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大人,这上面的人,你要仔细选。
李汝华咽了口唾沫。
“这上面的人,不能轻易动啊。”
“怎么动不得?”
萧逸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股刚睡醒的沙哑。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难道这些大人的银子,比国库里的军饷还金贵?”
“不是金贵,是扎手。”
李汝华苦着脸,手指颤巍巍地指著名册前几页那几个鲜红的名字。
“您看这定远侯,家里有太祖御赐的丹书铁券,免死金牌啊!再去看看这成国公,脾气那是出了名的火爆,上次兵部去要几匹战马,都被他拿着马鞭赶了出来。咱们若是上门讨债,怕是能不能竖着出来都两说。”
李汝华虽然贵为户部尚书,掌管天下钱粮,但在这些与国同休的老牌勋贵面前,他的腰杆子从来就没硬起来过。
这大干的官场,讲究的是人情世故,是一张盘根错节的大网。
谁还没几个门生故吏?谁还没几门姻亲故旧?
真要撕破脸皮,那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丹书铁券”萧逸轻笑了一声。
“那是保他不死的,又不是保他不还钱的。”
萧逸从软榻上欠身,伸出修长苍白的手指,隔空虚点了一下李汝华手中的名册。
“翻到第十六页。”
李汝华一愣,下意识地照做。
第十六页,赫然写着一个名字安乐侯,苏显。
欠款金额:白银二十万两。
欠款时长:十年。
这一笔账,是户部最大的烂账之一,也是李汝华每每看到都要绕道走的“死账”。
“咱们的开门红,就选这位国舅爷。”
“二十万两,连本带利算他三十万两,不过分吧?”
“噗通!”
李汝华膝盖一软,整个人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萧大人!您是要我的老命啊!”
李汝华的声音都变了调。
“陛下!这苏侯爷可是皇后娘娘的亲弟弟啊!上次户部侍郎去催债,连门都没进去,就被苏侯爷放狗咬破了官服,还扬言要打断他的腿!”
找国舅爷讨债?
这哪里是收账,这分明是在打皇家的脸!
李汝华觉得萧逸一定是疯了。这病秧子不仅身子病了,脑子恐怕也烧坏了。
他充满希冀地看向景明帝,指望陛下能制止这个疯狂的念头。
毕竟,苏显再混蛋,那也是陛下的小舅子,不看僧面看佛面,陛下总得顾及皇后娘娘的颜面吧?
景明帝手里把玩着那一支朱笔,笔杆在他指间灵活地转动。
听到“苏显”这个名字时,这位帝王的脸上非但没有怒意,反而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抹玩味的笑容。
“二十万两…”
景明帝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幽幽。
“这混账东西,拿着朕的银子,在外面花天酒地。朕若是记得没错,他去年还在朕面前哭穷,说家里揭不开锅了,求朕赏赐?”
李汝华身子一颤,不敢接话。
萧逸适时地咳嗽了两声,声音虚弱却字字诛心:
“陛下,臣听说皇后娘娘素来贤德,最恨奢靡之风。这苏侯爷打着皇亲国戚的旗号敛财欠债,甚至放狗咬官,这败坏的可不仅仅是他自己的名声,更是娘娘和太子殿下的清誉啊。”
萧逸顿了顿,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极其纯良的微笑:
“臣去讨债,那是在帮娘娘‘清理门户’。想必娘娘若是知道了,定会感念陛下的一片苦心。”
御书房内静了一瞬。
“好一个‘清理门户’!”景明帝笑得手中的朱笔都差点没拿稳,他指著萧逸。
“萧爱卿啊萧爱卿,你这张嘴,真是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把死人说活了。”
“准了!”
皇帝的声音如同金石坠地,掷地有声。
“皇后那个弟弟,朕早就想收拾了。整日里给朕惹是生非,若不是看在皇后的面子上,朕早就扒了他的皮!这一次,你尽管去折腾。”
景明帝将手中的朱笔重重拍在御案上,盯着已经傻眼的李汝华,一字一顿地说道:
“只要别把人弄死,留口气就行。出了事,朕替你担著!”
一个真敢想,一个真敢批。这可是要把京城的天给捅个窟窿啊!
“可是,萧大人。”
李汝华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做着最后的挣扎。
“即便陛下恩准,可苏府仍是侯府,皇后娘家,咱们要是硬闯,这有失体统啊,而且若是闹起来,咱们户部那几个文弱书生,也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萧逸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李汝华。
“李大人,我刚才说什么来着?”
萧逸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地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文明人,要有文明人的强盗逻辑。谁让你带人去硬抢了?”
李汝华茫然:
“那怎么讨?”
“讨债这种事,是一门艺术。”
萧逸慢吞吞地从软榻上坐起来,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步,制造舆论。”
萧逸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明日起,在邸报上开辟专栏,把这些欠债大爷的名字、欠款金额、欠债时长,统统印上去。还要配上通俗易懂的故事,比如《国舅爷的一天:早饭吃掉十户百姓一年的口粮》,让京城百姓茶余饭后都能指指点点。”
“第二步,查封隐产。”
萧逸继续说道。
“他们不是哭穷吗?那就把他们名下的田产、铺子、别院,只要不是登记在册的祖产,统统查封。这需要情报支持。”
“第三步,上门‘送温暖’。”
萧逸说到这里,眼中的笑意更浓了。
“带上几口上好的棺材,再去请几个哭丧班子,天天堵在他们门口哭。就哭国库空虚,哭边关将士无衣无食,哭得越惨越好。他们不还钱,咱们就不走,顺便在门口支起锅灶施粥,让全京城的乞丐都去他们家门口吃饭。”
李汝华听得目瞪口呆。
这哪里是朝廷命官?
这手段简直比市井无赖还要无赖一百倍!
带棺材上门哭穷?这种损招,亏你想得出来!
“这成何体统。”
李汝华喃喃自语,但不知道为什么,光是脑补那个画面,他心里竟然隐隐有一丝兴奋?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李大人,面子这种东西,是你有了里子之后才配谈的。现在国库连老鼠进去都要含着眼泪出来,你要那张脸皮有什么用?”
景明帝靠在椅背上,看着萧逸的眼神中充满了欣赏。
这个萧逸,越来越邪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