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十一这日,苏明月起得极早。
自打萧云贺与柳萦定下婚期,她就等着这一日呢。
三房想借着她的名头,将萧云贺的婚宴办得风风光光,顺道疏通官场关系……
简直痴心妄想!
既然已将猎物驱至一处,便该徐徐收网了……正好借此机会立威,也好让太夫人再多安分些时日。
前世的这一日,苏明月偶然撞见萧云贺进了一间书肆,她追进去,却发现不通音律的他,正在挑选琴谱。
得知萧云贺此举居然是为了哄柳萦高兴?苏明月当即与他大吵了一架。
恰在那时,国舅府的小少爷,猛然挣脱下人的手,疯跑着冲上街道……猝不及防间竟被马车“砰”地撞飞了。
苏明月第一时间冲上去,靠着随身携带的各类应急药,凭着她那一手出神入化的金针术,愣是将人从阎王爷手里抢了回来!
为此,国舅府感激不已。
沉皇后母家势大,颇有专权之兆……太后向着自己的亲儿子,因而与皇后之间向来不睦。
因苏明月救了太后,原本许多人心生不满,并不打算参加平阳侯府的婚宴。
却因着此事,冲着苏明月的面子到底都来了。
婚宴那日,侯府备下的四十桌筵席愣是没够,居然临时加到了一百桌!
平阳侯府门前车水马龙,甚至堵塞了整条长街!
人们眼中许久未闻喧嚣的破落户,险些被络绎不绝的宾客踏破了门坎!
那场突如其来的风光,后来成了京城世家口中,久久不停的谈资。
也替萧泓毅父子日后的晋升之路,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当真是便宜他们了!
苏明月带着怒气刚要上马车,馀光就瞥到萧云贺在暗中窥视自己。
如此,很好!
免得她费心让他跟着自己了!
“平安,去碧梧书馆。”
许平安是苏明月这些日子再三考量,特意选的车夫,他刚成婚不久,育有一子。
此人年纪虽小,但胜在略懂拳脚,人也机灵。
最重要的是,他是“家生奴”,不仅他自己的,连他妻子孩儿、乃至他老娘的身契也都被苏明月攥在了手里。
不得不说,萧凛对苏明月,可谓有求必应。
临关车门刹那,苏明月再次警告平安:只要他忠心耿耿、踏实为她做事,她定不会亏待他们一家。
如若不然……休怪她手下无情!
……
碧梧书馆今日很热闹。
这次她比萧云贺来得要早,情境自然与前世也有了稍许变化……
一打听才知道,是去年被抄家的靖国公府流出了几本孤本,据说千金难求!
望着书馆里越来越多的人,苏明月心中一动,压低声音问掌柜:“什么孤本?”
掌柜凑近她,眼底闪着精光:“禀夫人,是靖国公祖上随太祖皇帝打天下时,偶然得到的几本医典、和早已失传的机关图谱!”
他认出苏明月,悄悄将她带至角落,拿出一个布包献宝似的捧给她:
“其中属这本图册最为有趣,上头画了好多奇奇怪怪的草药……外头流传的那些版本多是临摹的,有些模糊的字,被描成什么样的都有!”
“夫人,咱们这本可是抄家时被衙役私藏……”
他话未说完,萧云贺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一把将那图册抢走了:“这书册我买了!”
掌柜吓得“哎呦”一声,下意识要抢。
他看到来人直勾勾地盯着苏明月,不知这人是什么来路,咬牙缩回想要抢书的手,又急又气,直捂胸口。
“……我们走。”苏明月脸色阴沉,扶着小桃的骼膊往外走。
小桃应是,转身便要抬脚,萧云贺却横着步子,挡住了她们的去路。
小荷立刻抢步上前,一如既往地挡在苏明月与小桃身前。
若放在平时她早就嚷开了,可眼下书馆里往来的人太多,她知道不能让主子失了体面。
双方僵持之际,外头突然传来一道惊叫声。
所有人下意识地朝外看,苏明月紧抿着唇,赶忙往旁边挪步,脚步貌似跟跄了下……
萧云贺馀光瞥见,不由自主去扶她,她眉心一蹙,猛地一甩手臂,整个人不受控地朝旁边书架摔去!
“夫人!”小荷小桃齐声惊呼。
却看到苏明月飞速用针刺了下自己的手腕??
萧云贺被惊得愣在原地:“我……我没……”
“唉,好象有个孩童被马车撞飞了……”
“你什么眼神儿?人家那马车走得稳稳当当的,分明是那孩子满街乱窜自己撞上去的!”
“看那孩子的穿着打扮,怕是哪个勋贵人家的小公子……不过那马车豪奢,想必也非寻常门户……这下有热闹看喽!”
苏明月:“……”
可不是有好戏看了么,那马车上坐着的,正是靖和长公主膝下唯一的女儿,今年才不过八岁,此番受了好大的惊吓。
前世她拼尽全力将人救下,又赠了靖和长公主安神的方子,才总算勉强将这场风波压了下去。
可两家心中都梗着一根刺,事后彼此既无问候,更无歉意,这事便这么不明不白地搁下了,倒也没再惹出什么事端。
只是这次……那个越长越歪,以强掳民女为乐、甚至不惜害人性命的纨绔少爷她不救了!
至于那个自私自利、在和亲途中逃之夭夭,致使两国兵戎相见,边境生灵涂炭的未来公主,她此生也绝不会再帮她半分!
“救人要紧……快,快扶我出去看看!”
苏明月神色焦急,由两个丫鬟搀扶着匆匆往外走。
人来人往的长街上,人们纷纷退至街道两旁,不住地踮着脚尖往街中央望去。
两方仆从剑拔弩张,空气紧绷得一触即发。
一侧是辆静得诡异的四驾乌木马车,车门紧闭,纹丝不动。
另一侧地上躺着个锦衣孩童,哭声震天中,鲜血自他身下缓缓漫开,洇湿了青石板路。
血泊里,跪地绝望哭喊的沉夫人,张皇地逡巡四周时,一眼就看见了苏明月!
她如同看见了救命稻草,狼狈地爬起来,扑上来猛地去扯苏明月:“苏女医!求您救我儿性命!”
“啊!”苏明月被她扯得跟跄倒地,不由发出一声痛叫。
周围人循着她的视线望去,就见她手腕红肿得厉害,动也不敢动,似是受伤了!
“夫人!”小桃猛然一惊,急忙拂开沉夫人的手,去扶苏明月,
“我家夫人方才在书馆被萧大少爷推搡弄伤了手腕……实在经不起拉扯啊!”
沉夫人眉头紧锁,正要斥责是哪个狂徒竟敢伤平阳侯夫人、误她孩儿性命……
目光一转,正好瞧见了萧云贺。
那日中秋宫宴上的事闹得太过难看,萧云贺虽为白丁,许多人却记住了他。
沉夫人收回视线,看着苏明月的手正不知所措,就听苏明月道:
“小荷,先赶紧取些止血散给那孩子用上!不然他撑不到郎中过来……”
“是!夫人!”
小荷急忙应声,在沉夫人期待的目光下,迅速打开苏明月随身携带的小药包,却见里头药瓶尽碎,几种药粉混作一团,根本没法儿用了!
她顿时呆在了原地。
小桃反应极快,上前两步,对着萧云贺就哭了起来:
“大少爷一路尾随我们来到书馆,不由分说便强抢夫人所选的书册,莫非是因聘礼不丰而来寻衅?”
“夫人只是您的叔祖母!夫人替您添金是情分,不添是本分,哪有……哪有您这样硬要的?!”
她声泪俱下,字字泣血:“我家夫人凭医术济世,炼制这些药丸药粉更是格外耗费心神!”
“被您这么一推,夫人的手也伤了,药也毁了,回府后看您如何向侯爷交代!”
一旁的书馆掌柜眼珠滴溜一转,适时捧起踩烂的书册上前,心痛如绞:
“在下可以作证,确实是这位公子抢了苏神医看中的书册,为此甚至不惜将这千金难求的孤本毁了!”
暴殄天物……今儿个不让这萧大少爷陪他千八百两银子,他绝不罢休!
“我,我何曾……”萧云贺百口莫辩,他分明只碰到了月儿的衣袖,何来推搡?
“夫人!少爷的脸,少爷脸越来越白……”国舅府的小丫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血,血止不住!可怎么办啊!?”
沉夫人猛地一个跟跄,求助地看向苏明月,苏明月却扶了下额角,似是有些眩晕,似难支撑。
“夫人伤势要紧!奴婢们这就陪您去太医院!”小桃带着小荷,扶紧苏明月转身便走。
“慢着……”沉夫人还想留她,哪怕给自己出出主意也好,却被一旁的嬷嬷死死拽住了衣袖。
她附在沉夫人耳畔,将声音压得极低:“夫人,咱们的人已经去最近的医馆请郎中了……”
“这苏女医的手万一眈误了救治、有个好歹……怕是皇上和太后,会降罪咱们沉府……”
“是啊……她那双手金贵着呢!”沉夫人咬牙顿足,不敢再纠缠苏明月,只得扑回儿子身边。
她儿若有不测,不单是马车里的那个小贱人,这笔帐,她要一并算在这个萧云贺头上!
远离了人群,小桃小荷赶忙扶着苏明月坐进马车。
许平安把车驾得飞快,直奔皇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