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小荷、小桃,苏明月院中还有四个信得过的丫鬟,春秀、知夏负责萱茂堂的日常琐事,菱香、石兰则专门负责药庐杂务。
她将四人唤来,各赏了二两银子和几吊铜钱。
既是对她们用心当差的肯定,也是为了方便她们办差时与人交际。
她吩咐春秀与知夏轮流留意三夫人吕氏的动向,又命菱香和石兰暗中留意寿安居的异常。
今日她在寿安居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吕氏却始终未曾露面,其中必有蹊跷!
小心驶得万年船……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待人都散去,她不由轻叹……萱茂堂太大,她要做的事情又太多,眼下能用的人手还是少了些!
不多时,小荷大包小包地从外头回来了。
得了消息的萧凛,匆匆回到渡岚苑,看着空荡荡的厢房,直接气笑了。
小狐狸招呼也不打一声便搬走了,她利用他倒是利用得理直气壮、很是顺手!
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嘴才知道,她又不声不响地出门了!
她又去租马车了?
萧凛简直头疼。
他仰躺在椅背上,不住地揉捏眉心:“流年,夫人得有辆自己的马车,若总这般……实在有损侯府颜面。”
“是,属下即刻去办。”
流年大步离开,青九暗自腹诽:主子一向肆意妄为,何时开始在乎面子了?还是侯府的面子?
……
苏明月带着两个丫头出了府,一个月了,她得去见见晏知闲,让他先替自己支个铺子。
如此一来,她既能多处落脚地,也便于设法联系万一来了京都的师兄师姐们!
晏母还病着,她命马车停在街市口,准备买些糕点带过去。
小荷掀开车帘刚要落车,目光忽然定在某处,“呀——”地轻呼出声。
苏明月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不远处有家当铺,门前围了不少人,似是在争执什么。
那当铺伙计的嗓门极大,声音高得连马车里都听得清楚:
“说了十两银子就十两银子,您能卖就卖!一把再寻常不过的长剑而已,公子莫要为难我们这些人了!”
苏明月心说,听着象是有主顾与掌柜的没能做成生意。
她心下了然,当铺是做买卖的,不是做慈善的,自然会将价格压得低一些。
那当东西的人必是因为无法接受对方给的价格,又实在缺银子,才不愿意离去,一直与对方僵持着。
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小荷这丫头怎么一惊一乍的!?
她正要收回目光,那与伙计争执的人却转身走出了人群。
看着是个年轻男子,他手里抱着一把长剑,神情有些颓唐。
小荷下了车,就要把车帘放下,却被苏明月突然制止了。
小桃心下好奇,凝神去看那抱着剑的男子,越看越觉得眼熟,仿佛在哪里见过。
只见那男子摇了摇头,叹息一声,深深看了怀中的剑一眼,一咬牙,转身又要往当铺里去……
似乎终于还是做下决定,要做成那笔并不满意的生意。
“小荷!”在他转身的刹那,苏明月突然出声,“去,拦住他,就说他手中那把剑,我要了!”
“啊?”小荷愣在原地,诧异地看向苏明月。
小桃知道,主子和小荷大概都认出那男子了,只是两人没想到一块儿去。
她也认出来了,赶忙跳下马车,立刻朝那年轻男子走去。
那男人正要重新踏进店门,便听得身后有人说话:“还请公子留步。”
他闻声回头,见是个婢女模样打扮的女子,微微一愣:“姑娘可是叫我?”
小桃点头,冲着他盈盈一笑:“公子可是要去当铺典当手中这把长剑?”
男人一怔,坦然点头:“正是。”
“巧了,”小桃笑道,“我家夫人想要公子手中的这把剑,可否请公子移步详谈?”
男人不敢置信地往街口那边看了一眼,再看向对面人时,见她神色诚恳不似作假,却还是摇头:
“我虽急需换些银钱,但这剑并非名器,只是做工尚可……此剑沉重,不适合女子使用,还请转告夫人另寻巧匠定制为好。”
小桃噗嗤一声笑了。
这人分明是急需银子,竟还为对方着想,当真是个实心眼儿的!
她看着对方,笑容更盛了些:“成与不成,公子不妨借一步说话,也免得为难我们这些做下人的。”
男人看了眼当铺方向,心想确实不差这一时半刻,何必让个小姑娘为难!
他无奈点头:“也好。”
苏明月吩咐车夫将马车赶到僻静巷口,小桃领着对方在后头慢慢跟着。
待马车停稳,她示意小荷掀开车帘。
男人行至车前,尤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抱了抱拳:
“这位夫人,在下的剑不适合女子使用,既沉重又过于锋利,容易伤及自身,是以……”
“你叫什么名字?”苏明月打断他问道。
不知是不是错觉,男人莫名觉得她的语气格外亲切,似乎是旧识……
可他分明从未见过这位夫人!
“在下封阙。”他略一迟疑,还是郑重地报了姓名。
可过了好一会儿,苏明月都无回应。
正当那叫封阙的年轻人与小荷小桃都忍不住齐齐看向她时,苏明月开口对男人道:“我见过你。”
怎么可能!?
封阙眼中忽然闪过警剔之色。
他识人向来过目不忘!
而且自打他四岁时拜师习武,已经十几年没下过山了,这位年轻夫人怎么可能见过他?
他心里正犯嘀咕,却听对方又道:“我不是京都人,大约三年多前,在来京的路上遇到一支镖队,我偶然救下其中一位妇人。”
“事后那对夫妇与我闲话家常,给我看过一幅画象,说是他们的长子,他们很想念他……我记性一向很好,那画上的人就是你。”
对上对方陡然放大的眼,苏明月目光柔和:“你家境优渥,如今这般处境,可是家中出了变故?家人可都还好?”
听得‘家人’二字,封阙心里猛地一揪。
他双拳紧攥喉咙发紧,沉声道:“他们丢了镖……人都没了……”如今,他只剩下一个死里逃生、不敢曝于人前的幼弟。
苏明月虽然知道此事,但听他亲口说出来,心里还是咯噔一下,忍不住一怔。
“可惜了……”
“什么可惜了?”封阙上前一步,眸光警剔。
她莫不是知道是谁害了他爹娘族人?
却听苏明月道:“你父母都是极好的人……你母亲做的秋波面味道很独特,我至今难忘。”
封阙鼻尖蓦地一酸。
他许多年没吃过母亲做的饭食了,最后见到父亲母亲,竟是替他们收尸……
苍天无眼,他爹娘一生乐善好施,临了,竟连一具全尸都未能留下!
“原来夫人就是家母信中所说的恩人……”男人后退一步,郑重跪地,“封阙在此,叩谢夫人大恩!”
说罢,他连磕三个响头,叩首不起。
苏明月垂眸看着他,心中百感交集……
“你父亲武功不俗,提起你时满眼都是骄傲……想来你的身手更胜于他。”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你定是遇到了天大的难处,才会将陪伴多年的宝剑也要卖掉……可你今日可以卖剑,那明日呢?”
封阙抬头直视马车上的女子,她目光清明,仿佛能看透他所有困窘。
她对自己道:“如今你需要银钱,而我,需要一个能护我性命的人。”
“封阙,我不要你的剑,你可愿将这一身武艺卖与我,护我十年周全?”
她声音很冷,眼中藏着遇见故人般的淡淡欣喜。
前世的征虏左副将军封阙……别来无恙!
苏明月心中微叹:重活一世,倒没想到会和封阙在这里相遇!
前世,封家一夜之间惨遭灭门,三十几口人命丧黄泉,只馀下一十岁小小少年侥幸活了下来。
家中突遭变故,封阙不得不告别师门下了山,他处理好了所有事情后,特来向她道谢,还是她亲自将他举荐给了萧泓毅。
封阙武艺超群,秉性刚直,对苏明月忠心,自然也对萧泓毅父子也尽心效力。
若非他替萧家父子鞍前马后、出生入死,就凭那两个草包,如何能建功立业?
可即便他赤胆忠心,立下汗马功劳……最后却也成了小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自北狄回来后,被困在将军府的那几年,是封阙暗中替她打点,她才能活。
她被诬陷叛国通敌被下狱时,只有他坚持不肯对她用刑,明里暗里多方回护。
柳令仪与柳萦嫌他碍事,便罗织罪名,诬他轻薄民女、克扣军饷。
沉家父子早已对他心生忌惮,顺势将他投入大牢,严刑拷打……
她眼睁睁看着他背负莫须有的罪名,含冤而死!
思绪翻涌,恨意难遣……苏明月只觉胸中滞涩,喉咙发紧。
她闭目凝神了片刻,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若说晏知闲是忠诚的犬,是她的粮草官,那封阙便是善战的狼!
他是很好的打手,前路未明,她需要他!
不过见他迟迟不语,苏明月倒也不想强人所难……
她走下马车,将手中所有银两都给了他:“救急要紧,这些算我借你的。”
封阙猛地看向她。
“我叫苏明月,你母亲昔日总爱唤我一声‘小神医’,如今我乃平阳侯府的侯夫人。”
“来京的路上,你父亲母亲照拂过我,我们之间早就扯平了,没什么恩不恩的!”
“我信你的人品,这银子你且踏实收着,待你日后宽裕了,再还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