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鬼市边缘，一座废弃的、半塌的山神庙。
此地远离鬼市中心的喧嚣混乱，算是个双方都能接受的中立场所。
庙宇残破，神像斑驳，空气中弥漫着灰尘与陈旧木材的气味。
凌云只带了燕七和另外两名精干护卫，提前半个时辰抵达，仔细检查了周围环境，确认没有明显的埋伏或毒物痕迹。
燕七如同幽灵般隐在庙宇阴影中，另外两名护卫则守住前后入口。
约定的时间将至。庙外荒草丛生的小径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四个身影出现在视线中。
为首者身形佝偻，裹在一件灰扑扑、似乎沾染了各种污渍的宽大袍子里，脸上戴着一个简陋的木质面具，只露出两只略显混浊、却偶尔闪过一丝精光的眼睛。
他手中拄著一根歪歪扭扭的木杖，杖头挂著几个颜色暗淡的小葫芦，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正是痨病鬼。
他身后跟着三人，皆面无表情，眼神冷漠，腰间鼓鼓囊囊，显然携带着各类毒物与武器。
其中一人脸色青白，眼窝深陷，正是痨病鬼手下用毒的好手之一。
双方在破庙残存的正殿前空地停下，相隔约三丈。
“凌统领，久仰。”痨病鬼的声音干涩沙哑，如同破风箱拉动。
“没想到，杀了焦魁、闯了我百草窟的人，今日竟会邀我在此见面。”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时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凌云拱手，不卑不亢。晓税s 首发
“焦魁之事，各有立场。今日邀约，是为黑云寨与百草窟之间，寻求一个不至于两败俱伤的可能。”
“哦？”痨病鬼木雕般的面具转向凌云，“凌统领觉得，我百草窟，会怕与你黑云寨两败俱伤？”
“非是惧怕，而是不值得。”凌云直视对方。
“如今野人谷，北狄虎视眈眈，烬余暗中搅局，赵阎王恨我入骨，一阵风与北狄勾连。
百草窟虽险，能独立于外多久？
一旦谷中局势剧变，战火蔓延，毒龙潭亦难保清净。
与其被卷入漩涡，不如早谋退路，或择强而盟。”
痨病鬼沉默片刻，木杖轻轻点地：“凌统领倒是看得明白。
不过，你黑云寨如今自身难保，风雨飘摇，又凭什么让我选择与你结盟，而不是与北狄，或者烬余？”
“北狄蛮夷，视我等如草芥，利用而已，岂会真心以待？赵阎王前车之鉴未远。
烬余行事诡秘偏激，所求之物，恐怕也包括百草窟中某些毒道秘传或珍稀毒物。
与他们合作，无异与虎谋皮。”凌云缓缓道。
“而我黑云寨，所求不过是站稳脚跟，庇护一方。
与百草窟，并无根本冲突。若得阁下之助，互为犄角，共抗外敌，野人谷中，方能多一分安宁。至于酬劳”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示意燕七上前，放在两人中间的空地上，打开。
里面是几株晒干的、形态奇特的草药，还有两个小巧的瓷瓶。欣完??鰰占 芜错内容
“此乃从焦魁遗留毒经中辨识出的、生长条件极为苛刻的几味毒草冥骨花、腐心藤干品，以及根据其配方改良、可缓解蚀骨水蛭毒性引发的伤口溃烂之药。”凌云介绍道。
“此物，或对阁下有用。
此外，若阁下愿在毒物辨识、防护，以及野人谷某些隐秘情报上予以指点。
我黑云寨愿以粮食、盐铁等紧缺物资，或必要时提供武力支援作为交换。”
痨病鬼的目光落在那些毒草和药瓶上，混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彩。
冥骨花和腐心藤确实罕见，而能缓解蚀骨水蛭毒性的药物配方，对他研究毒理和解药也颇有价值。
更重要的是，凌云拿出的不是简单的财物，而是切中他这类毒道高手需求的东西。
且姿态是交换而非乞求或施舍，这让他感觉受到尊重。
他示意手下上前检查。那名脸色青白的手下小心地拿起草药和瓷瓶，仔细闻嗅察看。
片刻后，对痨病鬼微微点了点头，确认是真品且有效。
痨病鬼木杖再次点地，语气似乎松动了一丝：“凌统领倒是做了些功课。不过，仅凭这些，还不够。”
“阁下有何条件，但讲无妨。”凌云坦然道。
“第一，黑云寨不得再主动侵犯百草窟及其周边区域，我的人也不会无故招惹你们。
“第二，若北狄或烬余对百草窟不利，黑云寨需在能力范围内予以援手。
同样，若有人大规模进犯黑云寨，且波及我百草窟利益，我也会考虑出手相助。
第三，焦魁的毒经，我要一份抄本。”
前两条是互不侵犯和有限互助协议，第三条则是索要知识。
凌云略作思考，焦魁毒经已由墨尘和烛九在整理，其中危险部分可控，抄录一份副本作为交换筹码，并非不可接受。
“前两条，可立约为证。
第三条，焦魁毒经可抄录副本予阁下，但其中涉及某些极端害人之法，恕我需做部分删减，只保留毒理辨识与部分解方。”凌云提出折中。
痨病鬼似乎并不意外，点了点头：“可以。不过，我也要提醒凌统领，野人谷这潭水，比你看到的还要深。
烬余那些人，行事不择手段，且对前朝之物有股疯魔般的执著。
你寨中那点东西，迟早会引来更大的麻烦。
北狄的兀术和那个萨满乌洛兰，也不是易与之辈。
一阵风刘梆子收了北狄的好处，最近在大量囤积火油和箭矢，你想必已经知道。”
“多谢阁下提醒。”凌云心中一凛，刘梆子囤积火油箭矢，这是准备强攻的迹象！
“阁下可知，他们具体计划为何？目标是我黑云寨，还是另有所图？”
痨病鬼摇了摇头：“具体计划我不清楚。刘梆子滑得很，与北狄接触也很隐秘。
不过，我的人前几日在鬼市边缘，截到过一个试图往水里下毒的家伙，逼问之下，他自称是奉了山爷的命令，要在黑云寨下游水源做点手脚。
山爷或许是赵阎王，也可能是烬余山部的人。你们的水源，最好查一查。”
水源投毒！这可是阴损至极的手段！
凌云眼中寒光一闪，若非痨病鬼提醒，后果不堪设想。这份情报的价值，远超那些毒草药物。
“此恩，凌云铭记。”他郑重抱拳。
“各取所需罢了。”痨病鬼摆摆手，“协议既已达成，细节可让手下人商定。
凌统领，你好自为之。这野人谷，吃人的，可不只是明面上的刀剑。”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带着手下，沿着来路缓缓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荒草萋萋的小径尽头。
待其走远，燕七从阴影中现身。
“此人可信几分？”燕七低声道。
“五分交易，三分观望，两分自保。”凌云判断。
“他透露水源投毒的消息，既是示好，也是展示价值。
短期内，只要我们不侵犯其利益，且能提供他需要的东西，他应该会保持中立，甚至有限合作。
但此人深谙毒道，心性难测，不可不防。”
“那水源之事？”
“立刻回寨！”凌云断然道，“通知墨尘、韩坚，全面检查寨内所有水源，尤其是活水入口处，加派双岗看守，并预备应急净水和储水方案！
另外，派人沿着上游仔细排查，看是否有可疑痕迹或残留毒物！”
众人不敢耽搁，立刻动身返回黑云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