大夫人平日里最疼这个侄女,老奴今儿个瞧着,她确实处处维护萦少夫人……”
“姑爷眼下不来咱们院子,许是不想让您成了旁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而且姑爷虽说新婚夜没来咱们院儿里,可不也没去萦少夫人房里吗……小姐,您凡事要想开些!”
立在门口的丫鬟咬着唇,心里憋着气。
“蔡妈妈不该一直哄着小姐……”小丫头满是憋屈。
“他们太欺负人了……奴婢实在憋不住了!”
“小姐,这平阳侯府的三房,当真上不得台面儿!他们不光闹出平妻之事,就连您的嫁妆都差点没保住!”
邵晚荞闻言,当即停了嘴,眼神慌张,“按照惯例,大婚第二日,新妇才会清点嫁妆入自己的私库……我的嫁妆怎么了?”
小丫鬟走到邵晚荞跟前,眼里包了泪珠:“那日夫人跟小姐说的话,奴婢全都听见了。是以留了个心眼,自打进了侯府,便一直想着小姐的嫁妆。”
“奴婢只晚去了一步,那萧大夫人居然正派人将您的嫁妆入她的库呢!美其名曰,说是帮您保管??”
“哼,幸好奴婢拦得快,嗓门儿也大……否则您怕是连半数嫁妆都保不住了!”
“还勋贵人家呢……”小丫鬟踮着脚尖,冲阆风院的方向使劲儿吼了一句,“做婆婆的抢儿媳嫁妆,还要不要脸!?”
蔡妈妈脸色一白,赶忙去捂她的嘴。
“小祖宗呦,这可不是在邵府!隔墙有耳……你这话万一传到萧大夫人耳中,咱家小姐可保不住你!”
小丫鬟的一番话,让屋中所有人都愣住了。
女子的嫁妆素来都属于私产,体面人家,哪有惦记新妇嫁妆的?更惶说霸占了?
大夫人柳氏好歹是官家女,这种没脸的事亏她也做得出来!?
众人皆是无语,对三房上下更添一分鄙夷。
暗道这平阳侯府是什么龙潭虎穴……做的那些丑事说出去也不怕被人笑掉大牙?不怕被戳穿脊梁骨?
有丫鬟小声道:“传闻,侯夫人嫁过来之前,曾从平阳侯府抬出许多金银……当时其他几房并无反应,倒是三房大爷在侯府门外气得差点儿昏厥……”
“而且之前坊间传言,平阳侯府三房因着拿不出足够的聘礼,大少爷为了向侯夫人索取银两,甚至不惜在书馆当众与她动手……”
“小姐,”丫鬟杜鹃将声音压得极低,“奴婢得空出去打听了一圈儿……”
“侯夫人先前在三房院儿里住了两三年,大爷和大夫人,一直默认她是未来的儿媳妇,没少动用她的私产。”
“其实,钱财方面的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毕竟咱们邵府又不缺银子!”
“可奴婢还听说……”
“听说什么了?”邵晚荞问。
杜鹃看向自家小姐,吞吞吐吐:“奴婢还听说,姑爷一直对侯夫人,存了不该有的心思……”
众人齐刷刷看向她。
“平阳侯大婚当日,他甚至仗着醉酒,闯了侯爷与侯夫人的喜房,与萦少夫人厮混……”
“平阳侯对他很是不满……”
“也正是因着这事儿,侯夫人才逼着姑爷尽快成婚,后来又有了在柳府,萦少夫人与姑爷被堵在屋子里的那档子丑事……”
杜鹃嘴巴灵俐,出手又大方,刚进侯府便打听到不少消息。
只听到这里,众人便开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委实觉得太过匪夷所思……简直荒谬绝伦!
平阳侯府太夫人膝下有两子,嫡子便是平阳侯萧凛,庶子则是府上的二老爷萧珣。
二老爷妻儿早逝,只留下一个小孙子叫萧云镝,与萧家大少爷、也就是她们的姑爷同辈。
而姑爷的父亲萧泓毅、和叔父萧泓锦,上头早就没了母亲,若不是他二人年纪实在比平阳侯小上太多,怕是早就记在了平阳侯名下……
是以这位新晋的侯夫人,说是大夫人和二夫人的婆母也不为过!
感情萧大夫人相中的儿媳妇居然变成了自己的准婆母!至于她们姑爷……则一直惦记着自己的叔祖母?
屋中几人嘀咕着缕清这些关系,顿时面色一白,心里咯噔一下,半晌无声。
不等大伙儿平复好心绪,却听杜鹃又道:
“还有三房那个嫁出去的姑奶奶,说也是个既不省心又贪财的,她总是回娘家打秋风!”
“据说她夫家并不缺银钱,她夫君待她极为大方……也不知她哪里需要用到那么多银子?”
蔡妈妈重重叹了口气,忧心忡忡:“小姐,这侯府三房显然就是个空壳子……是个会喘气儿的都心术不正!”
“如今那个萦少夫人还恨上了咱们……往后这日子,您可怎么过啊!?”
邵晚荞闻言也惊呆了。
父亲和祖母这是给她挑了个什么人家?
她不禁打了个哆嗦。
又犯愁,明日她要如何才能拿回自己的嫁妆?
见自家小姐一脸愁容,所有人都苦着脸安静下来。
寂静。
诡异的寂静。
沉默震耳欲聋。
不等邵晚荞从震惊忧虑中回过神,院子里突然响起一连串杂乱的脚步声。
突地,一群婆子气势汹汹地踹门而入,不等蔡妈妈等人反应,将她们尽数拿下,并且全都堵了嘴。
而后猛地将邵氏从榻上扯下来,一路拖拽到了院中。
巡逻的护院们闻讯而来,想要上前阻拦,却被一道女声猝不及防地厉声喝止:“站住!男女授受不亲!我看谁敢出这个头!?”
众人循声看去,就见柳萦从暗处走了出来,连身上带着脏污的嫁衣都没换。
他们这些做奴才的哪敢同主子对上,何况曾经的表小姐如今的萦少夫人,可是大夫人的眼珠子!
一时间当真无人敢上前,护院总管重重吐了口气,压低声音对身旁人道:“去寿安居通知太夫人,就说女眷内斗,咱们不好插手!”
眼见小护院急忙跑了,他冲新来的封阙招了下手,嘴也不张地道:“你去趟渡岚苑,将这里的事知会侯爷一声。”
封阙应是,赶忙奔渡岚苑去,而后认真一想,立刻转身出了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