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
权万纪跪在地上,发冠歪斜,那张平日里写满刻薄的老脸此刻肿得像个发面的猪头,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挂著一丝未干的血迹。他一边抽泣,一边用那漏风的嗓音控诉:
“陛下老臣这张脸是小事,可太子的德行是大啊!若是让天下人知道储君如此暴戾,视师长如草芥,大唐的礼法何在?陛下的颜面何在啊!”
坐在上首的李世民脸色黑得像锅底。
他是马上皇帝,不怕儿子野,就怕儿子坏。今日这事儿若是传出去,御史台那帮喷子能把他的唾沫星子淹死。他瞥了一眼站在旁边眼观鼻、鼻观心,嘴角却似乎挂著一丝若有若无冷笑的长孙无忌,心中的火气更盛了。
“把那两个逆子给朕带进来!”
随着王德一声尖细的传唱,李恪拽著李承干走了进来。
刚一跨过门槛,李承干那刚刚创建起来的一点“悍匪”自信,瞬间被李世民那还要吃人的目光给击碎了。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对父皇积威的恐惧。
他双膝一软,下意识地就要像往常一样跪地求饶。
“站直了!”
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胳膊。李恪死死扣住李承干的手腕,借着宽大袖袍的遮挡,在他虎口处狠狠掐了一下,疼得李承干一个激灵,到了嘴边的“儿臣知罪”硬生生咽了回去。
李恪昂首挺胸,目光直视龙椅上的帝王,甚至还抽空冲著旁边那位便宜舅舅长孙无忌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满是挑衅。
“跪下!”李世民一声暴喝,手中的茶盏重重顿在御案上,茶水溅了一桌子,“看看你们干的好事!把当朝帝师打成这样,你们是想造反吗?”
李承干浑身颤抖,脸色煞白。
李恪却是一脸无辜,眨巴著那双桃花眼,故作惊讶地说道:
“父皇何出此言?儿臣与太子大哥明明是在向权师请教‘德行’二字,怎么就成造反了?”
“请教?”
权万纪气得浑身乱颤,指著李恪的手指都在哆嗦:“你你拿麻袋套老夫的头,拿棍子打老夫的背,这也叫请教?陛下,您听听,这就是吴王殿下的狡辩!”
李世民冷哼一声,目光如刀:“老三,朕给你一次机会。若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朕今日就让你尝尝宗正寺板子的滋味!”
“父皇,这真的是天大的误会。”
李恪非但没怕,反而上前一步,神色变得肃穆庄严,仿佛此时讨论的不是打架斗殴,而是国家大事。
“儿臣敢问父皇,孔圣人当年周游列国,靠的是什么让七十二贤人折服?靠的是嘴皮子吗?非也!”
李恪伸出一根手指,煞有介事地摇了摇,“据史料记载,孔圣人身长九尺六寸,力大无穷,能徒手举起城门栓。3叶屋 首发他老人家随身佩剑,精通射御。若是没有这副如虎狼般的体魄,子路那等江湖豪侠,能乖乖听他讲道理?”
李世民愣住了。
长孙无忌的眼皮跳了一下。
这小子在说什么鬼话?虽然孔子确实高大,但是这么解释的吗?
李恪根本不给他们反应的机会,语速飞快,逻辑自洽得可怕:
“权师平日里总是教导太子要‘以德服人’。儿臣和大哥深以为然,经过深刻反思,我们悟了!”
他猛地转过身,指着地上那个刚才行凶用的、被王德呈上来的断棍,大声说道:
“所谓君子六艺,射、御、书、数,哪一样不需要强健的体魄?若是手无缚鸡之力,如何保家卫国?如何震慑宵小?”
“所以,儿臣告诉大哥,这一棒打下去,那是为了让权师知道,太子的体魄强健,此乃‘德’!那一脚踹上去,是为了展示太子知行合一,此乃‘行’!”
“一棒叫德,一棒叫行,加起来,这就叫——德行!”
歪理。
全是歪理邪说。
长孙无忌忍不住了,上前一步呵斥道:“吴王殿下,这简直是强词夺理!殴打师长便是殴打师长,何必攀扯孔圣人?如此荒谬之言,简直有辱斯文!”
“舅舅此言差矣。”
李恪转头看着长孙无忌,眼神中没有丝毫畏惧,反而透著一股看穿一切的锐利,“若只要读死书就能治理天下,那还要这满朝武将做什么?还要父皇当年的玄甲军做什么?”
“权万纪身为帝师,不思教导太子强身健体、开阔眼界,反而整日用那些陈腐的教条压制太子,让太子变得唯唯诺诺、暮气沉沉。长此以往,我大唐的储君岂不是要变成一个只会掉书袋的废物?”
“你”长孙无忌一时语塞。
他没想到,这个平日里看着吊儿郎当的吴王,嘴皮子竟然这么利索,而且每一句话都扣在“大唐尚武”的政治正确上。
李世民坐在上面,原本满腔的怒火,此刻却被一种古怪的情绪取代了。
他虽然觉得老三是在胡扯,但又隐隐觉得这小子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他李世民的儿子,若是真的变成了像权万纪那样的腐儒,那这大唐江山交给他,朕还真不放心。
“父皇,您若是不信,请看看大哥。”
李恪突然话锋一转,一把将还在发愣的李承干推到了前面,指着他的脊梁大声说道:
“父皇您仔细看看!往日里大哥见到您,是不是双腿打颤,连话都说不利索?是不是眼神躲闪,如同惊弓之鸟?”
李世民下意识地看过去。
只见李承干虽然依旧有些紧张,但站在那里,腰杆却是直的。那张常年苍白的脸上,因为刚才的剧烈运动和情绪宣泄,此刻正泛著健康的红晕,额头上还挂著几颗晶莹的汗珠。
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神。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死气沉沉,反而多了一丝灵动,甚至还有一丝未散去的亢奋?
李恪趁热打铁,凑到李世民面前,压低声音,用一种邀功的语气说道:
“父皇您看,打了一顿架,大哥是不是腰不酸了,腿不抖了,连说话的中气都足了?”
“这就说明,咱们老李家的种,那就得是狼,不能是羊!这‘物理劝学’的疗效,是不是比吃药强多了?”
李世民看着眼前这两个儿子。
一个满嘴跑火车却神采飞扬,一个虽然沉默却隐隐有了少年人的血性。
他张了张嘴,原本想好的斥责之词,竟然一句都说不出来了。
沉默良久,李世民瞥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等着他主持公道的权万纪,突然觉得这张肿脸确实有点碍眼。
“行了。”
李世民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和疲惫,却唯独没有了之前的杀气。
“权师今日仪容不整,先回去歇著吧。至于你们两个”
他狠狠瞪了李恪一眼,指著门口:
“给朕滚回弘文馆去!若是明日孔颖达再来告状,朕就让你们知道知道,朕手里的棍子叫什么‘德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