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寝殿深处。
楚城跪在软榻前的金砖上,膝盖有些发麻,但脊梁骨挺得笔直。
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没有半点闯祸后的惶恐,反倒透著一股子“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倔强。
皇后苏青鸾坐在黄花梨木的梳妆台前,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弄著那顶沉重的九尾凤钗。
卸去繁复的宫装,只著一身素色常服的她,看起来温婉得像江南水乡的画中人。
但楚城很清楚,母后越是这般云淡风轻,事情往往就越大。
“城儿。”
苏青鸾的声音轻柔,听不出喜怒,“把那篇文章,再背一遍给母后听。”
楚城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母后,您不罚我跪?”
“背。”
楚城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索性心一横,朗声道:“君为轻!非指君王之身可轻贱,乃指君王之私欲,当轻于社稷万民!”
背到此处,少年的热血上涌,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带着颤音:“若君王与民争利,视天下为私产,则舟必覆,君亦亡!”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崩出来的石头,砸在空旷的寝殿里,回声阵阵。
苏青鸾手中转动的佛珠,蓦然停住。
直到楚城背完最后一个字,大口喘着气,她才缓缓转过身,目光如水:“为何喜欢这文章?”
“因为它说的是人话!”
楚城猛地站了起来,膝盖的酸痛被他抛诸脑后,眼睛亮得吓人:
“母后!太傅们教了孤六年,只会教孤怎么跪着做皇帝!什么三跪九叩,什么祖宗家法,全是把人变成木偶的规矩!”
他握紧了拳头,胸膛剧烈起伏:“可那个萧逸不一样!他说君为轻,说百姓才是天!这才是孤想学的帝王术!孤不想当磕头虫,孤想当那个,能把天撑起来的大侠!”
寝殿内,落针可闻。
楚城吼完这一通,后背渗出一层冷汗,意识到自己似乎在挑战皇后的底线,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然而,预想中的雷霆震怒并没有降临。
苏青鸾静静地看着儿子,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凤眼中,竟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红晕。
楚城愣住了,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的母亲。
苏青鸾起身,赤足踩在温软的地毯上,走到窗前推开轩窗,夜风灌入,吹乱了她的发丝。
“母后出身没落侯府,从小看着家族被文官集团打压,被世家豪族欺凌。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吃起人来,连骨头渣子都不吐。”
她转过身,原本温婉的气质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锐利,宛如出鞘的利刃。
“入了这深宫母后才明白,这天下的道理,从来不是靠跪出来的,是靠杀出来的,靠算出来的。
苏青鸾走到儿子面前,替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你想学那萧逸的本事?”
楚城拼命点头,如捣蒜一般。
“好。”苏青鸾笑了,那笑容温柔得让人背脊发凉,“母后成全你。但不是现在。”
御书房,低气压笼罩。
“逆子!混账东西!”
景明帝坐在龙案后,脸色铁青得能刮下一层霜来。
他狠狠一巴掌拍在案上,震得那只极品汝窑茶盏猛地一跳,茶水泼了一桌。
大太监张震把头埋进了裤裆里,大气都不敢喘:“陛下息怒,太子殿下年纪尚小,心性未定”
“小?十四岁还小!”
景明帝冷笑一声,指著东宫的方向:“朕十四岁的时候,已经在跟着先帝批阅奏折!他倒好,学会翻墙出宫了?”
“还有那个萧逸!朕点他做会元,是为了让他做磨刀石,去挫挫世家的锐气,不是让他来教坏太子的!”
话音未落,殿门被轻轻推开。
“陛下何必动怒?”
苏青鸾款步走入,手里捏著一张薄薄的宣纸。
她声音温柔,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镇定,瞬间抚平了殿内焦躁的空气。
“臣妾倒觉得,城儿这次的眼光,比陛下选的那几个老学究要好。”
景明帝一愣,眉头紧锁:“鸾儿,你在说什么胡话?”
苏青鸾走到龙案前:“陛下,那些大儒教了城儿六年,结果呢?赶跑了六个!城儿越学越叛逆,越学越厌恶朝堂,甚至觉得咱们皇家就是世家的傀儡。”
“既然正路走不通,为何不试试邪路?”
她顿了顿,眼神中闪烁著算计的光芒:“萧逸是只‘病虎’,城儿是匹‘野马’。让老虎去管教野马,总好过让那群只会咩咩叫的绵羊去送死。”
景明帝沉默了。
他看着皇后,又低头看了看那篇文章,眼神变幻莫测。
“可萧逸这思想太危险。我们只有这一个孩子,这把刀若是用不好,容易伤了手。”
“危险?”苏青鸾轻嗤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陛下,您觉得更危险的,是一个敢说真话、却无根基的萧逸,还是那群把太子当提线木偶培养、根深蒂固的世家?”
这句话,像一根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进了景明帝的心窝子。
那是他身为帝王最大的隐痛。
景明帝猛地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龙袍的衣摆带起一阵风。
良久,他停下脚步,目光阴沉地看向张震:“张居廉那个老狐狸递折子了?”
“是。”
张震小心翼翼地回道,“宰相大人极力推荐鸿儒入东宫,说是要正太子视听,去邪存正。”
“正个屁!”景明帝爆了句粗口,眼中寒光乍现,“他是想把太子的脑子洗干净,变成他们世家的应声虫!”
他猛地转身,看向苏青鸾,眼神中的怒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腹黑:“皇后说得对。萧逸这块烫手山芋,放在手里烫手,那朕就把他扔进东宫这口大染缸里。”
“这水越浑,朕才越好摸鱼。”
苏青鸾心领神会,微微颔首:“臣妾明白。不过,殿试在即,此时让萧逸入东宫,世家必然群起而攻之,那他就真的死无葬身之地了。”
“不如,等他连中三元,名正言顺入了翰林院,咱们再徐徐图之。”
景明帝眼中闪过一抹老谋深算的笑意,那是猎人看到猎物落网时的表情:“来人,把这东西给国子监祭酒周文渊送去。”
张震躬身退下,带上了殿门。
偌大的御书房内,只剩帝后二人。
景明帝负手而立,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低沉而戏谑:“青鸾,你说萧逸那个懒货,若是知道朕给他安排了这么大一个‘惊喜’,会不会气得当场吐血?”
苏青鸾掩唇轻笑,眼波流转:“他若真吐血了,臣妾就让太医院把库房里最好的千年人参都给他送去吊命。”
她顿了顿,眼神中透出一股令人胆寒的理智:“毕竟,这条‘病虎’,臣妾和陛下,还要用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