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如晦,洗不净这京城的满地污泥。
宰相府书房,静得只剩下烛火爆裂的“噼啪”声。
张居廉身着宽大常服,手持一把精致金剪,正对着案上一盆迎客松比划。
“相爷,刑部递话了。”
大理寺少卿褚玄鉴坐在下首,冷汗顺着鼻尖砸在地砖上,声音发颤:
“赵顶天在牢里喊冤,说是受人指使。若是不保他,他就要。”
“咔嚓。”
金剪落下,一根长势颇好的侧枝应声坠落。
张居廉慢条斯理地放下剪刀,取过一方丝帕擦拭手指,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闲话家常:
“树若生了虫,就得狠心修剪。留着坏枝,只会烂了根基。”
他掀起眼皮,浑浊的老眼中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瞥向跪地之人:“杀了吧。”
“下官,明白了。”
半个时辰后,刑部大牢。
阴冷潮湿的牢房内,赵顶天满身血污,眼神早已涣散。
狱卒提着食盒走来,默默摆下一壶酒、一碟酱牛肉。
没有任何言语,狱卒只是蘸着酒水,在满是尘土的地上写了一个“家”字,随即一脚抹去。
赵顶天死死盯着那处被抹去的痕迹,良久,喉咙里滚出一声绝望至极的惨笑。吴4墈书 首发
“好一个张相!好一个断尾求生!”
他颤抖着手抓起酒壶,仰头,一饮而尽。
次日早朝。
三司会审的折子递到了御前,工部侍郎赵顶天畏罪自杀,留血书揽下所有贪墨罪责,称工部尚书江峥仅是失察之罪。
线索,断得干干净净。
金銮殿上,景明帝死死盯着那份结案陈词,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
满朝文武也心知肚明。
可在这个讲究“证据”和“平衡”的游戏规则里,没有铁证,他动不得张居廉分毫。
“好,很好!”
景明帝猛地将折子摔在御案上,发出一声巨响。
他看着站在百官之首、眼观鼻鼻观心的张居廉,怒极反笑:
“既然赵顶天认罪,那就按律处置!江峥治下不严,革职流放三千里!退朝!”
一场足以掀翻朝堂的风暴,就这样被硬生生地按了下去。
散朝路上,张居廉神色淡漠,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步履不再稳健。
翰林院,值房。
萧逸整个人陷在软榻里,脸上盖著一本厚厚的《大乾律》,呼吸绵长,仿佛天塌下来也耽误不了他睡觉。
林墨溜进来,压低声音:“逸哥,宫里消息,赵顶天死了,案子结了。
“嗯。”
书下传来一声慵懒的鼻音。
“老狐狸若是连这点狠劲都没有,这相位他也坐不稳这十几年。”
阿武有些憋屈,一拳捶在掌心:“就这么便宜他们了?”
“便宜?”
萧逸伸手拿开脸上的书,露出一双清明冷冽的眸子。
他打了个哈欠,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赵顶天只是个开始。张居廉以为割肉就能止损,却不知道,有些伤口若是不包扎,是会流血致死的。”
他翻了个身,重新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万三,我大哥应快淮安了吧?”
沈万三点头:“最多半月。”
“那就好。”
萧逸拉起毯子盖住肩膀。
“传信我大哥,戏演得真一点。毕竟,这可是咱们送给张相爷的一份厚礼。”
咚咚咚。
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翰林院掌院学士顾清源探进个脑袋:
“萧修撰,既然醒了,不如来典籍库坐坐?老夫这儿有几卷古籍,想请教一下那个‘表格法’。”
才清静了一个上午。
萧逸果断闭眼装死。
然而,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午时刚过,他刚迈出值房门槛想去觅食,就被另一波人马堵了个正著。
“萧大人!萧大人救命啊!”
一群绿袍小吏哭天抢地地扑了上来。
“少爷,是户部的人。”
阿武站在一旁,语气里透著一丝幸灾乐祸。
“说是李尚书下了死命令,便是抬,也要把您抬去户部。”
一刻钟后。
一顶软轿在户部衙门前停下,萧逸是被两个强壮的差役“搀”出来的。
“萧老弟!你可算来了!都小心点,别碰碎了我的活菩萨!”
户部尚书李汝华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冲了出来,头发乱得像鸡窝,显然是被萧逸的新方法磨疯了。
“这账目根本对不上啊!你那‘复式记账法’虽然精妙,但这群蠢货怎么教都教不会!老夫都要被逼得上吊了!”
萧逸虚弱地咳嗽了两声,甚至极其做作地用帕子捂著嘴:
“李尚书,下官这身子。”
“少来这套!”
李汝华毫不留情,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往账房拖。
“赶紧的,弄完了老夫许你回去补觉!再送你两根百年老参!”
一听到“补觉”二字,萧逸原本浑浊的眼神爆发出回光返照般的精芒。
“成交。”
他走进账房,看着堆积如山的账本,气场陡然一变。
指尖在算盘上飞速拨动,清脆的响声如同骤雨打芭蕉,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借贷不平,必有差错!这笔银子记在‘损耗’里,为何没有对应的实物出库单?查!”
“这笔漕运款项,怎么跟工部的修堤款混在一起了?拆分!重做!”
“还有这个。”
萧逸嫌弃地将一本账册扔在地上,指著那个满头大汗的主事骂道。
“连最基本的‘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都搞不清楚,户部养你们是当摆设的吗?猪脑子都比你们好使!”
整个账房鸦雀无声,只有算盘珠子疯狂撞击的声音和萧逸清冷的训斥声。
半个时辰。
仅仅半个时辰,原本让户部几十名老吏焦头烂额、熬了三个通宵都没理清的烂账,被萧逸梳理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行了。”
随着最后一笔账目核对完毕,萧逸扔下毛笔,整个人瞬间“断电”,恢复了那种随时要断气的萎靡状态。
他有气无力地拱了拱手:
“尚书大人,学会了吧,下官告退。”
转身走出户部大门,萧逸仰头望天,长叹一声,满脸的生无可恋。
造孽啊。
我不是来当生产队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