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清晨初阳升起之际,东煌山会场早已围满了七宗弟子以及各河东江湖同道。
一年一度的七剑联盟召开,目的自然是为了针对河西沈枭愈来愈霸道的行事,展开相对应的措施。
可惜的是,七剑联盟召开多年,却从来没有对沈枭造成过哪怕一丝的损失。
时间一分一秒推移,直至临近午时之际
“请七剑宗主上位!”
一名苍梧宗弟子高喊一声,原本喧闹的会场顿时安静下来。
下一刻,红绸漫天,七位河东剑宗掌门齐齐踏绸而至,眨眼就来到各自席位之前。
为首的正中位置的,自然便是天剑宗白轻羽。
左侧则是凌霄宗现任宗主,五十五岁,先天后期的凌苍绝。
右侧为苍梧派宗主,年纪四十五岁,先天后期修为的吴清寒。
在苍梧派之右的则是幻月门门主,与东州剑仙齐名白轻羽的绝色佳人月惊尘,二十四岁,先天后期修为。
在凌霄宗左侧的,则是疾风宗宗主逐风流,跟紫电宗的紫霄霆,他们修为都刚入先天中期。
最后末位则是万剑宗宗主,年近六十的万震山,先天初期修为,也是七宗之中实力最弱的。
“恭迎宗主!”
七人一现身,高台下的弟子齐齐拱手行江湖礼。
白轻羽单手负背,静静凝视一阵后,开口道:“诸位同道,今日召开一年一度的七剑联盟大会,依然是为了针对河西沈枭一事,
这几日江湖上的传闻想必大家也都听说了,沈枭持伪诏入京,当着天下臣子的面羞辱李氏皇族,
此举等同与天下人为敌,若是我辈江湖正道再如此袖手旁观,等有朝一日沈枭举兵,天下生灵必将涂炭,
还请诸位同道务必秉持卫道之心,同诛此国贼。”
“共诛国贼!”
“弘扬正气!”
“共诛国贼!”
“弘扬正道!”
山呼海啸般的口号声在东煌山会场回荡,震得松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阳光下,每一位七宗弟子脸上都洋溢着激愤与豪情,仿佛下一刻就要拔剑西向,踏平秦王府。
高台之上,七位宗主沐浴在初冬的暖阳和万众的瞩目之下,衣袂飘飘,宛若神仙中人。
白轻羽微微抬手,浪潮般的呼喊渐渐平息。
他目光扫过身旁六人,最后落在凌苍绝身上,示意他继续。
凌苍绝,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他轻咳一声,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白宗主所言不差,沈枭身为秦王,坐镇河西万里边疆,却无视国法礼仪,更是当众羞辱皇室,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我辈虽都是江湖人士,但也不能坐视此等逆臣引动天下大乱,所以本座以为,这次七剑联盟大会,务必要商讨出一个遏止沈枭势力的办法。”
他话音沉稳,掷地有声,再次引来台下弟子一片附和。
然而,这慷慨激昂的话语刚落,右侧便传来一个略显清冷的声音,如同冰泉滴落,瞬间浇熄了几分刚刚燃起的火热。
“话虽如此,但沈枭麾下百万精锐,他自身实力至今未探知分毫,且麾下能人异士无数,暗卫更是无孔不入,要想将其除去,又谈何容易。”
说话的是苍梧派宗主吴清寒,在七位宗主中算是年富力强,面容俊朗,但眉宇间总凝著一抹化不开的忧色,仿佛时刻在权衡利弊。
“数年来,我七剑联盟口号年年喊,会盟年年开,可曾伤及沈枭分毫?
反倒是我各宗派往河西的探子、试图联络的朝中力量,折损了不少,空耗力气,徒增伤亡罢了。”
这话如同在滚油中泼入一瓢冷水,会场气氛顿时一滞。
不少弟子面面相觑,一些年轻气盛的更是对吴清寒投去不满的目光。
白轻羽心中暗叹,知道真正的交锋此刻才算开始。
他正欲开口调和,左侧末位的疾风宗宗主逐风流却抢先一步,他性子如其宗名,急躁而激烈。
“吴宗主此言差矣!” 逐风流声音高亢,“难道因为困难,我等便要做那缩头乌龟不成?沈枭倒行逆施,天下共愤!
我七剑联盟乃河东武林表率,若我等都畏首畏尾,这天下还有何人敢站出来?
依我之见,就当集结七宗精锐,组成刺杀小队,效仿当年天剑宗领导七宗精英弟子呃”
他说到一半,猛地意识到失言,当年天剑宗前任宗主唐飞絮正是率众刺杀沈枭而全军覆没,此事乃是白轻羽乃至整个天剑宗的痛处。
他尴尬地顿了顿,偷眼瞥向白轻羽,见对方神色如常,才继续道:“总之,需以雷霆手段,方能显我七剑之威!我疾风宗愿打头阵!”
他身旁的紫电宗宗主紫霄霆立刻接口,声若洪钟:“逐风兄说的在理!对付沈枭这等枭雄,讲什么循序渐进?
就当以快打快,以暴制暴!我紫电宗愿与疾风宗共进退!”
紫电、疾风两宗素来交好,功法也讲究迅疾刚猛,立场自然一致。
“胡闹!”
一个低沉而充满威严的声音响起,竟是来自一直闭目养神的万剑宗宗主万震山。
他年近六十,虽七人中修为最弱,但年纪最长颇受尊重,此刻睁开双眼,眸中精光闪烁,带着几分老成持重的斥责。
“刺杀?你们当秦王府是自家后院么?当年唐宗主何等惊才绝艳,率天剑宗精英尽出尚且功败垂成,
凭你们两宗之力,去多少不过是给沈枭的功绩簿上多添几笔血债!届时激怒沈枭,引来百万边军报复,这河东大地,谁人能挡?
我万剑宗基业薄弱,门下弟子修为浅薄,可经不起这般折腾!”
万剑宗实力最弱,地处边界,最怕的就是引来河西大军的直接军事打击,此刻语气中已带上了明显的自保之意。
“万宗主是怕了吧?”
逐风流冷笑一声,语带讥讽。
“你!”
万震山脸色涨红,却一时语塞。
会场之下,各宗弟子也开始窃窃私语,原本同仇敌忾的气氛,渐渐被一种微妙的对立和疑虑所取代。
凌霄宗、疾风宗、紫电宗的弟子大多面露激愤,觉得苍梧派和万剑宗太过懦弱。
而苍梧派和万剑宗的弟子则觉得对方有勇无谋,不顾大局。
白轻羽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焦急,知道若再不出言,这会盟恐怕真要成了闹剧。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清越,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诸位宗主稍安勿躁,吴宗主顾虑周全,逐风宗主、紫霄宗主勇气可嘉,万宗主老成谋国,所言皆有道理。”
他先各打五十大板,稳住场面,才继续道:“沈枭势大,确非单凭血气之勇可以撼动,
然,正道存续,亦非一味退让可以保全,
我以为,当务之急,并非立刻与沈枭决一死战,而是集成我七宗之力,一方面巩固河东根本,
联络其他江湖同道,广布眼线,监视河西动向,
另一方面,需在朝堂之上寻求助力,四皇子殿下对沈枭亦深恶痛绝,或可引为奥援”
这是白轻羽思虑良久,认为最可能被各方接受的稳妥之策。
既表明了对抗的态度,又避免了立即的巨大风险,同时借助天剑宗与四皇子李臻的关系,试图将七剑联盟的影响力延伸到朝堂,增加筹码。
然而,他话音未落,一直沉默不语的幻月门门主月惊尘却幽幽开口了。
她声音空灵悦耳,如月下清泉,内容却犀利如刀:“白宗主此议,听起来四平八稳,
可集成七宗之力?如何集成?听谁号令?
联络朝堂?是以七剑联盟之名,还是以天剑宗或者说,以白宗主您个人的名义呢?”
她美眸流转,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白轻羽身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众所周知,天剑宗自唐师姐仙逝后,宗门内便出现重大变故,
白宗主虽修为卓绝,剑法独占东州剑仙美誉,但仅凭此,恐怕还不足以让我等心甘情愿将宗门命运完全交托吧?
更何况,与四皇子结交,是福是祸犹未可知,朝堂之争,波谲云诡,一步踏错,怕是万劫不复,
我幻月门皆是女子,所求不过一方清净,实在不愿卷入过深的朝堂纷争。”
月惊尘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白轻羽努力维持的平衡表象。
她不仅点出了天剑宗威望下跌的核心问题,更隐隐质疑白轻羽借联盟之力为个人和天剑宗谋取私利的动机,甚至将“朝堂助力”这步棋也打上了问号。
凌苍绝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同,他虽未明言,但凌霄宗实力仅次于天剑宗,他对盟主之位并非没有想法,此刻乐见白轻羽被质疑。
吴清寒则微微颔首,显然月惊尘的话也说中了他的部分顾虑。
逐风流和紫霄霆皱起眉头,他们虽激进,但对卷入朝堂也有本能警惕。
万震山更是连连点头,觉得月惊尘说出了他的心声。
白轻羽感到一阵无力。月惊尘的话术高明,将他苦心筹划的方略拆解得支离破碎。
他环视四周,看到的是一张张心怀鬼胎的面孔。
凌苍绝的野心,吴清寒的算计,月惊尘的疏离,逐风流和紫霄霆的莽撞,万震山的怯懦
七剑联盟,早已不是铁板一块,所谓的“联盟”,更像是一个各自打着算盘的利益结合体。
口号喊得震天响,不过是为了占据“正道”的道德制高点,以及在可能到来的乱世中,为自己宗门争取更多的生存筹码和利益空间。
她试图再次凝聚共识,声音依旧平和,却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恳切:“月门主所言,不无道理。联盟一体,自当共进共退,号令之事,自当由我等七人共商,
轻羽才疏德薄,不敢专断,至于四皇子处,轻羽愿以个人身份先行接触,所有信息,必与诸位共享,
只望诸位能暂息争执,念在天下苍生,念在我等正道传承”
她的姿态放得很低,几乎是在恳求。
然而,裂痕一旦产生,便难以弥合。
凌苍绝淡淡道:“白宗主心系苍生,令人感佩。不过具体方略,还需从长计议。”
这话等于什么都没答应。
吴清寒接口:“不错,集成各门弟子、联络朝堂皆非小事,需有详尽章程,明确权责,否则徒生混乱。”
月惊尘轻笑一声,不置可否。
逐风流和紫霄霆见主流意见转向保守,虽心有不甘,却也不好再强行坚持刺杀之议。
万震山则干脆再次闭上眼睛,仿佛事不关己。
台下弟子们看着高台上宗主们言语间的机锋往来,虽然听不完全明白,但也隐约感觉到气氛不对,那股初时的热血渐渐冷却,取而代之的是困惑与不安。
白轻羽站在高台中央,阳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却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
她望着台下渐渐骚动的人群,又看了看身旁貌合神离的六位宗主,心中一片冰凉。
他知道,今年的七剑联盟大会,恐怕又要像往年一样,在响亮的口号和无休止的扯皮中,无疾而终了。
对抗沈枭?
集成力量?
在这些各怀鬼胎的盟友面前,一切都显得如此遥不可及。
口号依然可以喊得震天响,但七剑联盟的心,早已散了。
他这位名义上的盟主,所能做的,也仅仅是在这即将倾颓的大厦前,尽力维持着表面上的平衡与尊严,等待着不知何时会降临的,来自沈枭的狂风暴雨。
但她万万没想到,狂风暴雨居然来的这么快!
“七剑联盟?依本王看,不如叫蚍蜉撼树吧。”
一阵沉闷雄浑的声音在东煌山上响起。
众人一震,齐齐回头看去。
却见比他们席位更高的仙霞峰,不知何时已经竖起一面漆黑色的“秦”字大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