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大街，宽百步，长十里。
两侧高门大户，石狮子瞪着铜铃眼，透著一股子吃人的肃穆。
这里没西市的人味儿，只有权力的霉味儿。
当萧逸的轿子转过街角，画风突变。
之前那满轿子的“旺铺招租”、“存银五厘利”像是从未存在过。
轿夫脚步沉重，铜锣声歇。
街道两旁的酒楼雅座，早就被等著看笑话的世家子弟包圆了。
御史言官们更是磨刀霍霍，手里的狼毫笔吸饱了墨，就等著萧逸一露头，好把“有辱斯文”、“商贾习气”的大帽子扣死在他头上。
“来了！那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来了！”
“哼，把状元游街当生意做，简直是儒林之耻！今日我不参得他脱层皮，我就不姓赵！”
一名御史正义愤填膺地拍桌子，唾沫星子横飞。
然而，当他的目光触及那顶轿子时，举在半空的手指僵住了，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只见那顶原本花里胡哨的敞篷轿子上，萧逸毫无生气地陷在软榻里。
即使暖阳高照，他身上的狐裘依然裹得死紧，整个人还在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
“这是那个嚣张的萧逸？”楼上的众人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高潮来了。
“咳咳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萧逸在软榻上，整个人弓成了一只煮熟的大虾，颤抖的手从怀里掏出一方雪帕，死死捂住嘴唇。
林墨骑在马上（刚才被阿武掐的大腿肉还在生疼），随即眼眶通红，发出一声杜鹃啼血般的悲呼，演技炸裂：
“恩公！您撑住啊！太医！太医死哪去了！”
马上的李云飞和身后的几百名进士脸皮子直抖。
这萧状元，变脸比翻书还快
下一瞬，萧逸身子一软，像被抽了骨头一样瘫回榻上。
那方雪白的丝帕从指尖滑落，飘飘荡荡，最后软趴趴地贴在青石板上。
帕子中央，一滩刺目的猩红。在阳光下红得妖艳，红得扎眼。
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准备口诛笔伐的御史们，此刻喉咙里像塞了只苍蝇，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骂一个快死的人？还是在游街这种大喜的日子吐血的人？这要是传出去，他们就是逼死状元的凶手！
“血、状元郎吐血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群瞬间炸了锅，舆论的风向标，“嗖”的一下就转了。
原本那些对萧逸“贪财”行为颇有微词的百姓，此刻看着那滩“血迹”，心中的天平倾斜到了天边。
“我就说嘛！状元郎连中三元，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怎么可能贪那点臭钱！”
一个大娘抹着眼泪，嗓门极大。
“他这是身患绝症，知道自己日子不多了，想给家里留点棺材本啊！呜呜呜，太可怜了！”
“放屁！状元郎家里开镖局的，缺钱？”
旁边一个书生红着眼眶，瞬间脑补了一出大戏。
“依我看，状元郎这是在为国筹款！听说北边战事吃紧，国库空虚，状元郎这是在燃烧最后的生命，为我大干敛财啊！这是何等的风骨！”
谣言，总是以最离谱的方式传播，并以最快的速度成为唯一的“真相”。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萧逸的人设完成了华丽的转身，从一个“掉进钱眼里的奸商”，变成了“身患绝症、心系家国、燃烧生命”的悲情圣人。
轿子上，萧逸虚弱地半睁着眼，听着周围的议论声，心里给那个脑补能力满分的书生点了个大大的赞。
这届百姓，真好带。
看来以后可以多睡几个安稳觉了。
他艰难地抬起手，朝着皇宫那巍峨的方向，颤巍巍地拱了拱。
声音微弱，气若游丝，却恰好能让周围负责记录的礼部官员听得一清二楚。
“我还能坚持。只要陛下高兴，便是死在这游街的路上也无妨。”
这一句话，杀伤力比一万句辩解都大，简直是诛心。
负责的礼部官员嘴角疯狂抽搐。
你刚才收钱的那股劲儿呢？你刚才数银票那个利索劲儿呢？！
内心疯狂吐槽，嘴上却半个字不敢说，还得一脸沉痛地点头。
朱雀大街，风向变了。
如果说刚才的气氛是悲壮的国葬现场，那么现在，这股悲壮正在发酵成一种诡异的旖旎。
春风楼，二楼雅间。
这里是朱雀大街视野最好的位置，平日里千金难求，今日更是被几家顶级权贵的马车围得水泄不通。
窗后，是一双双美目。
这一切，在权贵家的小姐们眼中，构成了一幅名为《破碎》的绝美画卷。
“咳！”
轿子上，萧逸又发出了一声压抑的低喘。
他微微蹙眉，似乎在忍受极大的痛楚，身子顺势往狐裘里缩了缩，只露出半张苍白侧脸，脆弱得像是一碰就碎的琉璃。
“嘶！”春风楼二楼，整齐划一地响起了一片抽气声。
“以前只觉楚天阔那样的才子风流倜傥，今日见了萧状元，方知什么叫惊心动魄。”
一位身着鹅黄罗裙的少女紧紧抓着窗框，指节泛白：“这便是那句‘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的作者吗？身负经天纬地之才，却受困于沉疴残躯，为了陛下，为了大干，燃尽最后一滴心血，天呐，太好哭了！”
如果萧逸能听到这些话，绝对会在多加点戏。
可惜他听不到。
他此刻正闭着眼，在心里疯狂吐槽。
这轿子谁设计的减震？差评！刚才路过那个坑，差点把老子吃的糖葫芦颠出来！
还有，能不能别往轿子里扔手帕了？一股子脂粉味，呛得我想打喷嚏。
忍住，萧逸，你现在是体弱加吐血，打喷嚏会崩人设的。
就在这时，一阵异样的香风袭来。
并不浓烈，带着淡淡的冷冽梅香，穿透了周遭庸俗的脂粉气。
紧接着，一个物件轻飘飘地落下，不偏不倚，正好砸在萧逸摊开的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