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下车!排队接受消杀!”
早已等候多时的医疗小组穿着轻便的防护服迎了上来。
幸存者们像刚出壳的小鸡,畏畏缩缩地走下车。
脚踩在平整防滑的塑胶地面上,那种触感让他们觉得极度不真实。
这里太干净了。
干净得让他们自惭形秽。
他们看着自己身上沾满污垢、散发著恶臭的破烂棉袄,那是他们曾经视若珍宝的家当。
现在看来,简直就是垃圾。
“男左女右!把所有衣物脱掉,扔进焚化通道!”
“不要舍不得!新的衣服已经准备好了!”
听到要脱衣服,人群产生了一阵骚动。
尤其是那几个骨瘦如柴的女人,更是死死捂著胸口。
“执行命令!”
王景和第一个站了出来。
他是个聪明人。
他知道,在这个神迹一般的基地里,那些沾满蟑螂卵和病菌的破烂,就是最大的污染源。
他咬著牙,三下五除二把自己剥了个精光,哪怕露出那排骨一样的胸膛也在所不惜。
随后,他把那一堆破布狠狠扔进了旁边的回收口。
“很好。”
一名医护人员指引他走进了一个透明的玻璃房。
“那是”
王景和有些不知所措。
“进去,站好,闭眼。”
随着他走进去,几道红色的激光束瞬间扫描全身。
【检测到多种体表寄生虫。
【检测到严重的真菌感染。】
【检测到多处冻疮坏死组织。】
冰冷的电子音响起。
紧接着,头顶的喷头落下了一层绵密的温水雾。
那是混合了强效杀菌剂和细胞修复液的特殊液体。
热。
久违的热水顺着头顶流遍全身。
黑色的脏水汇聚在脚下,迅速被地漏吸走。
王景和浑身颤抖著。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种深入灵魂的舒适。
多少年了?
五年?
还是更久?
自从极寒降临,洗澡就成了一种奢望,更是找死的行为。
他们只能像野兽一样,用雪搓一搓脸。
而现在。
他感觉自己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在欢呼,都在尖叫。
那层如同附骨之蛆般的污垢被冲刷干净。
那种无时无刻不在折磨他的瘙痒感消失了。
“消杀完毕。”
玻璃门打开。
一阵暖风吹干了他身上的水珠。
一名年轻的护士递过来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灰色衣物。
纯棉内衣,加绒卫衣,还有保暖工装裤。
哪怕只是拿在手里,那种布料的柔软触感,都让王景和差点又哭出来。
“穿上吧,然后去那边等著。”
护士指了指旁边一排排看着像门诊一样的房间。
“那是什么?”王景和声音沙哑地问道。
“临时的诊所。”
护士一边调试数据一边随口说道。
“你们身上的冻疮太严重了,还有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器官衰竭。”
“需要对你们进行全方位的诊断,不同的科室医生会诊。”
王景和呆立当场。
他没有想到,这群人,不仅给了他们饭吃,给了他们衣服穿。
甚至还要帮他们把这副快要报废的身体,重新修好。
这哪里是军队。
这分明就是救苦救难的菩萨。
幸存者经过多方会诊,分别制定了治疗方案。
并且被分配的宿舍。
孕妇、老人,儿童,被单独安置。
不过,生存环境的恶劣,孕妇、老人,儿童的数量并不多。
王景和在护士的指导下,吃下了一些药,身上的冻疮也被涂抹了一些药膏。
他走进自己的宿舍,幸存者营地空间比较紧张。
小小的宿舍里,摆满了四张高低床,可以住满八个人。
他颤颤巍巍地爬上自己的上铺。
柔软的凝胶枕头自动根据他的睡觉姿势调整形状。
他盖上保暖的被子。
闻到一股清新的香气。
在那一瞬间,王景和脑海里最后闪过的一个念头是:
如果有来生,我要给这群人做牛做马。
哪怕是死,我也要死在这个温暖的地方。
下一秒。
他陷入了五年来最深沉、最安稳的梦乡。
没有寒风。
没有蟑螂。
只有无尽的温暖和光明。
当王景和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那种仿佛重生般的轻盈感让他有些不敢相信这是自己的身体。
手背上那些溃烂流脓的冻疮,散发出药香,以往的刺痒不见了,有种清凉的感觉。
肺部那种像拉风箱一样的刺痛感也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顺畅的呼吸。
他走出宿舍。
“醒了?醒了就去吃饭。”
一名看守的战士指了指走廊尽头。
“熔炉”基地,第一食堂。
那里,正飘来一股让他灵魂都在战栗的香气。
不是压缩饼干那种工业化的香甜。
而是大米。
是刚刚出锅的、饱满圆润的、来自稻米的香甜味道。
食堂大厅宽敞明亮。
不锈钢的长条桌椅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
已经醒过来的幸存者此时都已经换上了统一的灰色工装。
如果不看他们那依然消瘦的脸庞,几乎看不出这就是几个小时前那群住在地铁隧道里的“野人”。
此时,这些人正排著整齐的队伍,死死盯着那个打饭的窗口。
哪怕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哪怕口水已经咽干了。
也没有一个人敢插队。
因为在窗口旁边,站着两名荷枪实弹的战士。
更因为,他们害怕因为自己的鲁莽,而被赶出这个天堂。
“别挤,都有。”
炊事班班长老马手里拿着大勺,那张胖乎乎的脸上带着笑。
“医生交代了,你们肠胃刚恢复,不能吃大油大荤。”
“今儿个第一顿,清炒土豆丝,西红柿鸡蛋汤,管够的大米饭!”
“每人再加一个肉松馒头!”
这番话,听在众人耳朵里,不亚于国宴的菜单。
王景和端著那个分量十足的不锈钢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
看着盘子里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白米饭。
看着那金黄色的鸡蛋花在红色的番茄汤里沉浮。
看着那晶莹剔透的土豆丝。
他拿起筷子,手有些抖。
夹起一口米饭,送进嘴里。
软糯。
回甘。
那种淀粉在唾液淀粉酶作用下分解出的微甜,瞬间充盈了整个口腔。
没有蟑螂腿的怪味。
没有发霉木头的苦涩。
这就是粮食。
这就是人类该吃的东西。
“呜”
旁边传来压抑的哭声。
那是老三。
这个为了半个死老鼠能跟人拼命的汉子,此刻一边把脸埋在饭盆里狂塞,一边哭得稀里哗啦。
鼻涕眼泪混著米饭,他也毫不在乎。
整个食堂,除了咀嚼声,就是此起彼伏的抽泣声。
这顿饭,吃得太沉重。
也吃得太香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