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后,长安城,朱雀大街。
秋风萧瑟,卷着枯黄的落叶,给这座雄伟的都城平添了几分凉意。
但今天,这份萧瑟被一阵阵清脆而新奇的叫卖声彻底打破了。
“卖报!卖报!”
“《大唐日报》创刊号!新鲜出炉的报纸,一文钱一份,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一群穿着统一青色短打、背着斜挎布包的半大孩子,象是一群欢快的麻雀,跑遍了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他们手里挥舞着一张张印满了黑色字迹的薄麻纸,那上面还带着淡淡的墨香。
“报纸?这是什么玩意儿?”
一个刚从早市买完菜的大妈好奇地拦住一个报童,“能吃吗?还是能擦屁股?”
“大娘,您这话说的。”
那报童约莫十二三岁,是个机灵鬼,他把报纸一展,指着上面那副极其夸张、极其传神的插图,唾沫横飞地解说道:
“这叫报纸!就是把天下的大事都写在这上面,让您足不出户,便知天下风云!”
“您看这头条!【惊爆!突厥可汗竟是‘妻管严’,为买香水千里送人头!】”
“您再看这插画!画的就是咱们神勇无敌的太子殿下,单手柄那颉利可汗按在地上摩擦的英姿!”
“还有吴王殿下那首震古烁今的《将进酒》,全文刊登!一文钱,您买回去不仅能看热闹,还能给家里娃当字帖,多划算!”
这番话说得,比唱戏还精彩。
周围的百姓瞬间被勾起了好奇心,纷纷围了上来。
“真的假的?颉利被抓了?”
“什么?还是因为怕老婆?”
“快!给我来一份!我倒要看看,那草原上的狼王,是怎么变成哈巴狗的!”
“我也要!我也要!有太子殿下的画象,我要拿回去贴门上辟邪!”
一时间,洛阳纸贵。
不,是长安报贵。
短短半个时辰,第一批加印的十万份《大唐日报》,就被抢购一空。
茶楼里,酒肆中,田间地头,甚至连皇宫门口的禁军都在偷偷传阅。
所有看过报纸的人,都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大笑声,以及一种前所未有的民族自豪感。
报纸的头版头条,用最煽动、最八卦、最接地气的笔法,详细描写了颉利可汗被生擒的“光辉事迹”。
文章里,把他塑造成了一个为了讨好小老婆、不惜千里送死的“痴情”形象。甚至还配上了一篇所谓的“独家专访”——《颉利可汗的狱中忏悔录》。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不该沉迷于女色,更不该小看大唐的香水。那玩意儿,比最烈的马奶酒还上头。”
“我劝告草原上所有的兄弟们,千万不要跟大唐为敌。他们不仅有神一样的太子,还有魔鬼一样的吴王。他们的歌声能让你跳舞,他们的烤肉能让你流泪,他们的报纸能让你社死。”
这篇专访写得情真意切,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百姓们看完,一个个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捶胸顿足。
“哈哈哈哈!笑死我了!这颉利可汗是个逗比吧?”
“什么草原雄鹰?我看就是只怕老婆的土鸡!”
“太子殿下威武!吴王殿下牛逼!这报纸办得好!解气!太他娘的解气了!”
渭水之盟的阴霾,在这一刻,被这荒诞而又真实的故事彻底冲散。
突厥人不可战胜的神话,也随着这份报纸,在长安城里变成了一个笑话。
清河崔氏府邸。
书房内,气氛压抑得可怕。
崔民干手里捏着那份还散发着墨香的《大唐日报》,手都在抖。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头版头条,那张脸,比死了亲爹还要难看。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崔民干猛地一拍桌子,将报纸狠狠摔在地上,“这李恪小儿,不仅抢了老夫的钱,现在还要抢老夫的话语权!”
以前,舆论掌握在谁手里?
掌握在他们这些世家大族手里。
他们说谁是贤臣,谁就是贤臣;他们说谁是奸佞,谁就得遗臭万年。史书,是由他们来书写的。
可现在,这《大唐日报》一出来,一切都变了。
它用最简单直白的文本,最喜闻乐见的故事,直接绕过了他们这些“意见领袖”,把信息传递给了最底层的百姓。
更可怕的是,这报纸的价格——一文钱!
连个乞丐都买得起!
这意味着,从今往后,不再是他们说什么百姓信什么。而是这报纸上写什么,百姓就信什么!
这哪里是报纸?
这分明就是一把悬在所有世家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家主,您您再看看第二版”
旁边的管家颤巍巍地捡起报纸,指了指背面。
崔民干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将报纸翻了过来。
只看了一眼,他便觉得眼前一黑,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只见第二版的头条,用更加醒目、更加粗大的黑体字写着——
【花边新闻:惊!长安某百年世家公子,竟有龙阳之好?】
【深度调查:崔氏香料铺以次充好,劣质香水致多名贵妇皮肤溃烂,受害者联名声讨!】
【坊间传闻:清河崔氏先祖,当年曾是前朝某位将军的马夫】
“噗——!”
崔民干再也忍不住了,一口鲜血喷在了报纸上,将那“龙阳之好”四个大字染得血红。
“污蔑!这是赤裸裸的污蔑!”
他指着报纸,浑身颤斗,象是中了风一样,“我儿洁身自好,何时有过龙阳之好?还有我崔家先祖,乃是汉代名臣之后,怎么就成了马夫?”
“还有这香水!分明是李恪那小子阴我!怎么就成了我们以次充好?”
“来人!快来人!”
崔民干发出了凄厉的咆哮,“去京兆尹!去大理寺!去御史台!告他!我要告他诽谤!我要让陛下砍了李恪那个小畜生的脑袋!”
管家苦着脸,站在原地没动。
“家主没用的。”
管家颤斗着声音说道,“这报纸上没写是您家公子。只写了‘某世家’。您要是去告,那不是不打自招吗?”
崔民干的咆哮声戛然而止。
他呆呆地看着报纸上那含沙射影的文本,突然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杀人诛心。
这李恪,简直就是个魔鬼!
他不仅要抢你的钱,还要毁你的名,甚至连你祖宗十八代的脸面都给你按在地上摩擦!
最可怕的是,你还没法反驳!
“噗——!”
又是一口鲜血喷出。
这位在朝堂上叱咤风云、连李世民都要忌惮三分的世家家主,就这么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彻底气晕了过去。
而在他倒下的那一刻,整个长安城的世家大族,都因为这份报纸的出现,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之中。
他们突然发现,那个他们一直看不起的、只会胡闹的吴王殿下,不知不
觉间,已经磨好了刀,架在了他们所有人的脖子上。
而这把刀的名字,叫——舆论。
“家主!家主您醒醒啊!”
管家哭喊着扑了上去,“快去请郎中啊!晚了就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