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屿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以言喻的苍凉。
“陛下,那个世界的您,做到了前无古人的伟业。”
“但他终究是凡人之躯。”
“没有基因修复液,没有意识上传技术。”
“他的生命,定格在了四十九岁。”
嬴政敲击扶手的手指猛地一顿。
四十九岁?
在他的帝国,这也就是个刚断奶的年纪。
“怎么死的?”
嬴政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陈屿垂下头,声音有些沙哑。
“累死的。”
“事必躬亲,每天批阅奏章一百二十斤。”
“最后,死在了第五次东巡的路上。”
“地点叫沙丘。”
嬴政冷哼一声。
“愚蠢。”
“作为最高统治者,不懂得算力分配,活该早死。”
虽然嘴上骂着,但他身体却微微前倾,显然并不是真的无动于衷。
陈屿深吸一口气。
“如果只是死,那也算是寿终正寝。”
“但最让后世意难平的,是您死后的遭遇。”
“您最信任的中车府令赵高,勾结您的第十八子胡亥。”
“他们扣下了您的遗诏。”
“假传圣旨,赐死了原本应该继位的长子扶苏。”
“更是逼死了大将蒙恬。”
随着陈屿的叙述,大殿内的气压开始极速降低。
周围悬浮的数据流像是被冻结了一般,停止了流动。
嬴政那张原本带着戏谑笑意的脸,此刻阴沉得可怕。
“继续。”
陈屿没有退缩。
“正值盛夏,您的遗体在车里开始腐烂。”
“为了掩盖尸臭,不让人发现您已经驾崩。”
“那个赵高,让人买了一车的鲍鱼,放在您的车驾旁。”
“用那腥臭无比的味道,来掩盖一代帝王的尸味。”
“哪怕是死,您也没能回到咸阳。”
“那个您亲手创建的大秦,在您死后仅仅三年。”
“二世而亡。”
轰!
一声巨响。
嬴政身下的合金帝座瞬间崩裂出一道道裂纹。
恐怖的能量波动以他为中心,向四周疯狂扩散。
那不是特效。
那是实打实的愤怒。
“混账!”
嬴政猛地站起身。
他身上的黑色龙袍无风自动,周围的星图都在这股怒火下瑟瑟发抖。
“赵高!”
“又是这个阉人!”
“朕的儿子是个废物也就罢了,竟然还联合外人,把自己老子的尸体跟咸阳鱼放在一起?”
“奇耻大辱!”
“这是对‘嬴政’这个名字最大的亵渎!”
嬴政气得浑身发抖。
他无法接受。
那个在逆境中杀出来的狠人,那个和他一样骄傲的灵魂。
最后竟然落得这般下场。
尸骨未寒,就被一群蝼蚁肆意践踏。
这种憋屈感,比刚才听到嫪毐的时候,强烈了一万倍。
“那个胡亥呢?”
“朕要定位他的坐标!”
“朕要用反物质炮把他轰成渣!”
看着暴走的嬴政,陈屿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
愤怒就好。
愤怒说明他在乎。
说明他已经把自己代入到了那个悲情的角色里。
“陛下息怒。”
陈屿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拔高了几分。
“那个世界的嬴政,虽然结局凄凉。”
“但他从未后悔。”
“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他其实已经预感到了帝国的崩塌。”
“但他没有求神拜佛,也没有乞求上苍。”
“他只是对着那片他爱得深沉的土地,立下了最后的誓言。”
嬴政的胸膛剧烈起伏。
他死死盯着陈屿。
“他说什么了?”
陈屿挺直了腰杆。
这一刻,他仿佛不再是那个为了生存奔波的科研员。
那个两千年前的孤傲灵魂,似乎隔着时空,附着在了他的身上。
陈屿缓缓开口。
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地上的金石。
“朕统六国,天下归一,筑长城以镇九州龙脉,卫我大秦、护我社稷!”
嬴政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开场白。
够狂。
够硬。
这才是始皇帝该有的口气。
陈屿的声音继续回荡在大殿之中,带着一股悲壮的决绝。
“朕以始皇之名在此立誓!”
“朕在,当守土开疆,扫平四夷,定我大秦万世之基!”
嬴政感觉自己体内的某种程序正在疯狂预警。
那是肾上腺素飙升的信号。
这种感觉,他已经几百年没有体会过了。
陈屿深吸一口气,吼出了最后一句。
“朕亡,亦将身化龙魂,佑我华夏永世不衰!”
“此誓,日月为证,天地共鉴,仙魔鬼神共听之!”
死寂。
彻彻底底的死寂。
就连一直在旁边闪烁的警报红灯,此刻都显得那么多余。
嬴政僵立在原地。
那句“身化龙魂,佑我华夏”,像是一道高压电流,瞬间击穿了他的逻辑核心。
他是个信奉数据的赛博帝王。
他不信鬼神,不信来世。
但此刻。
他却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那是来自基因深处的共鸣。
是两个不同时空,掌握不同力量,却拥有同样骄傲灵魂的帝王,在这一刻完成了对接。
“好”
“好一句身化龙魂!”
嬴政突然大笑起来。
笑声震动了大殿的穹顶。
“锵”的一声。
他拔出了腰间那柄在这个时代仅仅作为装饰品的太阿剑。
剑锋指天。
“这才是朕!”
“这特么才配叫始皇帝!”
嬴政看着陈屿,原本那种看低等生物的眼神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待同类的尊重。
甚至还有一丝敬重。
如果是他,处在那种绝境,面对那种结局。
他敢说出这种话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个拿着青铜剑的自己,是个爷们。
纯爷们。
“后生。”
嬴政收剑回鞘,语气前所未有的温和。
“你这个故事,编得不错。”
“虽然朕知道,你在煽情,你在用话术博取朕的同情。”
“但朕不得不承认。”
“朕被你说服了。”
他重新坐回帝座,大手一挥。
“既然那个嬴政死了都要变成龙魂护佑华夏。”
“那朕这个还活着的,总不能连个死人都不如。”
“万界华夏,殊途同归。”
“你们那边的麻烦,朕接了。”
陈屿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但他知道,自己赌赢了。
这不仅仅是一场跨位面的乞讨。
这是一次文明的自救。
是用老祖宗留下的精神遗产,去换取未来的生存筹码。
“不过”
嬴政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等你们挺过这一劫。”
“给朕把那个赵高和胡亥的坟给刨了。”
“把骨灰给朕扬了。”
“朕看着碍眼。”
陈屿重重点头,忍着笑意。
“谨遵法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