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林院。
总是透着墨香与陈旧的书卷气。
直到那双沾著些许黄泥的官靴,踏碎了这里的宁静。
裴清商跨过朱红门槛时,负责洒扫的杂役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
这还是那位爱惜羽毛如命、衣摆染了一滴墨都要皱眉的状元郎吗?
身上的正六品官服虽然整洁,却没了往日那股子用熏香细细熨帖过的精致感。
昔日他的眼神清澈、骄傲,带着文人特有的天真。
而现在,那双眸子深沉如古井,看人时不再带着审视。
“那是裴侍读?听说他在通天阁给人端泔水。”
“这几天在城外施粥,跟乞丐混在一处。”
“呵,何止是跟乞丐混。你没看那篇传遍京城的《宰相善书》?简直是把咱们读书人的脊梁骨抽出来,给张居廉当拐杖使!马屁精!”
“斯文扫地,为了攀附权贵,竟然自甘下贱。”
长廊两侧,同僚们的窃窃私语。
若是换作以前的裴清商,此刻恐怕早已羞愤欲死,或者当场引经据典驳得对方哑口无言。
但此刻,裴清商只是目不斜视地走过。
在他耳中,这些所谓的嘲讽,还不如后厨大娘骂一句“别挡道”来得有力量。
至少大娘骂他是因为他真的挡了运粮的路,而这些人骂他,只是因为他挡了他们标榜清高的路。
裴清商:若是给他们一人发个粥勺去城外,怕是能被那帮饿红了眼的流民生吞活剥了,也就是在这回廊里,还能端著架子嚼舌根。
他径直穿过回廊,停在了掌院学士公事房的门前。
房门虚掩,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沉重的叹息声。
裴清商抬手,看了一眼自己指缝里还未完全洗净的一点黑渍,那是洗刷大锅留下的痕迹。
他像往常那样整理衣冠,直接推门而入。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窗边透进的一束光,照在满地的废纸团上。
顾清源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正捏著那份传遍京城的《宰相善书》,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骨节发白。
这位为大干努力一辈子老学士,此刻看上去苍老了十岁。
“你还知道回来。”
顾清源没有抬头,声音听不出喜怒,却透著一股让人窒息的压抑。
裴清商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视线,随后掀起衣摆,恭恭敬敬地跪下,行了一个标准的弟子礼。
“学生裴清商,拜见恩师。”
“恩师?老夫哪敢当你的恩师!”
顾清源将手中的文章拍在案几上。
“老夫教不出这等指鹿为马、颠倒黑白的学生!教不出这等为了讨好权相,不惜自污名节的软骨头!”
老人站起身,手指颤抖地指著裴清商的鼻子:
“你看看你写的这是什么!‘心怀苍生万古长’?张居廉那个老贼也配?你这是在拿大乾文人的脸,给那老贼擦鞋!”
面对恩师的震怒,裴清商跪得笔直,背脊如剑。
“老师,您觉得是徒儿的这张脸重要,还是城外百姓的命重要?”
裴清商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酷。萝拉小税 已发布最歆彰劫
顾清源一滞,随即怒意更盛:
“君子固穷,在如今世道更应独善其身,以待明主!你用这种下作手段去捧杀张相,虽解了燃眉之急,却也坏了朝廷法度,更污了你自己的笔!若是天下读书人都学你,这大干还有正气吗?”
“正气?”
裴清商突然笑了。
笑声极轻,却充满了讽刺。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第一次毫无闪避地直视著顾清源。
“老师,昨日正午,城南粥棚暴乱。徒儿亲眼看到一个孩子,因为流民的争抢被推倒在地,差点被受惊的人群踩踏。”
裴清商一步步走向书桌,逼视著顾清源:
“那一刻,徒儿没有看到法度降临,也没有看到圣人显灵。学生只知道,如果我不挺身而出的话,如果没有楚公子出手,那个孩子已经死了。”
“您口中的法度,救不了那个孩子。您引以为傲的正气,填不饱流民的肚子。”
裴清商双手撑木桌上,逼视著自己的老师。
“强词夺理!这与你写这谄媚之文有何干系?”
顾清源气得胸口起伏。
“老师,以前徒儿学的圣贤书里,流民只是一个数字,是奏折上的‘灾民数万’。”
裴清商的声音有些沙哑。
“但在萧逸眼里,他们是活生生的人,是需要‘成本控制’和‘情绪管理’的对象。”
顾清源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嘴唇哆嗦著:
“这是商贾之术,是奇技淫巧,是有辱斯文。”
“如果能救百姓,那它就是救世之术。”
裴清商打断了他,语气斩钉截铁。
此时的裴清商,身上仿佛笼罩着一层奇异的光芒。
此刻的裴清商,站在斑驳的光影里,身上那股温润如玉的君子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过烈火淬炼后,带着金属质感的锋芒,寒光凛凛,逼人太甚。
“萧逸曾问徒儿,是要做供在庙堂里受人膜拜的泥塑神像,金身灿烂却一碰就碎;还是做插在淤泥里、虽满身污垢却能死死护住河堤的野草?”
裴清商看着顾清源,眼眶微红,却笑得肆意:
“老师,学生选了后者。”
窗外风过,庭院里的树沙沙作响,像是无数先贤在低声叹息。
良久,顾清源原本挺直的脊背佝偻了下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最得意的弟子,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那个会为了一个典故与他争论半日的裴清商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他看不懂,却让他感到欣慰又隐隐期待的裴清商。
“那萧逸,竟能短短三日,将你变成这般模样。”
顾清源喃喃自语,“这究竟是乱世出的妖孽,还是。”
“是他在教学生怎么赢这个世道。”
裴清商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病歪歪、总是喊着要睡觉,却随手就能把整个朝堂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身影,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那是混杂着嫉妒、崇拜与追随的光芒。
裴清商深吸一口气,整理好微乱的衣冠,动作一丝不苟。
随后,他向顾清源行了最后一个师生大礼,深深一拜,额头触地。
“老师,这世道吃人,光有风骨救不了大干。世家把持朝政,清流只知死谏,除了在大狱里留下一两句绝命诗,改变不了任何事。”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
“从今往后,您继续做您的清流领袖,受世人敬仰。至于那些算计人心的脏活、累活,甚至千古骂名。”
裴清商顿了顿:
“由学生来背。”
说完,他起身,转身,决绝地走向大门,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顾清源呆呆地看着那个决绝的背影,直到裴清商的手触碰到门闩,老人才突然开口,声音苍老而沙哑:
“站住。”
裴清商脚步一顿。
他并未回头,等著最后的斥责。
身后传来脚步声,缓慢,沉重。
顾清源走到裴清商身前,沉默了片刻,突然抬起枯瘦的手。
老人并没有动手打人,而是伸向裴清商的领口,重重地、甚至有些粗鲁地帮他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领。
力道之大,差点勒到裴清商的脖子。
顾清源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语调,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既然选了这条路,就别回头。”
说完,老人猛地一推他:
“滚!从今往后你不再是我的学生。”
声音之大,传到了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