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和几声尖细的太监吆喝,两个被黑布蒙得严严实实的巨大铁笼,被抬进了金碧辉煌的太极殿。
一股子难以言喻的骚臭味,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混合著原本的龙涎香,那味道,酸爽得让人直皱眉头。
“这这是何物?”
站在前排的魏征下意识地捂住了鼻子,往后退了半步,“殿下,朝堂重地,岂容污秽之物”
“魏大人,忍忍,真理往往都是伴随着异味的。”
李恪大步走上前,一把扯下左边笼子上的黑布。
“哗啦!”
阳光洒入笼中,里面的景象瞬间暴露在满朝文武的视线之下。
“呕——”
不知是谁先没忍住,发出了一声干呕。紧接着,吸气声此起彼伏,原本还伸长脖子看热闹的大臣们,像是看见了什么洪水猛兽,齐刷刷地退了一大圈。
笼子里关着的,确实是兔子。
但那绝对不是常人认知中可爱的小白兔。
它们有的长著三只耳朵,畸形得令人发指;有的两条后腿长短不一,只能在地上凄惨地拖行;还有的浑身毛发脱落,露著粉红色的癞皮,趴在角落里奄奄一息,眼神浑浊无光,像是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怪物。
“这这是妖孽!”
长孙无忌脸色煞白,指著笼子的手都在抖,“吴王!你弄这些妖物上殿,是想诅咒陛下吗?!”
“妖物?不不不,舅舅您看走眼了。”
李恪摇了摇手指,脸上挂著那种让人恨得牙痒痒的冷静,“这就是普普通通的兔子,只不过,它们的父母是亲兄妹,或者是亲母子。”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李恪又一把掀开了右边的黑布。
这一回,画风突变。
右边的笼子里,是一群硕大无比、毛色油光水滑的大灰兔。它们个个精神抖擞,在笼子里上蹿下跳,甚至还有两只正在为了争抢一根胡萝卜打架,那体型,壮得跟小猪崽子似的。
“大家请看。”
李恪站在两个笼子中间,像个刚下乡回来的养殖大户,指点江山:
“右边这笼,是本王特意去西市买的杂交兔,爹是河北的,娘是山东的,八竿子打不著,生出来的崽子壮得能蹬死鹰。
“而左边这笼”
李恪的声音沉了下来,指著那只三只耳朵的怪胎,目光直刺长孙无忌:
“这是本王在府里,特意让同窝的兄妹兔配种生下来的。这才第一代,就已经成了这副鬼样子。若是再来个几代,那就是灭种!”
“这,就是所谓的‘亲上加亲’!”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直观的视觉冲击给震住了。
古人虽然不懂基因,但他们信命,信天道。眼前这一幕,简直就是对“乱伦”最直观的天谴展示。
“不可能这不可能”
长孙无忌喃喃自语,额头上渗出了冷汗,“人乃万物之灵,岂能与畜生相提并论?你这是在强词夺理!”
“人也是肉长的,怎么就不能比?”
李恪毫不留情地打断他,开启了“生物学大讲堂”模式:
“舅舅,您听过‘隐性基因’吗?哦,您肯定没听过。那我换个说法。”
“咱们每个人的血脉里,都藏着好东西,也藏着坏东西。这坏东西就像是藏在血里的毒,平时被好血压着,不显山不露水。”
“可若是两个血脉相近的人结合,那就是把两份毒凑在了一起!毒上加毒,怎么可能不发作?”
李恪一边说著,一边走到那只瘫痪的兔子面前,用折扇轻轻戳了戳它那条萎缩的腿:
“这叫‘遗传病’。轻则体弱多病,重则痴呆畸形,甚至断子绝孙。”
“您觉得我在危言耸听?”
李恪猛地转身,从袖子里掏出那本早已准备好的“黑料小本本”,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来,咱们拿事实说话!”
“五姓七望里的太原王氏,前年那个刚出生就夭折的长房长孙,那是表兄妹通婚吧?”
“还有清河崔氏,那个养在深闺不敢见人、据说生下来就只有三根手指的小姐,父母也是姑表亲吧?”
“再说说咱们朝堂上的。天禧暁说网 已发布醉辛漳结”
李恪翻开一页,目光扫过人群,落在一个面色惨白的官员身上:
“礼部侍郎张大人,您家里那个快二十岁了还不会说话、整天只会流口水的傻儿子,也是您为了‘亲上加亲’,娶了您表妹生的吧?”
“轰!”
那位张大人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掩面痛哭。
这可是他家里的最高机密,是心中永远的痛,如今被李恪当众揭开,简直是把他的心放在油锅里炸。
但他的反应,无疑是最好的铁证。
周围的大臣们看着他的眼神变了,从同情变成了惊恐。他们谁家里没个把表亲联姻的?难道自家那些体弱早夭的孩子,真是因为这个?
“舅舅。”
李恪合上本子,一步步走到长孙无忌面前,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您是想让长孙家的基业,以后交到一个像张大人家那样的傻儿子手里吗?”
“您是想让丽质以后天天以泪洗面,看着自己的孩子一个个夭折,或者变成怪物吗?”
“您这哪里是爱冲表哥?您这是在给他喂毒药啊!”
长孙无忌身形晃了晃,脸色灰败如土。
他看着笼子里那只还在抽搐的畸形兔子,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自己孙子长成那样的画面。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他是权臣,是阴谋家,但他也是个爷爷,是个想让家族延续千年的族长。
如果李恪说的是真的
那这门婚事,就不是荣耀,而是长孙家的催命符!
“够了!”
一直沉默的李世民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惫和后怕。
他从龙椅上站起来,缓缓走到那两个笼子面前。
帝王的目光在那只畸形兔子上停留了许久,那浑浊的眼珠,那残缺的肢体,像是一根根针,扎进了李世民的心里。
他想到了自己。
想到了观音婢。
他们虽然不是近亲,但皇室之中,为了血统纯正而内部通婚的例子比比皆是。
那些早夭的皇子皇女,那些生下来就带着怪病的孩子
以前太医总说是“福薄”,是“天妒”。
现在看来,这哪里是天妒?分明是人祸!是无知造的孽!
李世民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冷汗浸透了龙袍。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李恪的眼神里,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庆幸。
幸好。
幸好这混小子今天闹了这么一出。
否则,若是真的把丽质嫁过去,生出个那样的东西,朕将来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朕怎么对得起观音婢?
“老三。”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指著那个笼子,声音沉重得像是压着千钧巨石:
“你说的这些虽然朕听不太懂什么基因,什么遗传。”
“但是”
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长乐那张酷似长孙皇后的笑脸,再次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
“朕觉得,你说得很有道理。”
“这险朕冒不起!大唐的皇室血脉,更冒不起!”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皆是心中一凛。
大家都听出来了,皇帝这是被那两笼兔子给吓到了,彻底改了主意。
李恪嘴角微翘,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稳了!
这年头,讲道理没用,得讲科学!
虽然是用最土、最暴力的方式讲出来的科学,但管用就行!
“父皇圣明!”
李恪带头高呼,顺便给已经傻眼的长孙无忌递了个台阶,“舅舅也是一片好心,只是不懂这其中的医理。如今真相大白,想必舅舅也不会再坚持这害人的婚事了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长孙无忌身上。
这位权倾朝野的赵国公,此刻仿佛苍老了十岁。他看了一眼那只兔子,又看了一眼面色坚决的李世民,最后目光落在了一脸“我是为你好”的李恪身上。
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只能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知道,这婚事,黄了。
而且是他自己必须主动求着黄的。否则,就是拿长孙家的未来开玩笑。
“陛下”
长孙无忌颤颤巍巍地跪下,声音苦涩无比:
“老臣老臣不知这其中利害,差点酿成大错。”
“为了公主千金之躯,为了皇家血脉纯正老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李世民点了点头,亲自走下台阶,扶起这位老兄弟,语气中带着几分安抚:
“辅机啊,不知者无罪。这婚事就作罢了吧。朕会另择良婿,定不让冲儿受委屈。”
“谢陛下隆恩。”
一场足以改变大唐历史走向的“退婚大戏”,就在这两笼兔子的见证下,落下帷幕。
退朝的钟声响起。
群臣散去,但每个人路过那两个笼子时,都忍不住多看两眼,然后快步离开,仿佛那里面关着的不是兔子,而是瘟疫。
李恪哼著小曲儿,心情愉悦地往后殿走去。
刚绕过屏风,还没来得及说话,一道粉色的身影就如乳燕投林般冲了过来,狠狠地撞进了他的怀里。
“三哥!呜呜呜”
长乐公主死死抱着李恪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哭得像个泪人。
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哭泣,而是劫后余生的宣泄。
李恪被撞得后退两步,无奈地拍了拍她的后背,感受着胸口传来的温热湿意,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
“行了行了,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把我的新衣服都弄脏了。”
“三哥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长乐抬起头,那双红通通的眼睛里闪烁著星光,那是对自由的向往,也是对眼前这个少年的无限崇拜。
“傻丫头。”
李恪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语气宠溺又霸道:
“跟哥客气什么?记住,你是大唐的公主,你的命运只掌握在你若自己手里。”
“这婚虽然退了,但好戏才刚刚开始呢。”
李恪抬起头,看向殿外那片湛蓝的天空,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过几天的上元节,三哥送你一份大礼。”
“我要让全长安的人都知道,咱们的长乐公主,值得这世上最好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