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枭带叶川参观完巡防署,让叶川对巡防署运作有基本了解后,又带他来到西市。
站在望楼上,望着着西市内来来往往密集的人流,沉枭继续说道:“长安城内,人流最密集度地方非西市莫属,
这里每天都有来自各地的商人,既有长安、河西各地商贩、黎民,也有来自西州各国的商人,
此地三教九流最是容易聚集,你巡防署的责任就是跟市坊署要保持密切联系,
毕竟,市坊署在名义上也是属于你巡防署管辖。”
然后叶川继续说道:“对了,我们现在所立望楼,也是归你巡防署管,望楼高七丈,整个长安共计一千零八十八座,
楼内武侯配置四人,皆是目力过人,且能开八石强弩与二百步内命中任何移动目标,
一旦遇到宵小作乱长安,他们会通过望楼向巡防署传递情报,望楼的暗语你一定要记住,往后对你也有大用。”
叶川静静聆听沉枭的描述,顿时明白自己所接手的官署,具有极强挑战性。
“巡防武侯,外加韩齐手里的巡防营,你能调用的巡防兵马为一千八百七十四人,
看上去很多,但在这偌大的长安城,一旦遇到大案,就必须跟防守署一起配合,
尽量不要叨唠本王的虎贲军和铁骑卫,那只属于本王管辖。”
说完,沉枭叹口气:“长安城内,定居百姓超过二百三十万,本王虽然将人分籍,但无论国人还是贱籍,若是违法都一视同仁,
这才是那些哪怕是沦为贱籍的人还是不愿意离开河西,毕竟本王给他们的尊严,其他各国给不起,更给不了!”
沉枭的话语,如同重锤,一字一句敲打在叶川的心上。
巡防署的庞大情报网络,望楼体系的精密预警,以及那一千八百多名直接听命于他的巡防力量,这绝非一个闲散官职,而是深入长安城肌理,掌控其脉搏的关键位置。
权力之大,责任之重,远超他之前的想象。
然而,越是了解,叶川心中的一个疑问就越发清淅、尖锐。
他沉默片刻,终于抬起头,目光直视沉枭那深不见底的眼眸,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
“王爷,”他的声音在喧嚣西市传来的背景音中,显得格外清淅,“叶某有一事不明,您为何……会选择我?”
他顿了顿,索性将最深的疑虑摊开:“您明知我曾在李臻麾下效力,甚至策划过针对河西的情报活动,
您就不怕,我仍是李臻的人,此刻不过是虚与委蛇,伺机而动?”
这是最合理的担忧,也是任何一位雄主都应有的警剔。
叶川不相信,以沉枭的多疑和精明,会如此轻易地将这样一个要害衙署交到一个曾经的对手、甚至可能是现任细作的手中。
沉枭闻言,并未动怒,反而象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问题,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转过身,凭栏远眺,下方西市的人流车马如同蝼蚁般渺小。
“你是不是李臻的人。”沉枭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狂妄的自信,“这对本王而言,似乎并不重要。”
他侧过头,夕阳的馀晖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镀上一层金边,也映亮了他眼中那睥睨一切的光芒:“本王用人,只看一点,那就是有没有用。”
“你叶川,聪明,敏锐,受过良好的教养,精通文墨,甚至对情报运作也有实践经验,更重要的是……”
沉枭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叶川的内心。
“你尚且单纯,心中还残存着那些可笑的理想和底线,
这样的你,如同一块未经雕琢的朴玉,或许棱角分明,却也因此可塑。”
他毫不客气地点评着:“李臻?他给不了你施展抱负的舞台,他的那个朝廷,
早已从根子里烂透了,只会磨灭你的才华,让你变得和他一样,虚伪而算计,
但在本王这里,在长安,你有的是机会去碰壁,
去见识什么是真正的现实,然后……被打磨成本王需要的样子。”
沉枭的话语冷酷而直接,剥开了所有温情脉脉的外衣,直指内核。
他看中的是叶川的潜力与可塑性,至于忠诚?他有绝对的自信和能力,将这份潜力牢牢掌控,化为己用。
叶川默然,沉枭的回答比他预想的更加霸道,也更加真实。
在绝对的实力和洞察面前,他那些隐藏的心思,似乎都显得幼稚。
他深吸一口气,问出了另一个更深层次的、困扰他许久的问题:“那么……王爷,您如今坐拥河西,带甲百万,富可敌国,权倾朝野,
李氏皇族对您更有灭族之仇,您为何不索性挥师东进,复灭大盛,黄袍加身?这天下,对您而言,唾手可得。”
这个问题,关乎野心,更关乎沉枭这个人最根本的动机。
沉枭忽然放声大笑,笑声在望楼高处回荡,带着一种苍凉与不羁。
难道他会告诉叶川,自己是穿到沉枭身上的,他全家的仇关自己屁事。
“称帝?当皇帝?”
他止住笑,眼神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讥讽。
“叶川,你可知本王八岁被丢到这河西动乱之地,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至今快十九年了,
死在我手里的国王、皇帝、可汗,本王自己都记不清有多少个了。”
他的声音平静下来,却带着一种洞穿世事的淡漠:“皇位?那是什么?不过是一个金碧辉煌的囚笼,一个束缚野心的累赘,
坐在那张椅子上,你要平衡各方势力,要忍受言官的无尽聒噪,要为了所谓的江山社稷权衡利弊,束手束脚。”
他指向脚下繁华似锦、秩序井然的长安城,又指向远方:“你看这长安,再看这河西万里疆土,
它们听谁的命令?是本王的命令!它们遵循谁的规矩?是本王的规矩!本王一言可决人生死,一念可定邦国兴衰。”
“既然如此,我为何还要去戴那顶沉重的冠冕,去做那被无数条条框框束缚住的天子?”
沉枭的眼中闪铄着真正枭雄才有的光芒,“真正的权力,从来不在那张椅子上,而在能让所有人都遵从你意志的力量之中,
李氏皇族?在本王眼里不过是一群可笑的蝼蚁,毁灭他们,易如反掌,但那样太无趣了,
看着他们在那摇摇欲坠的皇座上苟延残喘,看着所谓的天下正统在本王制定的规则下挣扎,不是更有意思吗?”
这一刻,叶川彻底震撼了。
他看到的不是一个被仇恨驱动的复仇者,也不是一个被权力欲望吞噬的野心家。
而是一个超越了传统皇权观念,以自己的意志定义权力,俯瞰众生的……不世枭雄。
沉枭的心态,是他过去从未接触,甚至无法想象的。
这完全颠复了他对“权力顶峰”四个字的认知。
看着叶川脸上难以掩饰的震动,沉枭知道,今天的“课”已经上得差不多了。
他最后拍了拍叶川的肩膀,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却重若千钧:
“好好干吧,叶司丞,在这个位置上,你会看到更多,也会明白更多,
长安就是你的新棋盘,让本王看看,你这块朴玉,究竟能被打磨成何等模样。”
说完,沉枭转身,径自下楼离去,将叶川独自留在了望楼之上。
叶川凭栏独立,望着下方川流不息的人群,望着远处巍峨的城墙和如林般的望楼,再回想巡防署内那永不停止的情报洪流,以及沉枭那番惊世骇俗的言论……
他感觉自己仿佛站在了一个巨大的旋涡中心,脚下是沉枭一手打造的、精密而冷酷的权力机器。
而他,已被卷入其中,无法挣脱。
前路茫茫,他唯一能做的,似乎就是沿着沉枭指引的方向,一步步走下去。
未来会如何,谁也不敢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