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九的石屋里,油灯如豆。
老者坐在简陋的木床上,裹着一条旧毯子,面容在跳动的光影下更显晦暗不明。
门被推开,凌云带着一身未散尽的硝烟与血气走了进来,墨尘紧随其后,轻轻带上了门。燕七则无声地守在门外阴影中。
“凌统领凯旋而归,可喜可贺。”烛九率先开口,声音干涩,“只是看统领神色,此行怕是不止有喜。”
凌云没有接寒暄的话头,径直走到屋内唯一的木凳前坐下,目光如冷电般射向烛九。
“老熊沟一战,烬余的人出现了。他们拼死抢走了马车上的两个小箱子。烛老先生,对此,你作何解释?”
烛九脸上皱纹似乎更深了些,他沉默片刻,叹了口气:“老夫料到他们会感兴趣,只是没想到他们会动手抢夺,还偏偏在那个时候。”
“料到?”凌云语气转冷,“你之前只说他们可能关注,却没说他们会直接出手,目标还如此明确。
那两只小箱里,到底是什么?”
烛九抬起浑浊的眼,迎上凌云的目光,缓缓道:“若老夫所料不差,那两只小箱中,一只应装着北狄此次试图收买赵铁头、刘梆子等人的具体契约、信物,以及部分定金。
另一只可能装着钥匙。”
“钥匙?”墨尘眉头一皱,“什么钥匙?”
“开启西山隐脉真正门户的线索,或者信物的一部分。”烛九语出惊人。
“北狄狼主野心勃勃,不仅觊觎大朔疆土,对前朝遗留的某些传闻中的秘藏也垂涎已久。飕嗖小税蛧 已发布最薪蟑洁
他们搜罗残图,探寻线索,此次派使团深入野人谷,与赵、刘勾结是明线,暗中或许也在继续搜罗与前朝有关的物品。
那铜盒需要特定方法或信物开启,钥匙可能不止一件,烬余抢走的,或许是其中之一。”
凌云与墨尘对视一眼。这个解释,部分合理,但依旧模糊。
“你对烬余,似乎比之前说的要了解得多。”凌云步步紧逼,“他们到底是什么组织?为何对前朝之物如此执著?你又如何料到他们的行动?”
烛九脸上浮现出一丝复杂的神色,有追忆,有痛苦,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决绝。
他再次沉默,良久,才仿佛下定了决心,用更低哑的声音道:“凌统领,墨先生,事到如今,老夫也不瞒你们了。
老夫本名周元晦,曾是前朝末代钦天监的一名低阶官员,专司古籍整理与星象记录。”
前朝官员!凌云和墨尘心中皆是一震。这身份,比他们预想的可能更高。
“山河倾覆,宫闱喋血。老夫侥幸逃脱,带着部分师门传承与对前朝的零星记忆,隐姓埋名,流落江湖。
烬余这个组织,老夫早年曾与其外围人员有过接触。”
烛九,或者说周元晦,继续说道,“他们多是前朝遗孤、旧臣之后,或是对大朔暴政怀有深仇大恨之人。
他们以光复旧物、涤荡乾坤为口号,行事极端,隐秘而疯狂。
他们对前朝的一切遗物,尤其是可能关乎正统传承或力量的物件,有着近乎偏执的收集欲。
北狄使团携带前朝典籍和疑似钥匙的消息,若被他们得知,他们必然会出手。”
“所以,你是故意引我去老熊沟,料定烬余会出现,想借我之手,打击北狄,同时也可能让烬余与北狄两败俱伤,甚至让我与烬余对上?”凌云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烛九坦然承认:“不错。老夫确有私心。
北狄是外寇,烬余虽与老夫同源前朝,但其行事理念,老夫不敢苟同,他们的一些作为,也早已偏离了初衷,变得不择手段。
老夫与焦魁有血海深仇,与北狄有国族之恨,与烬余有道不同不相为谋之怨。
凌统领你,是老夫所见,在这乱世中,既有能力,心中又尚存一丝底线与气节之人。
引你入局,是无奈,也是希望。”
“希望?”墨尘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辞汇。
“希望有人,能在这片混乱的土地上,创建起一番不同于北狄暴虐、也不同于大朔腐朽、更不同于烬余偏激的基业。”烛九看着凌云,目光灼灼。
“凌统领,你背负血仇,却能约束部众,收拢流民,在黑云寨立规矩、行仁政,可见你并非一味杀戮之辈。
你缺的,是根基,是名分,是更强大的力量与知识。”
他指了指外面,仿佛指向那存放竹简和铜盒的地方:“那些前朝遗珍,便是契机。
典籍中有失传的技艺、兵法、治国之道,铜盒中若真有关键之物,或许能让你掌握一些意想不到的筹码。
但怀璧其罪,北狄、烬余,乃至可能察觉的大朔朝廷,都不会放过你。
所以,你必须更快地强大起来,集成野人谷,甚至更远。”
这番话说得直白而惊人,几乎是将烛九的底牌和盘托出。
凌云神色变幻,久久不语。石屋内再次陷入沉寂,只有烛火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在斑驳的石墙上。
“你告诉我这些,想得到什么?”最终,凌云开口,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烛九苦涩一笑:“老夫已是风烛残年,所求不多。
一,安稳度日,看着这世道或许能有一线转机。
二,若有可能,老夫希望凌统领若真能打开铜盒,取得其中之物,能让老夫一观。那或许关乎师门最终的一点念想。
三,”他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老夫有一孙女,名唤周清芷,当年失散时年仅六岁,如今算来也该有二八之龄。
老夫这些年暗中探查,隐约得知她可能被烬余中人所收养或控制。
若凌统领将来与烬余打交道,有机会望能留意,救她脱离苦海。此乃老夫毕生最大挂念。”
凌云看着眼前仿佛瞬间又衰老了几分的老人,心中的警惕并未完全放下,但那份不惜暴露自身根本的坦诚,的确增加了话语的可信度。
“你的话,我暂且记下。”凌云站起身,“竹简和铜盒之事,墨先生会主导。
你既精通古籍,可协助墨先生解读竹简。
但铜盒,在确定安全之前,任何人不得擅动。至于你的孙女,若有线索,我会留意。”
他没有给出更多承诺,但这对烛九而言,似乎已足够。他颤巍巍地起身,躬身一礼:“多谢凌统领。”
离开石屋,天色已近黄昏。晚风带着凉意。
“主公,信他几成?”墨尘低声问。
“关于身份和孙女之事,或有七八分真。”凌云边走边道,“但其背后是否还有更深层的算计,他与烬余的联系到底多深,犹未可知。
不过,他提供的关于前朝和烬余的信息,对我们极为重要。
此人可用,但需置于可控之地,尤其接触竹简时,你须全程在侧。”
“明白。”墨尘点头,“竹简内容博大,非朝夕可解。
当务之急,仍是应对北狄报复与集成内部。沈校尉今日在见到箱中财物典籍后,神情似乎有些异样。”
凌云脚步微顿:“哦?如何异样?”
“倒非不满或贪婪,更像是一种复杂的感慨与决断。”墨尘斟酌著词句,“他或许在重新评估我等的实力与潜力。”
正说著,一名哨探急匆匆赶来:“报!凌统领,墨先生!寨外十里,发现小股北狄游骑踪迹,约十余骑,徘徊不去,似在侦察!
另外,鬼市传来风声,赵阎王正在大肆收购粮草兵器,一阵风的人马也有异动!”
凌云眼中寒光一闪,所有的思绪瞬间收拢,聚焦于眼前的危机。
“传令!全寨戒备,等级提到最高!哨探外放二十里!雷豹、韩坚、沈泉,立刻来议事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