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匠伏在韩坚的背上，已然昏迷。
那支穿透右胸的箭矢不敢轻易拔出，只是被韩坚用撕下的衣襟死死捆扎住创口周围，但鲜血依旧不断渗出，将韩坚整个后背染得一片湿热黏腻。
韩坚能感觉到背上之人的生命气息正在一点点流逝，他咬紧牙关，不顾自己左臂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传来的剧痛，拼命迈动双腿。
“坚持住！老石！就快到了！”韩坚的声音嘶哑，不知是在鼓励石匠，还是在给自己打气。
雷豹的状态同样糟糕，他左肩中了一箭，虽已折断箭杆，但箭头仍嵌在肉里，随着奔跑不断带来钻心的刺痛。
他挥舞著那柄砍得几乎报废的鬼头刀，时而断后，劈翻追得最近的北狄士兵，时而冲到队伍最前，用蛮力撞开拦路的荆棘和乱石。
“快！再快一点！穿过前面那片乱石坡，就是黑风岭地界了！”雷豹嘶吼著，声音因为疲惫和伤痛而变形。
凌云身处队伍中段，他同样多处负伤，但眼神依旧冷静如冰。
他一边搀扶著一个腿部中箭、行动艰难的士兵，一边不断观察著后方和两侧的地形。
“燕七！”凌云低喝。
一道黑影从侧翼的黑暗中掠回，正是负责断后侦察的燕七。他的情况稍好，但左颊也被流矢划开一道血口。
“追兵分成了两股，一股约五十人，紧咬在我们后面不到一里。
另一股约三十人，试图从左侧山梁包抄，想赶到我们前面去拦截。”燕七语速极快，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急促。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以他们现在这副残兵败将的状态，根本无力应对两面夹击！
凌云目光急速扫过周围环境，猛地定格在右前方一片黑黢黢的、布满嶙峋怪石和茂密灌木的陡峭山坡。
“上那个坡！抢占制高点！”凌云当机立断，“依托乱石防守，等待沈将军接应！”
这是唯一的生路！与其在开阔地被敌人围歼，不如据险死守，或许还能撑到沈泉的援军到来！
“跟我来！”雷豹闻言，精神一振，率先转向，朝着那片乱石坡冲去。
求生的本能驱使著残存的将士，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手脚并用地向坡上攀爬。
坡地陡峭，乱石密布，极大地阻碍了追兵的速度，但也让本就疲惫不堪、背负伤员的队伍更加艰难。
不断有人因体力不支或伤势过重而滑倒，又被身边的同伴奋力拉起。
终于，在付出了又两人失足坠亡的代价后，剩余的五十余人挣扎着爬上了坡顶
这是一片相对平坦的区域，遍布大小不一的岩石，形成了天然的掩体。
“快！依托岩石布防！弓弩手上前面！节省箭矢！”凌云嘶哑地下令，同时将搀扶的伤员安置在一块巨岩之后。
人们立刻行动起来，残存的十余名弓弩手迅速占据有利位置，将最后几十支箭搭在弦上。
其他人则紧握手中残破的兵刃，靠在岩石后，大口喘息著，准备迎接最后的血战。
几乎在他们刚刚站稳脚跟的瞬间，下方追兵的脚步声和呼喊声便已清晰可闻。数十名北狄士兵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饿狼，嚎叫着从坡下冲了上来！
“放箭！”
稀稀落落的箭矢射下，冲在前面的几名北狄士兵惨叫着滚落。但更多的北狄人悍不畏死地继续向上冲！
“砸石头！”雷豹怒吼著，抱起一块脸盆大的岩石，奋力向下砸去！
轰！岩石带着呼啸的风声，将一个北狄士兵连人带盾砸得筋断骨折！
其他人也纷纷效仿，大小不一的石块如同雨点般落下，暂时遏制住了北狄人的攻势。
然而，这只是暂时的。北狄人很快学乖了，他们分散开来，利用岩石作为掩护，步步紧逼。
更糟糕的是，左侧山梁方向，也传来了喊杀声——那支试图包抄的北狄部队，已经赶到，开始从侧翼发起了进攻！
防线，瞬间变得岌岌可危！
雷豹和韩坚分别带着人死死顶住正面和侧翼，刀剑碰撞声、怒吼声、惨叫声响成一片。不断有人倒下，防线在一步步收缩。
凌云手持一杆夺来的北狄长矛，如同磐石般钉在防线最核心的位置，每一次刺出，都必然带起一蓬血雨。
他的左腿被一支投矛擦过，血流如注，但他恍若未觉。
石匠被安置在几块巨岩形成的夹角里，相对安全。
他似乎被周围的喊杀声惊醒，艰难地睁开眼，看到的是同伴们浴血苦战的惨烈景象，看到的是韩坚为了护住他，用身体硬生生挡住劈来一刀而喷出的鲜血
他那双因失血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决绝。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颤抖的手，摸向腰间。
那里，别著几枚他闲暇时用边角料打磨的、形状不规则却异常锋利的铁蒺藜。
他猛地将这几枚铁蒺藜，甩向了侧翼敌人最密集的方向！
“啊！”“我的脚！”
几声猝不及防的惨叫响起，几名正疯狂进攻的北狄士兵踩中了铁蒺藜，顿时乱了阵脚，攻势为之一滞！
这微不足道的干扰，却为濒临崩溃的防线，争取到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但也耗尽了石匠最后一点生命力。他手臂无力地垂下，眼神迅速涣散，最终，头一歪，彻底失去了声息。
这位沉默的匠人，用他最后的方式，践行了与袍泽同生共死的誓言。
“石匠——！”韩坚回头看到这一幕，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悲吼。
就在防线即将被彻底淹没的绝望时刻——
“呜——呜——呜——！”
低沉而雄浑的号角声，突然从黑风岭的方向传来！紧接着，是如同闷雷般滚动的战鼓声，以及震天的喊杀声！
无数火把如同燎原之火，出现在远处的山脊上，正向着这边急速移动！
是沈泉！他率领的接应大军，终于到了！
绝处逢生！
坡上残存的将士们，爆发出劫后余生的狂喜和最后的力气，发出了震天的怒吼：“援军！我们的援军来了！”
原本气势汹汹的北狄追兵，看到远处那声势浩大的援军，顿时士气大挫，攻势明显放缓。
“杀出去！与沈将军汇合！”凌云强撑著几乎脱力的身体，发出了反击的命令！
残存的三四十人，如同受伤的猛虎，发出了最后的咆哮，向着心生怯意的北狄人，发起了决死的反冲锋！
当凌云、雷豹、韩坚等人浑身浴血、相互搀扶著，终于与沈泉率领的大队人马汇合时，鬼哭涧的夜空，已然泛起了黎明的微光。
出征时一百零三条好汉，归来者，仅三十七人。
人人带伤，个个血染征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