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内,金碧辉煌,香熏缭绕。
随着皇帝李昭那番极高评价和丰厚赏赐的落地,整个大殿的气氛被推上了一个虚假的高潮。
太子一党个个喜形于色,仿佛打了一场真正的胜仗,与有荣焉。
其他官员,无论心中作何想法,此刻也只能随着大流,向太子李臻投去或真或假的祝贺目光。
李臻跪在殿中,感受着这前所未有的荣光,激动得几乎难以自持。
多日来的徨恐、压抑,在这一刻似乎都得到了补偿和宣泄。
他只觉得浑身轻飘飘的,仿佛已经触摸到了那至高无上权力的边缘。
就在这时,龙椅上的李昭,脸上依旧挂着那抹看似欣慰,实则深不见底的笑容,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太子此番南疆之行,历经艰险,终获大胜,实属不易,朕与诸位爱卿,皆心向往之,
太子,你便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细细说一说,你是如何在那瘴疠横行、叛军凶悍之地,运筹惟幄,克敌制胜的?
也让诸位爱卿,都好好听听,学学太子的韬略。”
这话听起来是莫大的信任与荣耀,是让太子尽情展示其功绩的绝佳机会。
李臻心头狂喜,几乎没有任何迟疑,立刻叩首应道:“儿臣遵旨!”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激动的心情,站起身,整了整并无形乱的衣冠,走到了大殿中央。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洋溢着自信的光彩,开始将他早已在脑海中演练过无数遍的、精心编织的“战况”娓娓道来。
他的叙述极富感染力,声音抑扬顿挫,时而慷慨激昂,时而低沉凝重:
“启禀圣人,诸位大人!南疆之地,确如传闻,山高林密,瘴气弥漫,叛军又得万邪教妖人蛊惑,凶顽异常!儿臣初至岭州,便知此战绝非易事!”
他先是铺垫困难,以彰显其后胜利的不凡。
“然而,叛军虽悍,却也有其弱点!他们倚仗地利,分散各处,看似难以捕捉,实则联动不足!
儿臣审时度势,决定采取诱敌深入,分而歼之之策!”
“儿臣先遣小股精锐,伴攻其外围据点,示敌以弱,骄其心志,
叛军果然中计,以为我军怯战,其主力一部贪功冒进,追入我缺省之落鹰涧!”
他描绘着虚构的战场,仿佛身临其境。
“落鹰涧地势险要,两侧山涯徒峭!儿臣早已命神射手埋伏于崖顶,
滚木礌石备于隘口!
待叛军半数入涧,一声令下,万箭齐发,滚石如雷!
叛军进退维谷,哭爹喊娘,死伤惨重!
后三千铁骑倾巢而出如天神下降,此一战,便歼敌数千,挫其锐气!”
他挥舞着手臂,仿佛正在指挥那场并不存在的战斗。
太子一党听得如痴如醉,左相李澜适时高声赞叹:“妙啊,殿下此计,深得兵法精髓!诱敌深入,瓮中捉鳖!实乃名将之风!”
柳成安也立刻附和:“殿下不仅勇武,更兼智谋!
于险恶环境中,竟能如此精准把握战机,设下如此精妙陷阱!真乃天纵奇才!”
李臻受到鼓舞,更加卖力地讲述下去,他又虚构了夜袭敌营,火烧连营、分化瓦解,招降纳叛等几场“关键战役”,将自己塑造成一个智勇双全、恩威并施的完美统帅。
在他的描述中,三万大军在他的英明指挥下,如同天兵天将,将凶悍的叛军打得落花流水,最终望风披靡,狼狈逃回黑云岭老巢。
整个大殿,几乎成了太子一党集体狂欢的舞台,颂扬之声此起彼伏,气氛热烈异常。
一些不明真相的中立官员,见皇帝始终面带微笑,也不禁开始怀疑,莫非太子殿下真的一朝顿悟,有了脱胎换骨的变化?
然而,在这片喧嚣之中,有两人始终保持着异样的冷静。
龙椅上的李昭,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他只是微微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的龙纹,脸上那抹笑容从未褪去,却愈发显得高深莫测,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看戏般的嘲弄。
年轻时的李昭也是马上天子,如今听着李臻那漏洞百出却激昂澎湃的讲述,仿佛在欣赏一出精心排演的滑稽戏。
而京王李朔曾督管天都铁骑卫,也曾上过战场磨砺两年自然也听出了问题。
他静静地站在宗室亲王队列中,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口若悬河的兄长。
待到李臻的“战绩”汇报暂告一段落,殿内颂扬之声稍歇,他忽然缓步出列,对着李昭躬身一礼,
然后转向李臻,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请教之色,语气温和地开口:
“太子殿下南疆大捷,功勋卓着,令臣弟钦佩不已,
臣弟于兵事一途,甚是愚钝,适才听殿下讲述,心驰神往,有几个浅显的疑问,
不知可否向殿下请教一二,也好让臣弟长长见识?”
他姿态放得极低,完全是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李臻正在兴头上,见这个一直以来的竞争对手如此“谦卑”地向自己请教,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大手一挥,故作大度道:“九弟但问无妨,你我兄弟,何须客气?”
李朔微微一笑,问出了第一个问题:“殿下方才提及,曾在落鹰涧利用地利,伏击叛军,效果显著,
臣弟想请教,南疆山林茂密,地势崎岖,尤其像落鹰涧这类峡谷地带,林木更是遮天蔽日,
殿下当时麾下的骑兵,是如何在如此复杂的地形中展开并发挥作用的?
是提前清除了障碍,还是有何特殊的调度之法?”
这个问题,看似寻常,实则极其刁钻!骑兵在密林、峡谷中行动受限,乃是军事常识。
你要是几十甚至上百骑并行穿梭密林还情有可原,三千骑兵在密林发起冲锋……
就算人能受得了,马也要罢工了。
李臻在虚构战况时,为了显示自己兵种运用的全面,随口提到了骑兵配合,却根本没考虑地形细节。
李臻闻言,脸色微微一僵,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他哪里想过这么细致的问题?
支吾了一下,只能硬着头皮搪塞道:“这个……自然……自然是因地制宜,
本王命骑兵于隘口外伺机而动,待步兵完成合围,再突击冲杀,扩大战果……嗯,大致便是如此。”
他回答得含糊其辞,逻辑勉强,懂行的人一听便知其中牵强。
李朔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仿佛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殿下调度,果然精妙。”
他顿了顿,不给李臻喘息的机会,又抛出了第二个问题:
“还有一事,臣弟听闻南疆‘五彩迷瘴’极其厉害,不仅能惑人视线,更能侵蚀体力,令人头晕目眩,
殿下麾下将士,是如何在瘴气弥漫的环境中,保持战力,并能精准执行诸如夜袭、
设伏这等需要高度协调和清醒头脑的战术任务?
是否寻到了克制瘴气的良方,或是采用了特殊的防护措施?”
这个问题,更是直接戳中了李臻谎言中最脆弱的部分!
瘴气是南疆最大天险之一,他为了喧染自己的“英明”,刻意淡化了瘴气的影响,甚至虚构了需要高度清醒和协调的夜间行动。
李臻的额头瞬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感觉满朝文武的目光似乎都聚焦在了自己身上,带着探究。
他强作镇定,脑筋急转,试图圆谎:“瘴气……确是一大阻碍,不过,本王早已命军中医官配置了大量避瘴丹药,分发将士,
同时,选择在瘴气稍弱的时辰行动……加之将士用命,士气高昂,方能克服艰难……”
他越说越没底气,声音也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所谓的“避瘴丹药”效果有限,选择“瘴气稍弱时辰”更是主观臆断,根本无法支撑他描述的那些复杂军事行动。
李朔看着兄长那强撑的窘迫模样,知道火候已到,不再追问,只是再次躬身,语气依旧诚恳:“殿下思虑周详,准备充分,难怪能取得如此大胜。臣弟受教了。”
说完,他便退回了队列之中,不再言语。
这看似轻描淡写的两个问题,却象两根无形的针,刺破了李臻精心吹起的华丽泡沫。
殿内那狂热的气氛,仿佛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降温了不少。
一些原本就心存疑虑的官员,眼神中再次充满了怀疑。
李臻站在大殿中央,虽然李朔没有再问,但他感觉自己仿佛被剥光了衣服,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之前的志得意满荡然无存,只剩下满心的狼狈和一股难以言喻的羞愤。
他强撑着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此刻的李臻无比怀念叶川在的时候,那时什么事都由叶川替自己出谋划策,提醒自己注意事项。
龙椅上的李昭,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嘴角那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似乎又加深了一些。
他什么也没说,既没有肯定李朔的问题,也没有替李臻解围,只是挥了挥手,淡淡道:“太子辛苦了,先回座休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