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一,大荒以北,青丘平原。
不同于大荒其他部落位置的粗犷荒凉,生活在青丘平原上的天狐一族却将此地经营的郁郁葱葱,犹如人间天堂。
青丘部落,或者说青丘一族,是大荒四大势力之一,也是北荒最强的势力,仅有相同血脉的族人便有四十万之巨。
相较于其他部落的愚昧贫穷,青丘部落却比意外较富足安宁。
田埂上渠水纵横,万亩灵田种著西荒难寻的金稻与紫麦,连最普通的狐民家中,灶上都挂著熏肉,柜里藏着织锦;
商道上更见繁华,青丘的狐商们赶着载满狐裘、灵药与机关木鸢的驼队,北通雪原换珍稀兽骨,
南达河谷易中原盐铁,连大荒最桀骜的黑石部落,都要捧著矿石来换青丘的耕作图谱。
这份富足从不是天授,而是实打实的“经营”出来的。
天狐一族早不似其他部落靠狩猎游牧为生,他们从长安学来精耕之术,在北荒最丰美的水草之地开凿沟渠,引雪山融水灌溉,让荒原长出了连片的粮田;
更懂经商之道,靠着秦王沈枭给的“河西商路通行证”,垄断了北荒与中原的半壁贸易;
甚至连族中秩序,都靠着一部《青丘律》打理得井井有条。
律分三十卷,小到邻里争田,大到通敌叛国,皆有明文,还专设“狐判”之职,由族中最年长的九尾狐血脉的族人执掌刑狱,断案时以狐火照心,从无冤屈。
大荒诸部只知青丘强盛,却少有人知,这一切的根基,都创建在河西秦王沈枭的身上。
十二年前,青丘部落因为发生内乱导致差点灭族。
是青丘女帝亲往河西求沈枭援手。
最后,沈枭亲自率北庭军北上,帮青丘一族平定了内乱,更是踏平了北荒各部,将这片东起苍狼山、西至月牙泉的水草丰美之地,亲手划给了青丘一族。
也是沈枭派来河西的农官,教天狐们开垦种田;
是他打通了河西到北荒的商道,让青丘的特产能卖向河西各地;
甚至连《青丘律》的初稿,都是沈枭身边的谋士,现北庭破军府军师白忘机代笔,再由青丘女帝修订而成。
“秦王恩重”这四个字,青丘上下说了十二年,可坐在青丘宫最顶端的女帝,渐渐生出了别的心思。
年过六旬的她早已泛出银白发丝,眼角的细纹里藏着北荒十几年的风霜,也藏着越来越重的不甘。
青丘再强,始终是沈枭的“附属”,每年要将三成的精粮,五成的商利送往河西。
族中子弟若想入河西求学,须得秦王府的印信。
连她这个女帝,每次去河西朝拜,都要对那个比自己小三十几岁的沈枭行君臣之礼。
尤其想起当前,自己对着一个十四岁的少年下跪苦苦哀求的情形,她就不由握紧了拳头。
那是她,青丘女帝姬明月,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的耻辱。
“不能再这样了。”
女帝摸著案上沈枭去年送来的贺寿玉佩,指尖却泛著冷意。
三日前,她已派心腹带着自己的九尾令牌,悄悄赶赴西荒,邀来了西荒十三部的首领。
那些部落与青丘不同,世代居无定所,素来不服沈枭的管束。
这些年被北庭铁骑压得喘不过气,早已积了满肚子的火。
此刻,青丘宫后的玄狐台已搭起了黑色的帐篷,十三面代表不同部落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狼头、鹰羽、蛇纹
每一面旗帜下,都站着眼神桀骜的部落首领。
女帝身着玄色龙纹祭服,缓步走上高台,身后跟着八位手持青铜剑的狐族长老。
她没有看台下的首领们,而是抬眼望向南方,那是河西的方向,云雾深处,仿佛能看见沈枭那座金顶的秦王宫。
“诸位。”
女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风声的力量。
“沈枭给了青丘一块地,却要走了我们的骨血,
给了我们一条商路,却掐着我们的咽喉,
今日请各位来,不为别的,只为一件事——”
她猛地拔出腰间的玉柄剑,剑尖指向南方,银白的九尾在身后缓缓展开,每一根尾尖都燃著幽蓝的狐火。
“开春之后,共抗沈枭暴政,还大荒诸部一个自由的时代!”
台下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呼喊。
西荒的首领们纷纷拔出兵器,狼嚎、鹰啼与狐啸交织在一起,顺着青丘平原的风,一路向南,仿佛要提前传到那个掌控了大荒十几年的男人耳中。
而女帝站在高台上,望着眼前沸腾的人群,眼底没有丝毫笑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她知道,这一步踏出去,要么是青丘真正的自立,要么,便是这一支狐族举族覆灭。
但她已经老了,等不起了,也不想再做别人掌中的棋子。
当然也有人对此露出疑惑,那就是夜莺部落的族长,他对眼前这种“燃”,感到莫名其妙。
他真的很想问一句,你们到底在干什么?
还没被北庭军的铁骑蹂躏够么?
秦王他可是拥有足足百万大军,你们是不是脑子进水了才会去招惹他?
想到这里,他心下立马做出最正确的决定:
不与你们这帮虫豸为伍,还是找机会跟秦王通风报信吧。
台下的呼喊声震得玄狐台的石砖都在发颤,姬明月却缓缓抬手,五指曲张间,幽蓝的狐火在空中凝成一道屏障,硬生生压下了所有声响。
她的眼神扫过台下,不再是刚才的冰冷,而是淬了毒般的锐利,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刀刃,刮过众人的耳朵。
“诸位静一静。”
她的声音沉了下去,却比刚才的呐喊更让人胆寒。
“你们以为,我恨的只是他掐著青丘的咽喉?不!我恨的是他沈枭,把大荒诸部当成了任他宰割的羔羊!”
她猛地将玉柄剑往台上一戳,剑尖扎进石缝,溅起细碎的火星:“每年霜降,他的税吏便带着北庭军的刀来!
青丘要缴出两万头肥牛、五万头肥羊,外加两万匹良马,少一样,就斩一个狐商的手,
西荒各部更惨,按人口抽丁,去年黑石部凑不齐两千匹战马,族长的独子被当场斩了,
尸体挂在商道的旗杆上,晒了整整三日,被乌鸦都啄成了一堆白骨!
那是我们大荒的骨肉,在他沈枭眼里,不如一头牲畜!”
“还有他的军令!”
姬明月手中的权杖猛地抵地,冒出的狐火险些燎到身后的长老。
“他给我们田,却不教我们铸铁甲的技术;
他让我们通商,却收走了所有部落的骑弓,
你们看看自己部落的勇士,手里握的是不是还是生锈的铁刀?
他说大荒诸部不得私练骑兵,可他的北庭军,每年都在月牙泉操练,铁骑踏过的地方,连草都长不出来!
他要大荒上下听长安的王令,听他沈枭的指使,我们稍有不从,便是忤逆,便是叛乱,就要被他的铁骑碾平!”
说到“铁骑”二字,她的声音陡然拔高,眼底翻涌著压抑了十二年的戾气:“更别提他强征我们的族民做苦力,
去年河西修那座通天河坝,从青丘、西荒抓了十万壮丁!
寒冬腊月,壮丁们泡在冰水里搬石头,饿了就啃树皮,
冻僵了就被直接扔进河里,我青丘送去的三千狐民,回来的不足三百,
个个不是断手就是断脚,有的连话都说不出,
那不是苦力,那是他沈枭用我们大荒人的命,堆他自己的功绩,堆他通往长安的路!”
台下的首领们脸色渐渐变了,刚才的沸腾变成了沉郁的怒火,有人攥紧了兵器,指节泛白。
姬明月见状,嘴角终于勾起一抹极淡、却充满野心的笑,她缓缓举起手,银白的九尾在身后完全展开,九团狐火在空中聚成一个巨大的狐头,映得她的脸一半明一半暗。
“他沈枭凭什么?凭他有百万大军?凭他是河西秦王?”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笃定。
“十二年前,他是我姬明月求来的救星,十二年后,他就是压在大荒头顶的山!
我青丘有四十万族人,西荒十三部有数百万部众,我们联手,开春便夺了月牙泉的马场,断了他的河西商路!
等我们有了骑兵,有了粮草,我要亲自率军南下,踏平河西,把他沈枭的金顶秦王宫,改成我大荒共主的宫殿!”
“到时候。”
她的眼神扫过台下每一个人,像是在分封土地般。
“大荒的牛羊,归我们自己。”
“大荒的土地,由我们自己做主。”
“大荒的王,不是那个远在长安、视我们如草芥的沈枭,是我姬明月,更是在座的诸位!”
“我们要让河西知道,大荒的子民不是任人拿捏的附属,我们要做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这番话像热油泼进了滚锅里,台下再次爆发出更烈的呼喊,连刚才迟疑的首领都拔出了兵器,嘶吼著“共抗沈枭”“尊女帝为共主”。
唯有人群后的夜莺族长,脸色惨白如纸,手指死死攥著腰间的铜哨,那是他早年与秦王府暗卫约定的信物。
他看着高台上意气风发、眼底燃烧着野心之火的姬明月,只觉得荒谬又恐惧:疯了,全疯了!
月牙泉的马场驻著五万北庭军,商路上的护送兵全是精锐甲骑,她以为凭西荒这些拿着只有蛮力的部落,能打过沈枭的百万大军?
她想要做大荒共主,却要拉着所有人一起陪葬!
夜莺族长悄悄往后退了半步,借着帐篷的阴影,指尖在青铜哨子上摩挲。
不行,不能等,必须今晚就派人把消息传给秦王。
他可不想陪着这位野心勃勃的女帝,和她的青丘一起,被北庭军的铁骑碾成粉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