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敲门声很有节奏。
不是那种随意的拍打,而是指关节扣击木门的清脆声响。
力道均匀,间隔固定。
徐昂端著茶缸的手猛地一顿。
这种敲门声,他太熟悉了。
那是军营里的规矩。
还没等他说“请进”,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人防办的科长平日里总是腆著个大肚子,走路慢悠悠的,今天却一路小跑,额头上全是汗。
但他只是配角。
真正的主角,是他身后那两名穿着深绿色常服的军人。
身姿挺拔如松。
皮鞋擦得锃亮。
肩膀上的军衔,在阳光下刺得人眼睛生疼。
少校。
两名少校。
竟然亲自来这一层小小的科员办公室?
整个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连小刘嚼口香糖的动作都停住了。
两名少校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窗边的徐昂。
他们大步走来。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徐昂的心跳上。
“徐昂同志?”
为首的少校开口,声音低沉有力。
徐昂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手中的搪瓷缸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是!”
“我是西部战区动员部参谋,代号09。”
少校没有废话,直接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红头文件,双手递到徐昂面前。
那文件上,没有抬头。
只有一个触目惊心的鲜红印章:
【大夏国防动员委员会——特一级征召令】
“特一级?!”
徐昂的瞳孔剧烈收缩。
作为曾经的士官长,他太清楚这个级别的分量了。
三级是局部冲突。
二级是全面战争。
一级,是国难当头。
而特一级
那是写在保密条例最深处,只存在于理论中的级别。
意味着,国家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刻,需要动用一切潜藏的力量,不惜一切代价!
“徐昂同志。”
少校的声音变得无比严肃,甚至带上了一丝肃杀。
“根据你的服役记录,你是全军特种驾驶技术的记录保持者。”
“你有在零下二十度、含氧量不足平原50的极端环境下,驾驶重型车辆连续作业七十二小时的经验。”
“你是国家急需的特殊人才。”
徐昂的手指微微颤抖,接过了那张薄薄的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
【兹征召原西部战区一级士官长徐昂,即刻归队,执行绝密任务!】
“我想知道”徐昂喉咙有些发干:“要去哪?打仗了吗?”
少校摇了摇头。
“无可奉告。”
“这是最高机密。”
“我只能告诉你,这次任务,比你以前经历过的任何一次都要危险。”
“比死人沟还危险?”
“危险十倍。”
徐昂沉默了。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科长和小刘大气都不敢出。
十秒钟后。
徐昂抬起头。
那双原本有些浑浊的、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团火。
那团火,叫野性。
叫荣耀。
“我接受。”
三个字,掷地有声。
他甚至没有问津贴,没有问待遇,没有问归期。
因为那张红色的纸上,盖著的是国徽。
若有战,召必回。
这是他在军旗下发过的誓。
退伍那天,他脱下了军装,但没把这根骨头抽走。
“好!”
少校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猛地敬了一个军礼。
徐昂回礼。
动作标准得就像从未离开过军营。
“你有六十分钟。”
少校看了一眼手表:“一小时后,直升机会在县体育场降落。”
“处理好家事。”
“这一次可能很久都回不来。”
徐昂疯了一样冲出办公楼。
他骑上那辆破旧的电动车,把油门拧到了底。
风刮在脸上,生疼。
但他感觉不到。
半个小时。
他只有半个小时能待在家里,剩下的时间要赶去体育场。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
屋里弥漫着红烧肉的香味。
“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妻子系著围裙,手里拿着锅铲从厨房探出头:“我还说等你下班正好吃饭呢,儿子在写作业”
妻子的话还没说完,就停住了。
她看到了徐昂的脸。
那是一张复杂的脸。
有愧疚,有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决绝。
这种表情,她在很多年前见过一次。
那是他们结婚前夕,因为那场大地震,徐昂也是这样,扔下一句“我要去救人”,然后消失了整整三个月。
“老婆。”
徐昂走进厨房,从背后轻轻抱住了她。
他的手臂很用力,勒得妻子有些发疼。
但他没有松手。
“我要出差。”
徐昂把脸埋在妻子的头发里,贪婪地嗅著那熟悉的洗发水味道。
“去哪?”妻子的声音有些发抖。
“不知道。”
“去多久?”
“不知道。”
“危危险吗?”
徐昂沉默了两秒。
“不危险,就是去送几趟货,我是老司机了,你还不放心吗?”
哐当。
妻子手里的锅铲掉在了地上。
她转过身,红着眼眶看着这个同床共枕了五年的男人。
她是个普普通通的女人,不懂什么国家大事。
但她懂自己的男人。
如果不危险,他的手不会这么抖。
如果不危险,他不会在这个点跑回来,连饭都来不及吃一口。
“徐昂。”
妻子吸了吸鼻子,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领口:“家里的煤气卡我刚充了钱,存折密码是你生日,儿子的补习班费用我也交了。”
“家里不用你操心。”
“你就记着一点。”
“我和儿子,等你回来吃饭。”
徐昂的眼眶瞬间红了。
这个平日里流血不流泪的汉子,此刻觉得鼻头酸得厉害。
他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爸爸!”
听到动静的儿子从房间里跑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个塑料坦克模型。
“爸爸你怎么回来了?能不能陪我玩坦克大战?”
徐昂蹲下身,一把将儿子抱了起来。
胡茬在儿子稚嫩的小脸上蹭了蹭,惹得小家伙咯咯直笑。
“儿子,爸爸要去执行一个很厉害的任务。”
“比奥特曼打怪兽还厉害吗?”
“对,比那还厉害。”
徐昂把儿子放下,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爸爸不在家的时候,你是男子汉。”
“要保护妈妈,保护爷爷,知道吗?”
儿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举起手里的坦克:“爸爸,我也想去。”
“以后。”
徐昂摸了摸儿子的头,“等你也长大了,如果国家还需要,你就去。”
最后,是父亲。
老父亲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手里拿着根烟,一直没说话。
直到徐昂走过去。
“要走了?”老人磕了磕烟袋锅。
“嗯。”
“国家的事?”
“嗯。”
老人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他慢慢站起来,用那双像枯树皮一样的手,帮徐昂正了正衣领。
“去吧。”
“徐家没有孬种。”
“家里这几口人,饿不著。”
“别给老子丢人。”
徐昂咬著牙,后退一步。
在这个并不宽敞的阳台上,向着头发花白的老父亲,敬了一个最标准的军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