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纳博士和他的团队不眠不休地工作了四十八小时。
周时越也几乎没怎么合眼,配合着各种检查和问询,将他所能记起的一切细节。
第三天傍晚,当最后一缕夕阳从实验室高而窄的窗户斜射进来时,雷纳博士再次出现在了周时越面前。
他手里拿着一个与周时越带来的药瓶几乎一模一样的小瓶子,只是瓶身标签是空白的。
博士脸上带着浓重的疲惫,眼下一片青黑,但眼神却异常复杂,有研究突破的微光,更有深沉的忧虑。
“周先生,”雷纳博士的声音有些沙哑,“药配出来了。按照你的要求,外观、性状,甚至入口的微涩感和后续的回甘,都做了最大程度的模拟。
主成分是我们专门设计的神经保护与记忆增强复合物,理论上可以对抗并逐步修复‘忘川’造成的神经抑制通路,同时激发海马体的活性。”
他将药瓶递给周时越,却又在周时越即将触碰到时,手指微微收紧。
“但是”博士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镜片后的目光紧紧锁住周时越,“我必须再次警告你。这种‘对抗’和‘激发’是建立在你的身体已经长期适应了你给我那瓶药抑制作用的基础上的。
它相当于在你的神经系统中强行开辟一条新的、甚至是相反的路。
药理模型推演显示,初期可能会伴随剧烈的头痛、眩晕、记忆闪回甚至混乱,严重时不排除诱发神经性休克或不可逆的认知损伤。
我们没有经过完整的动物模型验证,更不用说人体临床试验。它的风险,极高。”
周时越静静听着,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药瓶上。
瓶身在斜阳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泽,里面躺着几十颗看似无害的白色药片,却承载着他破局的唯一希望,也隐藏着可能将他彻底摧毁的未知风暴。
他伸出手,稳稳地从雷纳博士手中拿过了药瓶,“我说过,一切后果,我自己承担。”
雷纳博士看着眼前这个神色平静却意志如铁的男人,最终只是沉重地叹了口气,将一份厚厚的保密协议和风险知情同意书推到周时越面前。
“签字吧。另外,这是我们基于现有数据推算出的、相对最安全的服药间隔建议和可能出现的副作用的应对预案。请你务必谨慎。”
回国的航班在夜色中起飞,穿越厚厚的云层,朝着东方疾驰。
头等舱内灯光昏暗,大部分乘客已经入睡。
周时越靠窗坐着,舷窗外是无垠的黑暗,偶尔能看到下方遥远地面上的零星灯火,如同散落的星辰。
他手里握着那个药瓶,拇指轻轻摩挲着光滑的瓶身。
雷纳博士凝重的警告言犹在耳,林舒薇温柔递药时的微笑画面却更清晰地刺痛着他的神经。
不能再等了。
每拖延一天,那些被抑制的记忆就可能在药力的作用下沉得更深。
而他自己,也可能在不知不觉中滑向“失去自我”的深渊。
这不管是对他还是对岑予衿都不公平。
他迫切的想要得到一个答案
一个已经在脑子里形成的答案——一个自己非常害怕的答案。
周时越拧开瓶盖,倒出一粒药片。
白色的,圆形的,与他过去三年服用的看起来毫无二致。
他端起手边的水杯,杯中的清水微微晃动,映出他冷峻的眉眼。
没有丝毫犹豫。
周时越将药片送入口中,喝下一大口水,仰头咽下。
药片滑过喉咙的瞬间,似乎真的带有一丝熟悉的微涩。
他静静坐着,等待着可能到来的风暴。
最初的几分钟,什么感觉也没有。
只有飞机引擎平稳的轰鸣,和心脏在胸腔内规律而有力的搏动。
突然,颅骨深处传来的一声极轻微的“嗡”鸣。
紧接着,太阳穴两侧开始突突地跳动,一种沉闷的、压迫性的疼痛如同潮水般缓缓漫上来,并不尖锐,却沉重得让人窒息。
眼前的机舱景象开始微微扭曲、晃动,像隔着一层波动的水幕。
周时越闭上了眼睛,手指紧紧扣住了座椅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疼痛在加剧,伴随着强烈的眩晕感。胃里也开始翻搅。
但他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额头上迅速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被这剧烈的生理反应撕裂时,脑海深处,像是有闪电骤然劈开了厚重的迷雾!
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气味毫无逻辑地爆炸开来——
是岑予衿的脸,是他求婚的样子
是他为她布置新房的样子。
是她们一起出去旅行的样子
“阿越,我们会一直一直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衿衿是阿越的衿衿,阿越是衿衿的阿越!”
女孩眉眼弯弯,心里眼里都是他。
医院惨白的墙壁,仪器的滴答声,林舒薇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眼泪涟涟,“时越,你一定要好起来,我们重新开始”
这些碎片化的闪回杂乱无章,相互冲撞,带来更剧烈的头痛和恶心。
周时越的呼吸变得粗重,身体无法控制地轻微颤抖。
但他心中却燃起了一簇冰冷的火焰。
看到了虽然混乱,虽然痛苦,但他终于触及到了被封锁记忆的冰山一角!
疼痛和眩晕仍在持续肆虐,像要将他整个意识扯碎。
周时越却靠着顽强的意志力,一点点调整呼吸,抵抗着不适。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回国之后,他要面对的,才是真正的战场。
飞机穿透云层,下方城市的灯火越来越密集,如同铺开了一张璀璨而危险的大网。
剧烈的疼痛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反复穿刺着他的太阳穴和颅腔深处。
那些闪回的碎片非但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清晰。
岑予衿的笑靥、她指尖的温度、领证时的激动、拍的婚纱照
领证第二天出国,她送他去了机场。
那天他抱了她很久很久,他说乖乖的等他回来就举办婚礼
视觉、听觉、嗅觉的感知完全混乱、重叠。
他仿佛同时置身于求婚的浪漫餐厅、充满消毒水味的病房、以及此刻三万英尺高空的机舱。
耳畔是岑予衿清脆的笑声,声音软糯的喊他‘阿越’。
仪器的滴答、引擎的轰鸣,还有自己越来越响、越来越快的心跳声,鼓点般敲击着即将崩断的神经。
“呃”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哼终于从紧咬的牙关缝隙中溢出。
冷汗不再是沁出,而是如同泉水般从他额头、鬓角、后颈涌出,迅速浸湿了发根和衬衫的领口。
他的身体痉挛般地绷紧,又无力地软倒,意识在剧痛的潮水中载沉载浮。
眼前的黑暗不再是闭眼后的宁静,而是漩涡般旋转、吞噬一切的深渊。
最后一点对身体的掌控力正在飞速流逝。
“衿衿衿衿”一个名字,含糊不清地滚过他灼痛的喉咙,带着无尽的不解、痛楚和深埋的眷恋,成为他滑入脑海中最后清晰的念头。
随即,世界彻底陷入黑暗与寂静。
只有他苍白如纸的脸上不断滚落的汗珠,和微微抽搐的身体,证明着这场无声战争仍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