夹道幽深,两侧高耸的红墙像两只巨手,将头顶的天空挤成了一条细细的蓝线。
风灌进来,带着初春特有的料峭寒意,吹得人脖颈发凉。
权万纪走在最前面,背负双手,步伐迈得四平八稳,仿佛每一步都踩在大唐的律法上。他的嘴就没停过,那声音像是一万只苍蝇在耳边嗡嗡作响,听得人脑仁生疼。
“殿下,这一路走来,您可曾反思过?”
权万纪突然停步,侧过身,那双浑浊却精明的眼睛死死盯着李承干,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刻薄。
“古人云,步履轻浮,则心术不正。方才殿下走路,脚跟不着地,若是让史官看见了,记上一笔‘太子行事虚浮’,您让陛下的颜面往哪搁?”
李承干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要把脚后跟踩实,脸涨成了猪肝色,诺诺道:“权师教训的是,承干以后一定改。”
“改?说得轻巧!”
权万纪冷笑一声,目光一转,像条阴冷的毒蛇般游走到了李恪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鄙夷。
“也难怪殿下会被带偏。这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有些人虽然身在皇室,可这骨子里流着的,毕竟是前朝那亡国昏君的血。”
李恪眉毛一挑,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这老登,给脸不要脸是吧?
骂我就算了,还敢拿血统说事?这是在骂我娘杨妃,还是在骂我外公隋炀帝?虽然那老外公确实不咋地,但轮得到你这只老苍蝇来哔哔?
权万纪似乎根本没察觉到危险,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继续阴阳怪气地输出:
“隋炀帝当年便是恃才傲物,好大喜功,最终落得个身死国灭的下场。吴王殿下若是再不收敛那股子纨绔习气,只怕将来也是个祸害。太子殿下,您可是未来的明君,离这种‘乱臣贼子’的苗子,还是远些为好。”
这话说得太毒了。
简直就是指著李恪的鼻子骂他是潜在的反贼。
李承干听得心惊肉跳,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李恪,生怕三弟暴起杀人。可让他意外的是,李恪不仅没生气,反而笑得更灿烂了。
李恪快走两步,凑到李承干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气音说道:
“大哥,你听听,这老登骂人多脏啊。他这哪里是在教导你,分明是在把你往死里踩。”
李承干身子一抖,低着头不敢接话,只是拳头悄悄捏紧了。
李恪继续在他耳边吹风,声音像魔鬼的低语:
“大哥,你知道这叫什么吗?在我们那咳咳,在江湖上,这叫pua。咸鱼墈书蛧 追嶵新璋踕”
“皮皮忧唉?”李承干一脸茫然,眼神清澈中透著愚蠢。
“就是精神控制!”
李恪一边跟着权万纪往前走,一边飞快地给李承干洗脑,“你看,他先是不断地贬低你,说你这也错那也错,把你贬得一文不值,摧毁你的自信心。等你觉得自己是个废物的时候,他再施舍给你一点点肯定,你就会对他感恩戴德,觉得他是你的救世主。”
李承干愣住了。
他回想起这两年的日子,好像真的是这样?
无论他做得多好,权万纪总能挑出刺来;偶尔权万纪夸他一句,他能高兴好几天,恨不得把心都掏给老师。
“他不是想让你当好太子,他是想把你变成他手里的提线木偶。”
李恪的声音愈发冰冷,像一把刀子,精准地剖开了权万纪那层“忠臣”的画皮,“把你逼疯了,逼废了,他就能博个‘直言敢谏’的美名。至于你的死活?他才不在乎呢,反正大唐皇子多得是,废了你一个,还有后来人。”
轰!
李承干脑海中仿佛有一道惊雷炸响。
他抬起头,看着前方那个喋喋不休的背影,眼中的恐惧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愤怒。
原来是这样吗?
原来我日日夜夜的恐惧、自责,不过是别人博取名声的垫脚石?
“他骂我也就算了,毕竟我是庶出。”李恪又加了一把火,语气凄凉,“可他千不该万不该,羞辱我那苦命的娘亲。大哥,你说这口气,弟弟我该不该忍?”
“不该!”
李承干脱口而出,虽然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子咬牙切齿的劲儿却是藏不住的。
“好大哥!”李恪拍了拍他的后背,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既然不该忍,那咱们就不忍了!”
此时,三人已经走到了夹道的尽头。
这里是一处死角,左边是废弃的冷宫墙壁,右边是一片高大的槐树林,茂密的枝叶遮天蔽日,将本就昏暗的光线挡得严严实实。
平日里,连只野猫都懒得来这儿。
绝对的监控死角,完美的作案现场。
权万纪还在前面唾沫横飞地总结陈词:“所以,今日回去后,太子务必要写一份三千字的检讨,深刻反省为何会产生翻墙这种大逆不道的念头”
他正说得起劲,突然感觉身后那种唯唯诺诺的回应声没了。
气氛安静得有些诡异。
权万纪眉头一皱,不悦地转过身:“殿下?老夫在跟你说话,你听到了没”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僵住了。
只见李恪正站在两步开外,脸上挂著一抹人畜无害的笑容,手里却不知从哪变出来一个金光闪闪、一看就材质非凡的麻袋?
那麻袋在昏暗的夹道里散发著诡异的光芒,上面似乎还绣著四个大字:德以服人。
“权师,您说得太好了,说得我都要感动哭了。”
李恪一边说著,一边撑开了麻袋口子,露出了里面黑洞洞的深渊。
权万纪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厉声道:“吴王,你你想做什么?这可是皇宫大内,你难道想行凶不成?!”
李恪没理他,而是转头看向身旁呼吸急促、双眼发红的李承干。
他把那个金灿灿的麻袋往李承干手里一塞,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邀请他去喝茶:
“大哥,去吧。”
“把这老登的嘴堵上,让他知道知道,什么才叫真正的‘道理’!”
李承干手里攥著那个沉甸甸的麻袋,掌心全是汗。
他看着权万纪那张因为惊恐而扭曲的老脸,脑海里闪过的却是这两年来受到的无数次羞辱和谩骂。
那种积压已久的怒火,在这一刻彻底冲破了理智的堤坝。
“去特么的检讨!”
李承干低吼一声,像是变了个人似的,抓着麻袋就扑了上去。
“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