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府今天的喧嚣声大得简直要把房顶掀翻。
“往左点!再往左点!歪了!把你脑袋拧下来也没这么歪!”
萧山站在院子中央,红光满面。
他指手画脚地指挥着几个仆役,正试图把那块御赐的“状元及第”金匾挂上正厅横梁。
阿武像只灵活的猴子窜上窜下,好不容易挂正了,还要被萧山嫌弃没擦亮。
正厅主座上,萧逸整个人不耐烦的坐着。
他现在只想把那块金匾拆下来,劈了当柴烧,好让这群兴奋过度的生物赶紧闭嘴。
“三弟!这可是光宗耀祖的大事!”
萧山似乎察觉到了弟弟的怨念,大步流星走过来,手里还拎着一只刚出锅的烧鸡,“来,补补!看你瘦的,大哥心疼得都要碎了!”
萧逸嫌弃地偏过头,避开那只油腻腻的鸡腿:“大哥,我只想睡觉。”
“睡!吃完就睡!”
萧山大手一挥,随即转身冲向书案,“不行,我得给老二和弟妹写信!这天大的喜事,得让家里知道!”
萧山虽然大字识得几筐,但这封家书写得那是“感天动地”。
他抓着毛笔,在信纸上戳得墨汁飞溅,一边写还一边念叨,声音甚至带着哭腔:
“三弟苦啊!为了考这个状元,在金銮殿上那是‘呕心沥血’、对,就写呕心沥血!当时他考完,我看他脸白得像纸,差点就厥过去,如今虽中了状元,却是耗尽了心神,身体虚弱不堪,全靠一口仙气吊著。61墈书王 已发布最新蟑劫”
软榻上的萧逸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我那是睡迷糊了!
还有,谁靠仙气吊著了?
这信要是寄回去,依二哥那个性子,怕不是要把萧家祖宅拆了卖钱给自己买人参吊命。
但他懒得解释。
解释太费口水,还会被大哥以此为由再灌一碗十全大补汤。
正厅角落的末席,林墨局促地坐着。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长衫。
看着满桌的山珍海味,这位新科榜眼却连筷子都不敢动。
见萧逸看来,林墨站起身,推开椅子,“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恩公!”
这一声喊得情真意切,声泪俱下。
“林墨出身寒微,承蒙恩公不弃,不仅资助盘缠,更在今日救我于水火。此恩此德,如同再造!林墨无以为报,愿做牛做马,结草衔环”
“停。”
一个字,轻飘飘的,冻住了林墨即将喷涌而出的千字长文。
“我不缺牛马,家里也不缺草。”
他在阿武搬来的小几上摊开账本,另一只手拿起算盘,修长的手指开始在算珠上飞快拨动。
“噼里啪啦”的脆响声,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来,林榜眼,咱们算算账。”
萧逸的声音慵懒,不带感情,就像是集市上最斤斤计较的奸商。
“资助你赶考的盘缠,食宿费,一共三百二十两。”
“今日阿武出手救你,出场费五百两。打伤王家豪奴,虽然打爽了,但毕竟动了力气,器械磨损费加上误工费,三百两。”
“还有刚才这顿饭,算你十两友情价。”
“最重要的是。”
萧逸抬起眼皮,那双漂亮的眸子里透著一丝被吵醒的烦躁。
“你在大街上鬼哭狼嚎,吵得我头疼。加上那个王管家叽叽歪歪,严重影响了我的睡眠质量。精神损失费,一万两。”
林墨张大了嘴巴,整个人都石化了。
萧山手里的毛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墨汁染黑了刚写好的“呕心沥血”。
萧逸没理会众人的表情,最后一拨算珠,清脆定音。
“零头抹了,算你一万一千一百三十两。按大乾律例,九出十三归,利滚利。林榜眼,你现在的身价是负数。”
全场死寂。
林墨看着那本密密麻麻的账本,上面甚至详细记录了他每一笔开销,精确到文。
刚才满腔的热血感动,硬生生被这冰冷的数字给憋了回去。
这哪里是恩公?
“怎么?嫌贵?”萧逸挑了挑眉,语气森然,“还是说,你想赖账?”
“不敢!”
林墨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读书人的傲骨让他无法接受赖账这个词,“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只是这么多钱,一时半会儿。”
“还不起?”萧逸合上账本,身体后仰,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瘫著,“简单。”
他随手抽出一张早就写好的契约,扔到林墨面前。
“签了它。还清债务之前,你的人身自由归我。你的俸禄,我要划扣五成。哪怕你以后当了宰相,你也得给我打工还债。懂?”
林墨颤抖着手捡起那张纸。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不是卖身契,是欠条。
奇怪的是,看着这张充满铜臭味的欠条,林墨心里那块沉甸甸的大石头,反而落地了。
若是恩情,重如泰山,他林墨这辈子即便粉身碎骨也难以为报,那种沉重的道德枷锁会让他喘不过气。
可若是生意,若是债务。
那就好办了。
他是读书人,他有手有脚,只要努力做官,总有还清的一天!
这种“公平交易”的感觉,反而保全了他作为一个文人最后的尊严。
“好!”林墨咬破手指,重重地在契约上按下了手印。
他抬起头,眼神不再是之前的卑微和惶恐,而是充满了“打工人”的坚定与斗志。
“恩公放心!林墨一定努力做官,拼命往上爬,争取早日连本带利还清!”
萧逸看着那个鲜红的指印,嘴角悄悄扬了一下。
蠢货。
我要的哪里是钱。
我要的是一个能在大干朝堂这个绞肉机里,替我挡刀、替我冲锋、替我挨骂的“肉盾”。
林墨此人,出身寒门,性格刚正,这种人一旦进了官场,那就是一把最锋利的刀。
既然是刀,就容易折断。
如果不把他和自己深度绑定,这小子在电视剧里活不过三集。
现在好了,签了这张纸,他就是我的人。
以后朝堂上那些麻烦事,比如弹劾奸臣、整顿吏治这种得罪人的活儿,就有人去干了。
而自己,只需要躲在这个“孤臣”身后,安安心心地摸鱼睡觉。
这笔买卖,血赚。
“行了,收起来吧。”
“好嘞少爷!”阿武乐呵呵地把一脸坚毅的林墨领走了。
大厅里重新恢复了喧闹。
萧山继续埋头苦写他的家书,一边写一边傻笑,完全没看懂刚才那场“交易”背后的刀光剑影。
萧逸裹紧了狐裘,目光透过窗棂,看向漆黑的夜空。
金榜题名,这只是开始。
萧逸闭上眼,在心里冷笑一声。
“阿嚏!”
萧逸揉了揉鼻子。
谁在念叨我?
算了,睡觉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