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撑了她千万世、刻入骨髓的执念——回去,报复那对狗男女——此刻回想起来,竟像隔着亿万光年凝视一颗冰冷的、早已熄灭的星辰。
它还在那里,却再也散发不出任何热量,照亮不了任何前路。
她甚至需要费力地“回想”,才能勾勒出那两张曾让她恨入骨髓的面容。他们的模样模糊了,他们的笑声失真了,连那锥心的背叛之痛,也褪色成了一段无关紧要的、他人的故事。
为什么?
她的“目光”——或者说,她此刻弥散于法则之间的感知——不由自主地“看向”了下方。
她“看”到的,不再是那个冰冷的背叛现场。
她“看”到的,是岩罡燃烧气血为她挡下致命一击时,那坚毅如磐石的眼神;是雷烈咆哮着为她撕裂敌阵时,那狂放不羁的背影;是石坚、墨羽、豆豆……是所有她一路走来,用生命守护过、也守护着她的人们,那一张张从绝望灰暗到重新燃起希望光芒的脸!
她“看”到的,是无数个世界中,因她的干预而得以延续的文明火种,重获安宁的生灵,以及眼前这个正在她手中焕发新生的世界!
个人的仇恨,与万千世界的存续。
冰冷的过去,与滚烫的现在和未来。
这两幅画面在她意识中并置,形成了无比荒谬又无比清晰的对比。
一瞬间,她忽然懂了。
她穿梭万界,最初或许是被那点仇恨的火星推动。但在无尽的征程中,那点火星早已被她在无数个世界里点燃的、为守护而战的燎原之火所吞没、所升华。
她早已不是那个只想着复仇的苏忘忧了。
她是忘忧。是守护者。
守护,早已取代复仇,成为了她存在的唯一意义,成为了她灵魂真正的底色。
那个所谓的“初始愿望”,不过是一个早已被她自己超越的、渺小的起点,一个褪色的旧梦。执着于它,如同巨龙眷恋破壳的蛋片,毫无意义,甚至……可笑。
一种难以言喻的、无比通透的释然,如同宇宙初开的第一缕光,瞬间照亮了她意识的每一个角落。所有的执念、所有的负担,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不是放弃,是超越。
不是忘记,是释然。
不是牺牲,是回家。
她真正的“家”,她灵魂的归宿,从来不在那个充满私怨的过去,而在她一路走来,用生命守护的每一个当下,以及她即将守护的,永恒的未来。
“我……留下。”
“那场旧梦,醒了。”
“此心归处,在此,”她的感知温柔地拂过万千世界的光点,“在万千世界。”
“唯独……不在来路。”
随着她的选择落定,她的存在形态发生了根本性的升华。
她的意识与那磅礴的守护意志融合,升维至一片无垠的神域——那是属于她的,法则的殿堂。
脚下是流转着秩序光晕的基石,头顶,是无数闪烁的、代表着她所守护世界的星辰光点。她成了这片神域的主人,万界的守望者。
她可以随时将感知投向任何一颗“星辰”,如同最高明的医者,感知其法则的“健康”状况,并在必要时,调动神域本源之力,进行最精准的“调理”与“拨乱反正”。
她失去了作为“人”的自由,却获得了作为“神”的、更博大而永恒的自由——守护的自由。
当忘忧做出最终选择的刹那
她的意识并未融入某个单一的世界,而是被一股宏大的力量接引,脱离了下界的束缚,进入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维度。
这里并非虚空,而是一片无垠的、宁静而璀璨的神域。
脚下是如同镜面般光滑的、流转着秩序光晕的基石,仿佛由最纯净的法则凝结而成。头顶,并非日月星辰,而是无数闪烁的光点,如同繁星,又似一个个微缩的世界模型,在她“眼前”缓缓旋转。每一颗光点,都散发着她熟悉的气息——那是她曾历经生死、成功拯救过的世界。
她,苏忘忧,成为了这片神域的主人,万界的守望者。
心念微动,她的“目光”便落在了一颗散发着锐利剑意的光点上——那是她曾修正过的武侠世界。她看到一处秘境中,正邪两道为争夺一本可能引发江湖大乱的邪功秘籍即将血战。她伸出无形之手,轻轻拨动了那条代表“机缘”的法则之线。下一刻,秘境核心一阵不易察觉的震动,那本秘籍在争夺中坠入地脉深处,暂时从江湖消失,避免了一场浩劫。动荡的因果线,重归平稳。
她的视线转向另一颗灵气盎然的光点——仙侠世界。一株本应千年后才成熟的天地灵根,因规则扰动有提前枯萎的迹象,将导致一方福地灵气溃散。忘忧意念集中,从神域本源中引出一缕精纯的生机,跨越时空,如春雨般无声滋养那株灵根,抚平了规则的波动,使其重焕光彩,生长轨迹回归正轨。
最后,她将最多的注意力,投向了那颗最新点亮、气息最为亲近的光点——她刚刚离开的末世世界。她看到岩罡正在演练拳法,周身气息与新生世界的法则愈发契合;看到石坚和墨羽带领人们建设家园,秩序井然;看到豆豆在苗圃中欢笑,作物欣欣向荣。她微微一笑,意念拂过,那片天空的阳光仿佛更加和煦,蕴含着促进生长的微弱道韵。
在这里,她并非全知全能、随意篡改命运的“上帝”。她的权柄,更接近于一位高明的“园丁”或“医生”。她能敏锐地感知到各个世界“法则机体”的“病灶”(即将发生的严重规则紊乱、可能导致文明崩溃的危机),并能动用神域积累的秩序本源之力,进行最精准、最微小的“介入”,如同疏导淤塞的血管、切除病变的组织,引导世界回到健康的轨道,而非强行扭曲其自然发展。
她的灵魂空间与生命泉,已与这片神域核心融为一体,化为支撑她行使权柄的本源之力。消耗后,可通过汲取下界在健康运转中产生的、微薄的“秩序反馈”来缓慢恢复,亦可通过对重大危机的成功干预获得“功德”补充。
她牺牲了作为“人”的自由,却获得了作为“守护神”的、更博大而永恒的自由。她无法再以血肉之躯踏入任何一个世界,与故人把酒言欢,但她却能以更高的维度,守护着所有世界的岁月静好。
此心归处,便是这方神域。
目光所及,皆是需要守护的故土与乡邻。
吾名忘忧,自此,为万界守望之基石。
旧梦已逝,吾乡……乃众生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