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魔劫无形无质,却最为凶险。它并非来自外界,而是源自道心深处最细微的裂缝、最隐秘的恐惧、最执着的妄念。
就在林风体内星液汇聚,丹胚初成,精气神三者高度统一,即将引动外劫的临界时刻,心魔劫率先发难。它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悄无声息地渗透了九窍渡厄丹形成的第一层防护,直指林风识海内核。
幻象一:田园将芜。
眼前不再是星辉流淌的洞窟,而是前世那间堆满资料、窗外试验田却因他猝然离世而无人照管、渐渐荒芜的实验室。一种壮志未酬、心血白费的巨大失落与空虚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你的研究,你的梦想,终究只是一场空……”一个声音在他心底低语。
幻象二:根基尽毁。
景象变换,他仿佛回到了青木峰那片小小的灵田。金煞峰弟子狞笑着挥舞法器,厉北辰长老冷漠的身影高悬天际,他辛苦培育的石脉兰、星辰草、凝露花……在煞气与火焰中化为灰烬。傀儡碎裂,“灵枢”光球黯淡熄灭。多年心血,赖以生存的根基,倾刻间土崩瓦解。“看,没有力量,你连最珍视的东西都守护不了……种田?不过是强者眼中的笑话。”讥讽与绝望交织。
幻象三:力量迷失。
画面再转,他置身于星辰殿那浩瀚星海之中,手握传承,一念可引动周天星辰。强大的力量感让他迷醉。他看见墨渊、萧逸等人跪伏在地,看见青云宗乃至更广阔的世界在他脚下颤斗。那种掌控一切、予取予求的快感,几乎让他沉沦。“力量!更多的力量!有了力量,就能得到一切,就能再无畏惧!”贪婪与傲慢的种子悄然萌发。
幻象四:前路迷雾。
星澜龙魂消散的场景重现,那声悠长的龙吟带着无尽的沧桑与寂聊。古宗为何复灭?传承背后又隐藏着怎样的因果与责任?星辰大道尽头是何风景?无尽的迷雾笼罩前方,未知带来的是深邃的迷茫与沉重的压力。“你能承载这份重量吗?你能走到最后吗?或许,半途而废,享受当下才是明智……”
种种幻象,真真假假,直击林风心灵最柔软或最偏执的角落。九窍渡渡厄丹的药力光罩剧烈波动,竭力净化这些侵入的魔念,但心魔劫的力量诡异而执着,不断查找着缝隙。
林风盘坐于地,身体微微颤斗,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并非毫无感觉,这些幻象的确勾起了他深藏的情绪。但他两世为人,历经生死,道心早已在一次次的耕耘、钻研、危机与决择中被打磨得通透坚韧。
“前世的遗撼,是推动我今生珍惜每分每秒的动力,而非沉沦的泥沼。”
“守护根基,靠的不仅是力量,更是智慧、耐心与持之以恒的积累。力量是手段,不是目的。我所珍视的,自会以我的方式去守护,无论强弱。”
“力量令人敬畏,但也令人迷失。我的道,是种田之道,是培育之道,是厚积薄发之道。力量是护道之器,而非凌驾于道之上的主宰。掌控万物?不,我追求的是与道同行,见证成长。”
“前路未知,方显探索之趣;责任沉重,才见担当之勇。星澜前辈将传承托付,是信任,也是期许。我能做的,便是在我的道路上,竭尽全力,不负己心,亦不负所托。”
他心中念头清淅如镜,一一映照、剖析、化解着心魔的侵蚀。那谨守的“本我”意志,如同定海神针,任凭幻象惊涛骇浪,我自岿然不动。九窍渡厄丹的药力在他坚定的道心配合下,光芒逐渐稳定,甚至开始反推,将渗透进来的心魔杂念一点点逼出、净化。
渐渐地,识海中的幻象开始模糊、淡化。田园荒芜的影象被生机勃勃的新绿取代;灵田毁灭的场景化作了更加繁茂、被更强阵法守护的景象;对绝对力量的迷醉感褪去,只剩下对大道本身的好奇与敬畏;前路的迷雾依旧,但心中已点亮了一盏名为“前行”的灯火。
心魔劫的威力,在林风澄澈坚定的道心与灵丹辅助下,如同撞上礁石的浪花,虽然声势惊人,却终究徒劳地退去。当最后一丝杂念被扫清,识海重归清明宁静,甚至比渡劫前更加通透、宽广、坚韧。心魔劫,渡过了!
然而,外在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就在心魔劫退去的刹那,林风体内那暗金色丹胚与周天星辰的共鸣达到了顶点,彻底引动了天道感应!
“轰隆隆——!!”
青玉谷上空,被周天星隐大阵遮掩的天空骤然剧变!无穷无尽的乌云从秘境虚空中疯狂涌出,层层堆栈,厚重如铅,瞬间将山谷上空笼罩得不见天日!乌云并非纯黑,其边缘翻滚着诡异的暗银色光泽,内部更是电蛇狂舞,但那电光,赫然也是暗银色的!一股源自天地法则、带着毁灭与新生双重意蕴的恐怖威压,如同实质般倾泻而下,牢牢锁定了洞窟中的林风!
星辰丹劫!而且是品质极高、威力惊人的那种!
周天星隐大阵自主激发到极致,阵纹疯狂闪铄,试图隐匿气息、削弱天劫锁定。但这丹劫乃天道所降,针对的是林风自身与星辰大道的契合,阵法只能削弱部分外在影响,无法完全规避。
第一道劫雷,在令人窒息的压抑中,悍然劈落!
那不是普通的闪电,而是一道足有水桶粗细、通体暗银、内部仿佛有无数微缩星辰炸裂又重生的星辰裂空雷!雷霆所过之处,空间都隐隐扭曲,发出低沉的嗡鸣!
“咔嚓——!!”
雷霆狠狠砸在周天星隐大阵的穹顶光罩上!大阵凝聚的星力光罩爆发出刺目光芒,无数防御星纹急速流转、湮灭、再生!仅仅坚持了不到两息,伴随着一声清淅的碎裂声,光罩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巨大的缺口!雷霆威力被削弱了约莫三成,但剩馀七成,依旧带着毁灭一切的姿态,轰然击穿洞窟上方的山体!
山石崩飞,岩层气化!一个巨大的焦黑孔洞出现在洞窟顶端,刺目的暗银色雷光,如同天罚之矛,直刺林风天灵盖!
千钧一发之际,林风体内那旋转的星液旋涡与暗金色丹胚,仿佛感受到了同源却又充满毁灭性的力量,非但没有畏惧,反而爆发出强烈的渴望与吸力!《周天星辰大道》金丹篇奥义在心中流淌——星辰金丹,需以星辰之力为基,以天劫雷火为薪,淬炼而成!
“来!”
林风低吼一声,不但不躲,反而微微昂首,全力催动丹胚,同时将九窍渡厄丹剩馀的药力与地脉紫芝、星魂金露的滋养之力催发到极致,护住周身要害与识海内核!
“滋啦——!!!”
暗银色雷霆结结实实地劈在林风头顶,瞬间,他整个人变成了一个耀眼的雷球!狂暴、精纯却又充满破坏性的星辰雷力,疯狂涌入他的身体,肆虐每一条经脉,灼烧每一寸血肉,甚至冲击着他的神魂!
“呃啊——!”难以形容的剧痛瞬间淹没了林风,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被投入了星辰溶炉,正在被反复锻打、焚烧!皮肤焦黑龟裂,鲜血尚未流出就被蒸发;经脉如同被无数烧红的钢针穿刺、撕裂;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连丹田中那脆弱的丹胚,都在雷光中剧烈震颤,表面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但他死死咬住牙关,牙龈都渗出血来,双目赤红如血,却依旧保持着灵台最后一点清明,疯狂运转功法!引导着这入体的毁灭性能量,按照特定的路线,去冲击、去捶打、去淬炼那暗金色的丹胚!
这是一个极度危险的过程,如同在刀尖上跳舞,在火山口炼器。稍有不慎,便是丹毁人亡的下场。
第一道雷霆的威力缓缓散去,林风浑身冒着青烟,焦黑一片,气息萎靡。但他能感觉到,丹胚虽然出现了裂痕,却在雷火的淬炼下,变得更加凝实了一分,其上的暗金色泽也深邃了一丝。更重要的是,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天劫雷霆的破灭与新生道韵,被烙印在了丹胚深处。
他来不及喘息,甚至来不及处理严重的伤势,因为第二道劫雷,已然在乌云中蕴酿成形,威力更胜之前!
“轰!”
第二道雷霆落下,颜色更深,近乎银黑!周天星隐大阵彻底崩解,化为漫天光点。洞窟上方的山体被彻底掀飞,露出下方残破的禁制和盘坐于焦土中的林风。
这一次,雷霆的威力几乎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他身上!
“噗!”林风仰天喷出一口带着内脏碎片的鲜血,整个胸膛都凹陷下去几分!但他眼中疯狂之色更浓,依旧悍然引雷入体,淬炼丹胚!
丹胚上的裂痕扩大,却又在雷火与自身灵力的交织下,以一种更加紧密的方式重新弥合。其上的道韵,又多了一缕。
第三道劫雷接踵而至!这一道,已然凝聚如液态,只有手臂粗细,却散发着让远处观望(若有人的话)都会灵魂冻结的恐怖气息!
“给我炼!!”
林风嘶声咆哮,将舌尖咬破,以剧痛刺激即将涣散的神志,将体内残存的所有灵力,连同“暗星佩”中被强行引动的那一丝冰冷星辰本源,全部注入丹胚!他要以这最后的力量,配合第三道劫雷,完成最终的淬炼与凝聚!
“咚——!”
液态雷劫入体,没有巨大的声响,只有一声沉闷如巨锤敲击道钟的轰鸣,在林风体内炸开!
他的意识瞬间陷入了无尽的黑暗与剧痛的深渊,仿佛灵魂都被这一击打散了。身体表面,焦黑的死皮大片脱落,露出下面鲜红蠕动、甚至可见骨骼的恐怖伤口,生命气息微弱到了极点。
然而,在他丹田的最深处,在那一片被毁灭雷光充斥的混沌之中,一点暗金色的光芒,却顽强地、不可阻挡地亮了起来!
那点金光最初只有针尖大小,却无比凝实,散发着永恒、不朽、圆满的韵味。它缓缓旋转,如同宇宙初开时的第一颗星辰,开始自发地吸收周围残存的雷劫之力、林风散逸的精气神、以及从破损身体各处涌来的最后生机。
金光越来越亮,旋转越来越快,体积也开始缓缓增长。
当林风即将彻底沉沦于黑暗的最后一刻,那点金光猛地一震,绽放出万丈光芒!
光芒所过之处,体内肆虐的雷霆被抚平、吸收;破碎的经脉被重塑、连接;焦黑的血肉脱落,新生的、泛着玉质光泽、隐隐有星纹流淌的肌肤迅速生成;就连几乎消散的神魂,也被这光芒滋养、凝聚,变得更加坚韧、广阔!
一颗龙眼大小、浑圆无瑕、通体呈现深邃暗金色、表面赫然烙印着三道清淅玄奥、仿佛蕴含周天星辰运转至理的银色丹纹的星辰金丹,在丹田中央缓缓成型,静静悬浮,缓缓自转!
每旋转一周,便有无穷无尽的精纯周天星辰之力被自发吸引而来,吞吐不息。金丹散发出的气息,浩瀚如海,威严如岳,却又带着星辰的灵动与神秘。
金丹,成!
而且是凝聚了三道丹纹的上品星辰金丹!
与此同时,外界的劫云仿佛完成了使命,开始缓缓消散。暗银色的雷光隐去,厚重的乌云散开,露出了秘境那永恒星辉流转的天空,只是此刻的天空,似乎比之前更加清澈,星光也更加明亮。
一股无形的、代表生命跃迁的磅礴生机与法则波动,以林风为中心扩散开来。残破的洞窟地面,焦土之中,竟有点点嫩绿顽强钻出。被波及的乙木回春阵残骸微微亮起,庇护着那两株在禁制下安然无恙、此刻叶片舒展开仿佛在欢呼的灵植。
林风紧闭的双眼,睫毛颤动,缓缓睁开。
眸中,再无之前的疲惫、痛苦或疯狂,只剩下如星空般深邃、平静、却又蕴含着无尽力量的神光。他缓缓起身,周身焦黑死皮尽数脱落,露出一具宛如星玉雕琢、线条完美、隐隐有星辉内蕴的躯体。重伤尽去,气息悠长磅礴,生命层次已然截然不同!
他成功了。以不足三十之龄,于这上古秘境之中,渡心魔、抗雷劫,凝成三纹上品星辰金丹,正式踏入金丹大道!寿元增至八百载,可初步御使星辰法则,神识笼罩百里,实力发生了翻天复地的变化!
他立于残破的洞窟之中,感受着体内那颗缓缓旋转、仿佛拥有自己生命、与周天星辰隐隐共鸣的金丹,心中并无太多狂喜,只有一种水到渠成的平静与对前路更加清淅的认知。
他低头,看向身旁那两株在劫难中幸存、此刻灵光似乎更加莹润的琉璃七彩树与星魂琉璃兰。它们仿佛也感受到了主人的蜕变,枝叶轻轻摇曳。
是该离开的时候了。秘境动荡愈烈,而他,也需要一个更广阔的世界,去实践、去印证、去继续他的“耕耘”之道。
(第一百八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