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李朔在接过赈灾这个烂摊子后,第一时间就立马回王院收拾了一些行李,带上有二品巅峰修为的侍卫陆轩立马北上前往河东。
李朔并不愚钝,知道自己接手的是个什么烂摊子,也知道北地灾情严重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但对他而言,这都不算什么,只要能把这件事办妥,让李昭感到满意那就足够了。
当然,相比兄长李臻那种满口“天下苍生”的伪君子举止,李朔倒是务实了许多。
他不在乎民间对他看法,只想把父皇交代的事完成的漂亮,让他老人家满意。
而且更加难能可贵的是,李朔还有一个李臻没有的特点。
那就是有自知之明,知道靠自己一人是断不可能安抚住北地几百万灾民,所以他必须去河东找个人。
自己的老师,也是半年前李臻向李昭进言,被贬往河东兵马使上任安抚使的前右相,曹辟。
李朔快马加鞭,胯下上品灵驹日行一千二百里,三昼夜不停歇,在六月二十八这日顺利抵达河东青州,曹辟的公邂府。
“见过九皇子殿下。”
目前被萧策冷落,只负责干些文案工作的曹辟,见到李朔到来,却是一点都不意外,只是躬敬行了礼。
李朔忙回礼:“恩师,这段时日您受苦了。”
曹辟却是微微一笑:“殿下今日前来,想来是为了北地赈灾一事吧?”
李朔点点头:“皇兄办事不利,让父皇很是失望,便将这份差事交给了我来处理,
但恩师也知道,我这人,舞刀弄枪上战场还可以,处理这些烦心的事,
那不是为难我嘛?可父皇既然发话,我也不能拒绝,所以就跑来找恩师帮我出个主意。”
曹辟转身做了个请势,让李朔随自己进屋。
屋内陈设简朴,与曹辟昔日右相的显赫身份格格不入,只有满架书籍和一张铺着河东地图的旧木桌,显示着主人并未沉沦。
曹辟亲自为李朔斟了一杯粗茶,茶汤寡淡,却散发着一种独特的清苦气息。
“殿下不必过谦,”曹辟将茶盏推到李朔面前,目光平静,“殿下能看清自身短长,懂得借力而行,这本身就已胜过许多人,
北地灾情,非一人之力可挽,殿下能想到来找老臣,已是走对了第一步。”
李朔接过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急切地看着曹辟:“恩师,时间紧迫,每耽搁一刻,北地便不知要饿死多少人,
皇兄……太子他此前在南方虽筹措到一些粮款,但于北方而言,无异于杯水车薪,
且手段……似乎也引得民间非议,不知恩师对此有何看法?太子又究竟失败在何处?”
曹辟没有直接回答,他踱步到那张巨大的河东地图前,手指轻轻划过代表着干涸土地与流民迁徙路线的标记,缓缓道:“太子殿下,过于执着于名与法了。”
他转过身,看向李朔,眼神深邃:“此前他去南方,试图以太子之尊压服盐商,以朝廷法度征调钱粮,
殊不知,在滔天灾劫面前,所谓的尊卑、法度,在那些囤积居奇、眼中只有利益的豪绅巨贾面前,是何等苍白无力,
他们可以表面恭顺,背地里却阳奉阴违,甚至可以编织谎言,将赈灾款项中饱私囊,
太子殿下看到了官吏的推诿,看到了商贾的贪婪,但他或许没完全看清,或者说,他不愿用另一种方式去应对,那便是势与利。”
“势与利?”
李朔眉头微蹙,若有所思。
“不错。”曹辟点头,“太子想靠朝廷的势去压人,却不知朝廷如今的势在那些地头蛇眼中,早已大不如前,
他想按规矩谈利,却不知在灾荒之年,规矩早已被扭曲,他手中的筹码,远不如对方,此其一也。”
曹辟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其二,太子或许……过于爱惜羽毛了,
他既想办好差事,又不想沾染污秽,既想拯救黎民,又怕损了自身清名,被朝中清流、被圣人诟病,
这等束手束脚,如何能成事?就好比两人对弈,一方顾忌棋谱规矩,生怕落子有失身份,
另一方却百无禁忌,只求胜果,胜负,早在对弈之初便已注定。”
李朔闻言,心中凛然。
曹辟这番话,可谓一针见血,将李臻失败的本质剖析得淋漓尽致。
他这位皇兄,确实总是带着一种莫名的道德优越感,既想立牌坊,又想办成事,天下哪有这般便宜?
“那依恩师之见,学生如今该如何破局?”李朔身体微微前倾,态度更加恳切,“北方灾情如火,流民数百万,每日消耗的粮食都是一个天文数字,
朝廷粮仓空虚,地方豪绅……经过太子一事,怕是更加警剔,想要让他们乖乖掏出粮食,难如登天。”
曹辟沉默了片刻,房间内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
他再次走到地图前,手指却没有停留在河东或者北方灾区,而是缓缓向西移动。
最终,重重地点在了一个被重重山峦环绕,却标注着繁荣城镇和密集农田的局域——河西。
“殿下,您看。”曹辟的声音低沉而清淅,“放眼如今整个天下,谁能一次性拿出足以缓解北方灾情的粮食?”
李朔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瞳孔骤然收缩,失声道:“秦王沉枭?!”
“正是秦王沉枭。”曹辟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河西连年丰收,粮仓充盈,已是天下皆知,
去岁至今,河西向外出售的粮食,便足以养活数百万户,若要解北方燃眉之急,非河西之粮不可。”
李朔猛地站起身,脸上写满了震惊与抗拒:“恩师!您让我去向沉枭借粮?这……这怎么可能!
沉枭是朝廷心腹大患,是父皇的眼中钉、肉中刺!
我若去向他借粮,与通敌何异?父皇岂能容我?朝堂诸公又该如何看我?”
他情绪激动,在屋内来回踱步:“前段时日太子就是去了天剑宗,想通过白轻羽走沉枭的门路,
结果碰了一鼻子灰,还惹得一身骚!我若再去,岂不是步他后尘?甚至可能比他更惨!”
曹辟静静地看着他,直到李朔稍微平静一些,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殿下,此一时,彼一时,
太子殿下前往天剑宗,是私下行为,是乞求,自然会被白轻羽拒绝,被天下人耻笑,
而殿下您若去,代表的,可就不止是您自己了。”
李朔停下脚步,疑惑地看向曹辟:“恩师何意?”
曹辟的嘴角泛起一丝老谋深算的弧度:“殿下,您仔细想想,圣人,您的父皇,他如今最需要的是什么?”
不等李朔回答,曹辟便自问自答:“他需要有人解决北地的烂摊子,需要粮食稳住局势,避免民变,更需要……保住他身为圣人的颜面。”
“颜面?”
“不错。”曹辟目光锐利,“圣人可以对沉枭恨之入骨,可以骂他反贼,
但眼下,朝廷无力迅速平定北方灾情,这是事实,
若任由灾情蔓延,饿殍千里,甚至激起民变,动摇国本,那才是对圣人威望最大的打击,
届时,天下人会如何议论?会说他李昭昏聩无能,连子民都护不住!
各藩镇的节度使又会什么态度看待天都?”
李朔似乎捕捉到了什么,眼神闪铄。
曹辟继续道:“圣人需要粮食,但他绝不能亲自开口向沉枭要,甚至不能默许朝廷公开去借,
因为那样,等于向天下承认他输了,承认他需要仰仗反贼的鼻息,
所以,他需要一个替罪羊,一个愿意站出来,替他承担这骂名的人。”
他的目光紧紧锁定李朔:“殿下,若您此时前往长安,与沉枭谈判,顺利借来粮食,解了北地之困,
那么,在天下人眼中,可能是您识大体、顾大局,也可能被骂勾结反贼,但在圣人眼中呢?”
曹辟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敲在李朔的心坎上:“在圣人眼中,您是在替他分忧,替他背负了本应由他承担的骂名!
您保全了他的颜面,稳住了他的江山!您觉得,圣人会如何看您?
是会因此迁怒于您,还是会对您这个敢于担当、又能办成实事的儿子,另眼相看?”
李朔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胸膛剧烈起伏。
曹辟的话,象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那扇紧闭的门,让他看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可能性。
“可是……沉枭他会借吗?”李朔仍有顾虑,“他与我朝势同水火,岂会轻易借粮?”
曹辟淡然一笑:“殿下,沉枭是枭雄,不是疯子,他既然大力发展河西,注重商贸,就说明他懂得权衡利弊,
借粮,对他而言,并非纯粹赔本的买卖,
第一,他可以索要巨额利息或抵押,比如矿产、盐引,甚至边境的某些便利,此为利,
第二,他可以通过此举,向天下展示河西的富庶与仁义,反衬朝廷的无能,打击圣人的威望,此为名,
第三,大批粮食进入北方,能一定程度上缓解流民对河西边境的压力,甚至……他或许能借此机会,暗中吸纳一部分精壮流民入河西,此为其实,
只要殿下给出的条件足够,或者展现出足够的诚意,老臣以为,沉枭没有理由拒绝这笔对他有利可图的交易,就看你能付出多少。”
“交易……”
李朔喃喃自语,眼中的尤豫逐渐被一种名为“野心”的光芒所取代。
他来回踱步的速度更快了,脑海中飞速权衡着利弊。
风险巨大,一旦失败,或者被父皇过河拆桥,他可能万劫不复。
但收益……也同样惊人。
若能成功借到粮食,平息北地灾情,他将在父皇心中彻底压倒那个办事不力、只会空谈的太子李臻。
他将向满朝文武证明,谁才是真正有能力、有魄力解决问题的皇子。
甚至……
那个位置,似乎也不再是遥不可及。
他想起了李臻在紫宸殿前那颓丧的背影,想起了父皇对太子那毫不掩饰的失望。
一股强烈的冲动和赌性,从他心底疯狂升起。
“恩师!”李朔猛地停下脚步,转身面向曹辟,眼中已是一片决然,“学生明白了!这长安,学生去定了!”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紧张与兴奋的神情:“正如恩师所言,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若能解北地之困,能为父皇分忧,区区骂名,我李朔背了又如何!
总好过像太子兄长那样,一事无成,徒惹人笑!”
曹辟看着眼前气质陡然变得锐利起来的九皇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复杂。
他微微躬身:“殿下既有此决心,老臣预祝殿下马到功成,
此行凶险,殿下还需周密计划,尤其是与沉枭谈判的底线与筹码,需得仔细斟酌。”
“恩师提醒的是!”李朔重重抱拳,“事不宜迟,我这就去准备,即刻启程前往长安,河东这边,若有任何消息,还望恩师及时通传!”
看着李朔匆匆离去的背影,曹辟缓缓直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北方阴沉的天空,久久不语。
他指点李朔去走这条“险路”,固然是为了尽快解决灾情,但何尝不是一种对如今朝堂彻底失望后的无奈之举?
将希望寄托于一个皇子与一个“反贼”的交易,这是何等的讽刺。但他深知,若按部就班,等待北地数百万灾民的,唯有死亡和叛乱。
“王爷啊,又一个傻子入局了,你打算如何落子呢……”
曹辟低声自语,苍老的面容上,写满了对未来的忧虑与一丝微弱的期待。
而李朔,在离开曹辟府邸后,立刻唤来侍卫陆轩,眼神中燃烧着前所未有的火焰。
“陆轩,准备一下,我们不去北地了,改道,西行!”
“殿下,西行?我们去哪儿?”
“长安!”李朔翻身上马,勒紧缰绳,望向西方,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弧度,“我们找秦王沉枭,解决北境灾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