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殿的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界的燥热,却关不住李世民心头那股子怪异的情绪。
他坐在御案后,手里把玩着那根从李恪手里没收来的断棍,断口参差不齐,足见当时下手有多黑。
“辅机啊,”李世民把断棍往桌上一扔,发出啪嗒一声脆响,打破了殿内的沉寂,“你说这事儿,怪不怪?”
长孙无忌站在下首,眉头锁得死紧。作为当朝司空、太子的亲舅舅,他此刻的心情比李世民还要复杂一百倍。
原本以为李承干会被废,或者至少会被狠狠责罚,结果那两个混小子不仅全须全尾地出去了,反倒是告状的权万纪被打发回了家。
这剧本不对啊!
“陛下,”长孙无忌拱了拱手,语气沉痛,字字句句都在给李恪上眼药,“老臣以为,此事非但不怪,反而透著一股子邪气。吴王生性顽劣,行事毫无章法,平日里遛鸟斗鸡也就罢了,如今竟然撺掇太子殴打师长。此风断不可长!若是太子跟着学坏了,染上了一身江湖匪气,将来如何母仪哦不,如何君临天下?”
他特意咬重了“江湖匪气”四个字,意在提醒李世民,李恪身上流着的可是杨隋那不靠谱的血,现在还要把您的嫡长子给带沟里去。
李世民没接话,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神有些飘忽。
“匪气?”
他咂摸著这个词,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刚才李承干站在大殿中央,虽然腿肚子还在抖,但眼神却亮得吓人的模样。微趣暁说 已发布蕞芯彰踕
那种眼神,他在玄武门之变的前夜,在自己的眼睛里见过。
那是野心,是血性,是活生生的人气儿。
“辅机,你有多久没见承干笑过了?”李世民突然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长孙无忌一愣:“这太子乃是一国储君,喜怒不形于色方为稳重,若是整日嬉皮笑脸”
“稳重个屁!”
李世民猛地放下茶盏,瓷杯磕在桌案上,溅出几滴茶水,“前些日子朕去东宫,那孩子死气沉沉得像个七八十岁的老头,见朕跟见鬼似的!朕一度以为这孩子废了,是不是朕给他的压力太大了?”
长孙无忌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从说起。太子的抑郁,满朝文武谁看不出来?只是大家都装瞎罢了。
就在这时,屏风后传来一阵环佩叮当的轻响。
长孙皇后端著一盅银耳莲子羹走了出来,温婉的面容上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二郎,辅机,你们这是在吵什么呢?大老远就听见这甘露殿里火药味十足。”
李世民见老婆来了,脸色缓和了不少,指了指桌上的断棍:“观音婢,你来评评理。老三这混账东西,带着承干打了权万纪,朕本来想罚他们,可你猜怎么著?”
长孙皇后放下汤盅,柔声道:“臣妾刚才在后殿都听见了。看书屋 冕沸阅读恪儿那番‘物理劝学’的歪理,倒是新奇。”
“何止新奇,简直是胡说八道!”长孙无忌还在愤愤不平,“什么孔圣人徒手举城门,这简直是有辱斯文!”
长孙皇后却摇了摇头,目光温柔地看向李世民:
“二郎,道理歪不歪不重要,重要的是疗效。刚才承干回宫的时候,路过臣妾那儿。那孩子吃了满满两大碗胡饼,还喝了一大碗羊肉汤。”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同时瞪大了眼睛。
两大碗胡饼?
要知道,李承干最近厌食严重,每顿饭吃得还没猫多,太医开了多少方子都不管用。
“而且,”长孙皇后嘴角的笑意更浓了,“他吃完饭,竟然没像往常一样把自己关进书房,而是去演武场跑了几圈马。臣妾远远看着,那孩子脸上的阴霾,好像散了不少。”
李世民猛地一拍大腿,发出一声脆响:
“著啊!朕就说嘛!”
他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脸上竟露出了几分兴奋的神色,“老三那话虽然糙,但理不糙!男孩子嘛,憋久了就得发泄!打一顿架,出出汗,心里那股郁结之气也就散了。这权万纪挨顿打,能换回太子的胃口和精气神,朕觉得值!”
长孙无忌听得目瞪口呆。
这还是那个极其重视尊师重道的李世民吗?这还是那个动不动就拿家法吓唬儿子的严父吗?
这李恪到底给陛下灌了什么迷魂汤?
“陛下!”长孙无忌急了,“即便太子身体好转,可这规矩不能坏啊!若是以后遇到问题就诉诸暴力,那朝廷法度何在?”
“行了行了,辅机你别总是上纲上线的。”
李世民摆了摆手,心情似乎大好,重新坐回龙椅上,端起那碗银耳羹喝了一大口,“朕也没说不罚。这不是让他们去弘文馆读书了吗?还把那个老古板孔颖达派去了。哼,那老头可比权万纪难缠多了,够这两个小子喝一壶的。”
说到这,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像是个等著看好戏的老顽童:
“朕倒要看看,老三这所谓的‘物理劝学’,遇到孔颖达那块硬骨头,还能不能施展得开。若是他还能把孔颖达忽悠瘸了,朕朕就服了他!”
长孙无忌看着帝后二人相视一笑的温馨场面,心里那叫一个堵得慌。他隐隐有一种预感,这大唐的朝堂,从今天开始,怕是要被那位吴王殿下搅得天翻地覆了。
次日清晨。
弘文馆。
这里是大唐皇室子弟读书的地方,此时此刻,气氛却压抑得可怕。
数十名皇子、伴读正襟危坐,一个个大气都不敢喘。
讲台之上,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正手持戒尺,闭目养神。他身穿浆洗得发白的儒袍,整个人散发著一股令人望而生畏的浩然正气——或者说是腐朽的陈旧气息。
此人正是孔颖达,当世大儒,也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
“时辰已到。”
孔颖达缓缓睁开眼,目光如两道冷电,扫视全场。
最后,他的视线停留在前排两个空荡荡的座位上,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手中的戒尺在桌案上重重一敲:
“啪!”
这一声脆响,吓得角落里的李治差点把手里的毛笔给扔了。
“太子何在?吴王何在?”
孔颖达的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子咬牙切齿的寒意,“第一天由老夫授课,竟然就敢迟到?简直是目无尊长,目无圣贤!”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李恪那毫无悔意的嚷嚷:
“哎呀,我就说不用跑那么快,孔师年纪大了,眼神不好,说不定没看见咱们没来呢。”
紧接着,两道身影气喘吁吁地出现在门口。
李恪衣衫不整,手里还抓着半个没吃完的肉包子;李承干跟在他身后,虽然整理过衣冠,但也是满头大汗。
两人刚一露头,就对上了孔颖达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
“哟,孔师早啊!”
李恪丝毫没有迟到的自觉,反而笑嘻嘻地挥了挥手里的包子,顺便咽下最后一口,“这包子味道不错,孔师要不要来一个?我看您老这火气有点大,是不是没吃早饭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