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落魂坡后,凌云等人并未直接返回鬼市方向,而是按照与烛九的约定,向着野人谷更深处、一片名为千蛛林的险恶地域疾行。
千蛛林,顾名思义,以林木茂密、藤萝交织如巨大蛛网而得名。
林中常年弥漫着淡淡的、带着甜腥气的腐殖质味道,地形极其复杂,更有各种毒虫隐匿,寻常人绝不敢在夜间深入。
但对于凌云这支刚刚完成刺杀、神经依旧高度紧绷的队伍而言,这里的隐蔽与危险,反而成了最好的掩护。
在韩坚手下那名精通山林的猎手带领下,他们如同游鱼般穿梭在藤蔓与巨木的阴影中,避开了几处明显的沼泽和悬挂著危险蛛网的区域。
最终抵达了林深处一片由数棵千年古树气根自然缠绕形成的、如同天然洞穴般的隐秘所在。
洞穴入口被厚厚的苔藓和垂藤遮掩,若非有人引领,绝难发现。
洞内空间不大,却干燥通风,中央的地面上,一堆小小的篝火已然点燃,跳动的火光照亮了倚靠在气根上、似乎早已等候在此的烛九。
他换了一身相对干净的灰色布衣,脸上的污垢也洗净了,露出一张布满深深皱纹、却并不显得十分苍老的面容。
尤其是那双眼睛,在火光映照下,锐利得仿佛能刺穿人心。他手中把玩着几枚形状怪异的黑色石子。
听到动静,抬眼看来,目光首先落在被韩坚像扔破麻袋一样扔在角落、依旧被堵著嘴、瑟瑟发抖的屠胖子身上,随即扫过凌云、雷豹等人,最后定格在凌云脸上。
“看来,事情办成了。”烛九的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但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精光,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赫连狰已死。”凌云言简意赅,走到火堆旁坐下,毫不客气地拿起插在火边烘烤的一块肉干,撕咬起来。
高强度行动后的疲惫和饥饿感正在涌来。雷豹、韩坚等人也纷纷坐下,默默进食、处理伤口,只有燕七依旧无声地隐在洞口附近的阴影中警戒。
“尸体处理了?”烛九问。
“留在原地,做成了黑吃黑的样子,留了点赵阎王和刘梆子的礼物。”韩坚接口道,语气带着一丝完成任务后的冷冽。
烛九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赵铁头的绿毛龟,刘梆子的风字标记不错,够他们喝一壶的。
北狄的黑狼卫死了副统领,绝不会善罢甘休,总要有人背这个黑锅。” 他对凌云等人的处理手段显然颇为满意。
“第一个目标完成了。第二个呢?”凌云咽下肉干,目光直视烛九,“屠胖子已经在这里。你准备怎么处置?”
角落里的屠胖子听到提及自己,吓得浑身一哆嗦,被堵住的嘴里发出呜呜的哀求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哪里还有半点笑面佛的油滑模样。
烛九瞥了屠胖子一眼,眼神如同看一只待宰的鸡鸭,漠然道:“这种吃里扒外、专害自己人的渣滓,留着也是祸害。
他知道的太多,关于北狄、关于赵铁头、关于谷内许多见不得光的交易。问出有用的,然后”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屠胖子听得真切,顿时吓得两眼翻白,几乎晕厥过去。
“问话的事,交给我。”韩坚主动道,他出身尚可,读过书,也审讯过俘虏,懂得如何撬开人的嘴。
“小心点,这胖子看着怂,肚子里鬼主意不少,别被他骗了。”雷豹瓮声提醒。
韩坚点头,示意两名猎手将瘫软的屠胖子拖到洞穴更深处,准备问话。
“那么,第三个目标,鬼手焦魁的情报呢?”凌云回到正题,“还有,你答应的事成之后,关于野人谷的好处。”
烛九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皮囊,拔掉塞子,仰头灌了几口里面辛辣的液体,长长吐出一口酒气,脸上的皱纹在火光中显得更深了。
“焦魁”他低声重复著这个名字,语气中那刻骨的恨意再次浮现。
“他现在是痨病鬼最倚重的臂助,几乎不离痨病鬼左右,常驻在毒龙潭附近的百草窟。
那里是痨病鬼的老巢,毒虫瘴气遍布,机关暗道无数,外人难近。要杀他,难。”
“再难,也有办法。”凌云语气不变,“关键在于,值不值得,以及杀了之后,如何收场。”
烛九看着凌云,忽然笑了,笑容有些苍凉:“你比我想的更冷静,也更贪婪。
不过,乱世之中,不贪,活不下去。好,我就给你值得的理由。”
他收敛笑容,正色道:“第一,焦魁不死,痨病鬼的毒术和那些害人的玩意就会源源不断,不仅祸害野人谷,将来也可能成为北狄的帮凶。
第二,痨病鬼与赵铁头、刘梆子不同,他更看重自己的研究和地盘,与北狄若即若离。
若能除掉焦魁,重创痨病鬼,或许能逼他彻底倒向中立,甚至为我们所用,至少,让他提供的药材和解毒之物,能流到我们手里。”
“第三,”烛九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神秘的诱惑,“百草窟深处,据说藏有痨病鬼多年收集、甚至从前朝宫廷流落出来的几张珍稀药方和一份关于黑云山脉某处前朝密藏的古图残片。
痨病鬼痴迷此道,焦魁是他最得力的助手,必然知晓许多秘密。若能得之,其价值,不可估量。”
药方?前朝秘藏图?
凌云心中一动。黑云寨如今最缺的就是资源,若真有前朝秘藏,哪怕是残图,也可能指向矿藏、粮仓或者其他战略物资。而珍稀药方,在缺医少药的当下,更是无价之宝。
“情报可信度有多高?”凌云追问。
“七成。”烛九坦言,“我早年与痨病鬼打过交道,知道他一直在搜寻这些东西。
焦魁叛我投他,除了贪图痨病鬼的毒术,恐怕也是为了这些。
至于具体藏于何处,如何取得,需要你们自己想办法。
我只能提供百草窟的大致布局图和几处可能的密室位置,以及焦魁的一些习惯和弱点。”
他再次从怀中取出两张折叠得很小的、硝制过的薄羊皮,递给凌云:“一张是百草窟及周边地形、明哨暗岗的分布;另一张,是焦魁的资料。至于野人谷的其他好处’”
烛九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野人谷看似混乱,实则有三条隐藏的水源密道,可以绕过大部分势力的眼线,快速往来谷内各区域甚至通往外界。
我知道其中两条的准确路径和开启方法。谷内还有三处废弃的、但稍加修整便可使用的天然岩洞群,隐蔽性好,可藏兵储粮。
另外,关于赵铁头、刘梆子、以及几个较小势力头目的性格弱点、内部矛盾,我也可一一告知。”
他给出的条件,确实丰厚。信息、通道、据点、乃至敌人的软肋,这些都是黑云寨急需的。
“你想要什么?”凌云知道,如此丰厚的回报,烛九所求必然不小。
“我想要的,刚才已经说了。”烛九看着凌云,眼神深邃,“杀焦魁,为我家人报仇。
此外,我还希望在黑云寨中,有一席容身之地,不必显赫,但需安全。
老头子我时日无多,所求不过是个能安稳闭眼、有人收尸的地方。
当然,在我闭眼之前,我脑袋里装着的关于这片山脉、关于北狄、甚至关于更久远的一些秘闻,或许对你们还有点用。”
一个情报库,一个地头蛇向导,换取庇护和复仇。
这个交易,看似公平。
但凌云深知,烛九这样的老狐狸,绝不会将所有的底牌一次性亮出。
“可以。”凌云略一沉吟,做出了决定,“焦魁的人头,我们会尽力去取。
黑云寨中,会有你的位置。
但在那之前,我们需要你兑现关于野人谷通道和据点的承诺。
并且,帮助我们稳住野人谷的局势,至少,在北狄反应过来、展开报复之前,不能让赵阎王和刘梆子拧成一股绳。”
“成交。”烛九干脆地伸出布满老茧的手。
凌云也伸出手,与他的手重重一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