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多日的喧嚣与热闹,仿佛一场绚烂的烟花秀,终有落幕散场、尘埃落定的时候。
当最初的猎奇热潮稍稍退去,凤林村也迎来了几分喘息之机。
然而,这短暂的宁静,很快被另一种更为沉郁的自然力量所取代。
这一日,天色从清晨起就晦暗不明。
厚重的铅灰色云层低低压在山峦与村庄上空,仿佛浸透了墨汁的棉絮,沉甸甸地酝酿着什么。
空气中弥漫着土腥味和潮湿的水汽,风也停了,连鸟雀都噤声归巢,整个天地间一片令人心头发闷的寂静。
压抑,是此刻唯一的注脚。
罕见地,村口没有了往日熙熙攘攘的旅游大巴和私家车长龙。
连云市气象台昨夜发布的橙色暴雨预警,成功劝退了不少计划前来的游客。
只有少数早已预订了行程、或偏爱这种风雨欲来氛围的旅人,选择留在了村里的民宿,等待云开雨霁。
“轰隆隆”
远天传来沉闷的雷声,像是巨兽在云层深处翻了个身,预示著一场蓄势已久的宣泄即将来临。
村民们纷纷加快了手中的动作,收衣服的收衣服,抢收晾晒在屋外玉米、辣椒的抢收,加固鸡舍猪圈的加固
一派风雨将至前的忙碌景象。
“哗——!!!”
没有太多铺垫,豆大的雨点骤然砸落,起初稀疏,紧接着便连成了狂暴的雨幕,天地间顿时白茫茫一片,只剩下震耳欲聋的雨声和呼啸而起的狂风。
雨滴砸在瓦片上、水泥地上、河面上,激起一片迷蒙的水雾。
原本平静的河面,在狂风骤雨的鞭挞下,瞬间变得狰狞起来,浊浪翻滚,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
三三两两还在桥边徘徊、企图捕捉风雨中桥梁别样风姿的游客和摄影师,此刻也顾不得什么意境了,狼狈地抱着器材,缩著脖子,争先恐后地朝着最近的民宿跑去。
王泉就是其中一个。
他本想趁著雨还没下大,再多卖几个自己手工刻的“水龙王”护身符和些零食饮料,没想到这雨来得如此之急、如此之猛。
手忙脚乱地将摊子上的东西一股脑塞进大编织袋里,雨水已经劈头盖脸浇了下来,瞬间湿透了衣衫。
回头望望,回家的路已被雨幕完全封锁,看不清方向。
无奈之下,他只好扛起湿漉漉的编织袋,几步冲上了近在咫尺的三灵桥,躲进了桥面下方一侧由桥墩和木梁形成的狭窄凹槽里暂避。
风雨越来越大。
狂风像发了狂的巨手,拼命摇晃着古老的桥梁,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
河里的浪头一个高过一个,浑黄的河水裹挟著断枝杂草,疯狂地拍打着桥墩和河岸。
有些浪头甚至高高跃起,狠狠地砸在桥面上,发出“嘭嘭”的巨响,溅起大片水花。
王泉缩在凹槽最里面,紧紧抱着湿冷的编织袋,望着外面宛如末日般的景象,心里直打鼓。
他不住地祈祷著:“雨快点停吧,龙王爷爷保佑,桥神老爷保佑”
就在他心神不宁之际,“轰”的一声巨响,一个异常巨大的浪头,借着风势,如同水墙般猛扑上来,结结实实地拍在了王泉藏身位置附近的桥栏杆上!
狂暴的水流瞬间冲过栏杆缝隙,像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撞在王泉身上!
“啊!”
王泉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整个人就被这股沛然巨力推得向后飞去!
他双手下意识地在空中乱抓,却只抓住了一把冰凉的雨水。
脚下桥面湿滑,他完全失去了平衡,半个身子已然探出了桥面之外,下方就是咆哮翻滚、深不见底的浊流!
死亡冰冷的触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千钧一发之际!
一只冰凉、却异常稳定有力的手,突兀地从侧面伸出,准确地抓住了王泉胡乱挥舞的左手手腕!
那触感清晰无比——五指分明,带着低于常人的温度,却牢牢地扣住了他!
王泉脑中一片空白,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那只手猛地向里一拽!
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传来,将他即将坠落的势头硬生生止住,并且拖回了桥面内侧!
“噗通!”
王泉重重摔在湿漉漉的桥板上,呛了一口雨水,但双手却本能地死死抱住了身旁粗实的桥栏杆。
劫后余生的巨大恐惧和庆幸让他浑身发抖,牙齿都在打颤。
他挣扎着爬起来,惊魂未定地看向刚才那只手伸来的方向,嘴里下意识地想要道谢:“谢谢”
然而,话音戛然而止。
他藏身的凹槽角落里,空无一人。
只有被雨水冲刷得格外干净的古老木料,和冰冷坚硬的石质桥墩。
“谁?谁救了我?”
王泉的声音在风雨中显得微弱而颤抖。
他瞪大了眼睛,仔细搜寻。
突然,眼角余光似乎瞥见一抹鲜艳的红色,在密集的雨幕和昏暗的光线中一闪而过,速度极快,朝着桥墩的方向隐去。
“喂!等等!”
王泉不知哪来的勇气,也顾不上大雨了,跌跌撞撞地朝着那红色身影消失的方向追了两步。
然而,哪里还有什么人影?
只有那座刻着“三灵桥”三个大字的古朴桥墩,沉默地矗立在风雨中,任凭雨水冲刷著碑身。
王泉喘著粗气,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目光死死盯在桥墩上。
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心脏猛地一跳。
他踉跄著靠近桥墩,不顾雨水模糊视线,伸出手,颤抖著抚上那粗糙的石面。
他的手指,缓缓划过“三灵桥”三个大字,然后,停在了那个由暗红色线条勾勒出的、略显抽象的小孩轮廓图案上。
冰冷的雨水顺着石刻的凹槽流下,那红色的线条在雨水中仿佛活了过来,隐隐透著光泽。
王泉死死盯着那个图案——简单的线条,勾勒出一个孩童的侧影,身上似乎穿着袍服?
那颜色
“红色是红色的”
王泉喃喃自语,脑海里那惊鸿一瞥的鲜艳红色,与眼前石刻上暗红如血的线条,渐渐重叠。
“噗通!”
王泉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了湿冷的桥面上,朝着桥墩,恭恭敬敬地、用力地磕了三个头。
冰凉的雨水混合著激动的泪水流下,他的声音哽咽却无比虔诚:
“多谢桥神救命之恩!多谢桥神老爷显灵!王泉我我给您磕头了!以后我一定天天来供奉您!”
说来也奇,就在王泉磕完头,颤抖著站起身时,那瓢泼般的大雨,势头竟然肉眼可见地减弱了许多。
虽然依旧在下,但已不再是那种让人睁不开眼的狂暴状态,风也似乎小了一些。
王泉不敢久留,再次朝着桥墩拜了拜,然后抱起那个湿透的编织袋,深一脚浅一脚地冲进了渐渐转小的雨幕中,朝着家的方向跑去。
跑出老远,他仿佛还能听到风雨声中,夹杂着一两声极其轻微、如同孩童嬉笑般的“咯咯”声,转瞬即逝,似真似幻。
这场罕见的特大暴雨,在凤林村及其周边地区肆虐了整整三天三夜,才终于筋疲力尽,云收雨歇。
雨后的天空被洗刷得澄澈如镜,一道绚丽的七色彩虹,宛如天桥般横跨天际,一端似乎就落在蜿蜒的河流之上,与河面上那座屹立不倒、更显古朴沉稳的三灵木桥遥相呼应。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湿漉漉的村庄、田野和桥身上,蒸腾起淡淡的水汽,恍若人间仙境。
然而,与这美景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周边村庄传来的坏消息。
“上游的李家屯,河堤决了口子,淹了半个村!庄稼全泡汤了!”
“下游的王家庄也不好过,山洪冲下来,好几户房子都进了水!”
“听说隔壁县损失更惨,路都冲断了”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都是关于这场暴雨造成的灾害。
农田被毁、住屋进水、道路受损对于靠天吃饭的村民们来说,这无疑是沉重的打击。
但很快,凤林村的村民们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在这场波及范围极广的暴雨中,他们村,竟然几乎完好无损!
“怪了,咱们村地里的水,排得那叫一个顺畅!沟渠都没漫上来!”
“是啊,我家那老房子,屋顶连片瓦都没掉!”
“河边那几户,水涨是涨了,可离警戒线还远着呢,更别说淹进来了!”
村民们议论纷纷,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和庆幸。
随即,他们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村口那座在暴雨中安然无恙、更在关键时刻“显灵”救了王泉一命的三灵桥。
“是桥!是高人建的这座桥保佑了咱们村!”
“没错!王泉不就是被桥神救的吗?桥神肯定也镇住了洪水!”
“这桥,是咱凤林村的守护神啊!”
老村长得知了王泉的遭遇和周边村子的灾情对比后,激动得老泪纵横。
他立刻召集村民,带着最新鲜的瓜果、蒸好的馒头糕点,再次来到河边,举行了一场简单却无比虔诚的祭拜仪式。
这一次,王泉带着全家人,特地在桥碑前,除了常规的供品,还额外摆上了一小碟色彩鲜艳的糖果和一把花生——那是他梦里,那个红衣小孩似乎喜欢的零嘴。
“当时要不是那只手我肯定就没命了”
王泉红着眼眶,向围拢过来的村民和少数滞留的游客,一遍遍讲述著那惊心动魄又充满神异的一幕。
他的讲述真挚而详细,听得众人啧啧称奇,望向那座桥和桥碑的眼神,越发敬畏。
就在祭拜后的当晚,王泉做了一个清晰无比的梦。
梦里,月光洒在寂静的桥头,那个石刻上的红色小孩轮廓,忽然动了动,然后一个穿着鲜艳红肚兜、扎着冲天辫、面色红润的孩童,笑嘻嘻地从碑里“跳”了出来。
他蹦蹦跳跳地来到供品前,拿起一个苹果,“咔嚓”咬了一口,又抓起几颗糖果,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吃得津津有味。
吃饱喝足后,小孩冲著王泉藏身的方向(王泉在梦里觉得自己是隐身的)调皮地眨了眨眼,然后化作一道红光,重新没入了桥碑之中。
梦醒之后,王泉再无怀疑。
从此,他几乎每天雷打不动地来到桥边,擦拭桥碑,换上新鲜的清水和瓜果糕点。
后来,他干脆在桥头不远处,支起了一个固定的、更正规些的小摊,除了卖些香烛和自制的“水龙王”、“桥神”护身符(现在多了小孩形象的),更多的时候,是向每一位驻足好奇的游客,讲述那座桥的故事,讲述那个暴雨之日的奇迹,讲述他那个清晰无比的梦。
“拜拜吧,心诚则灵。这桥,有灵性着呢!”
成了他的口头禅。
凤林村在暴雨中“独善其身”的消息,连同王泉“桥神显灵救人”的传奇经历,如同长了翅膀,通过游客们的口口相传和网路传播,再次掀起了波澜。
这一次,不仅仅是猎奇,更多了一层“灵验”、“庇护”的神秘色彩。
前来凤林村的游客,不再仅仅是为了打卡拍照,很多人带着祈愿、还愿或是单纯寻求一份心灵慰藉的目的而来。
三灵桥,乃至整个凤林村,在网路上热度再创新高,风头一时无两,稳稳占据了连云市旅游话题的榜首,甚至辐射到了全省全国。
而随着关注度的飙升,一个疑问在网路上愈发强烈:
【这座神桥,究竟是何方高人所建?】
【所有官方通告里都只提了承建单位,设计者和总工程师是谁?为什么查不到?】
【难道真像传说的那样,是某位隐世的‘大师’?】
【跪求高人身份!这桥太神了!】
神秘,往往最能激发人们的好奇心与探究欲。
“三灵桥建造者”的身份,成了一个热议的谜团。
这股从民间兴起、席卷网路的热潮,终于也涌入了更高层面的视野。
江省,省政府办公大楼。
副省长杨硕拿着一份文件,几乎是小跑着推开了省长周志奇办公室的门,素来严肃的脸上难得地带着明显的喜色。
“老周!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杨硕将文件“啪”地放在周志奇宽大的办公桌上,自己则毫不客气地在对面的真皮椅子上坐下,甚至顺手解开了西装的一粒扣子,显得十分放松,
“看看!连云市凤林村,彻底火了!日接待游客峰值已经超过了咱们省好几个老牌4a级景区!网路搜索指数、话题热度全是第一!这可是现象级的旅游引爆点!”
省长周志奇年约五旬,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戴着银边眼镜,气质儒雅中透著威严。
他放下手中的钢笔,拿起文件扫了几眼,脸上也露出了笑容:“数据确实漂亮。何文林去中央党校学习这段时间,郑军这个副市长,倒是顶住了压力,干得有声有色。”
杨硕用力点头,语气带着赞赏:
“何止是有声有色!上次那个失踪案,舆论闹得多凶?他临危受命,处理得干净利落,发布会开得及时,一下子就把舆论扳回来了。这次更神,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法子,愣是把城建办那边调动起来,在凤林村弄出这么一座‘网红桥’!”
“现在好了,一个穷了几十年的偏远山村,直接成了下金蛋的鸡!拉动就业、促进消费、提升地方形象好处太多了!这小子,是个人才!”
周志奇含笑听着这位老友兼搭档难得情绪外露的夸赞。
他与杨硕相识于微末,深知杨硕性格耿直,脾气火爆,在官场上是出了名的“黑脸”,能让他如此不吝夸奖,可见连云市这份成绩单确实耀眼。
当年也是杨硕主动退让,他周志奇才得以坐上省长的位置,因此私下里,两人从无上下级的拘束。
“对了,”周志奇忽然想起一事,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凤林村那个失踪案的详细报告,连云市那边报上来了吗?当时闹得沸沸扬扬,虽然平息了,但具体情况,省里还是需要掌握。”
杨硕想了想:“应该还没可能是这段时间忙着处理旅游爆火带来的各种后续事宜,给耽搁了。回头我打电话催一下郑”
“咚咚咚。”
轻轻的敲门声打断了杨硕的话。
秘书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标有“机要”字样的文件袋:“省长,副省长,连云市政府加急呈报的文件。”
杨硕和周志奇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说曹操,曹操到。”
杨硕接过文件袋,利落地拆开,抽出里面的报告,快速浏览起来。
报告正是关于凤林村失踪事件的后续处理及情况说明。起草人自然是副市长郑军。
看着报告上那些冠冕堂皇的官方措辞——“意外事件”、“搜救及时”、“人员安全获救”、“公安机关妥善处理”、“不存在网路传言中的超自然因素”杨硕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几乎能想象到郑军写下这些字句时,那份绞尽脑汁、避重就轻的艰难。
报告中将破案的主要功劳,归于了“相关部门联合行动”,并特别说明,出于保护涉密单位工作性质的考虑,在对外新闻发布会时,统一由市公安局对外发布并接受荣誉。
合上报告,杨硕将其递给周志奇,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看来没什么复杂内情,就是一起被网路夸大渲染的意外。郑军处理得不错,该保密的保密,该公开的公开,既平息了舆论,也没让真正出力的单位难做。”
周志奇接过报告,仔细看了一遍,点了点头:“程序上没有问题,考虑也算周全。国安部门参与其中,最后让市局出面顶荣誉,这是常规操作,可以理解。”
他放下报告,沉吟片刻,“不过,大众不知情可以,我们心里得有数。国安办的同志辛苦了,最后荣誉没落在头上,该有的表示不能少。”
说著,周志奇拿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拨通了一个内部短号。
电话很快被接通,传来一个低沉、严肃,不带什么感情色彩的声音:“我是姜子涛。”
“姜局长,是我,周志奇。”
周志奇语气温和,“打电话来,是代表省政府,也代表连云市方面,向省国安办,特别是连云市国安办的同志们,表示衷心的感谢。凤林村失踪案,你们在幕后做了大量艰苦细致的工作,帮助地方政府化解了一场重大的舆论危机,维护了社会稳定。辛苦了!”
电话那头,省国安局局长姜子涛明显停顿了一下,语气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周省长,您说的是凤林村失踪案?”
“对,”周志奇肯定道,“连云市的报告我刚看过。虽然对外公布是市局破的案,但我们清楚,是国安办的同志发挥了关键作用。这份功劳,省里记着呢。”
姜子涛的眉头在电话那头紧紧皱了起来。
凤林村失踪案?
国安办发挥了关键作用?
他怎么完全不知道有这回事?
省国安办并没有接到连云市国安办关于侦破此案的正式报告,他自己的工作日志和记忆里也完全没有相关行动部署的印象。
难道是下面市办独立行动,还没来得及上报?
但这么大的案子,涉及舆论维稳,按照程序,市办至少应该事先通气或事后第一时间简报。
心中疑虑丛生,但周志奇毕竟是省长,亲自打电话来表彰,姜子涛不便在电话里直接质疑或详细追问,只能含糊地应道:“呃周省长客气了,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维护地方稳定,配合政府工作,是我们的职责所在。”
又寒暄了两句,周志奇那边似乎有其他事务要处理,便结束了通话。
放下电话,姜子涛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光滑的桌面,脸色沉静,眼神却锐利起来。
这件事,透著蹊跷。
省长亲自致谢,绝不会空穴来风。但国安系统内部,他却没收到风声。
沉吟片刻,他再次拿起电话,这次直接拨通了连云市国安办主任雷克东的直线。
“喂,领导!”
雷克东的声音很快传来,一如既往的沉稳干练。
姜子涛没有绕弯子,直接问道:“克东,刚接到周省长电话,表彰我们国安办在连云市凤林村失踪案中的突出贡献。这个案子,是怎么回事?行动报告为什么还没有报上来?”
电话那头的雷克东,心里“咯噔”一下。
最担心的情况还是来了。
他早就预料到,随着九门风水局动作越来越大,迟早会引起更高层面的注意,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而且是以这种方式——来自省政府的、基于错误信息的“表彰”。
电光石火间,雷克东大脑飞速运转。
矢口否认?
不行,省长都亲自打电话了,说明市政府那边的报告已经递上去了,而且明确提到了国安办(虽然是用来掩盖九门风水局的)。
实话实说,把九门风水局和盘托出?
时机似乎还不成熟,那个部门的性质太过特殊,在没有足够准备和合适契机的情况下贸然上报,引发的震动和质疑难以预料,甚至可能给唐宋他们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瞬息之间,雷克东做出了决定。
他保持着平稳的语调,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报告领导,这个案子我们市办确实参与协助了。主要是配合当地政府进行一些外围的信息筛查和稳定工作。因为案情比较特殊,涉及一些非常规的调查方向,所以正式的详细报告还在整理汇总中,准备晚些时候一并呈报。”
“主要的侦破和处置工作,是由市政府方面一个新成立的、专门处理此类特殊事件的部门牵头负责的。我们更多是提供了一些协调和支持。”
他巧妙地用了“参与协助”、“配合”、“协调支持”等字眼,既没有完全否认省长的说法(给了领导面子),又将实际主导方模糊地指向了“市政府的新部门”,为后续可能的需要留下了转圜余地。
果然,姜子涛的注意力被引开了些许:“市政府的新部门?专门处理特殊事件?叫什么名字?”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探究。
地方政府成立专门部门处理特殊事件(通常指重大突发事件、群体性事件或敏感案件),虽然不多见,但也并非没有先例。
雷克东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名字:“叫‘九门风水局’。”
“九门风水局?”
姜子涛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讶异和一丝古怪,“这名字倒是挺别致。”
听起来不像正规的行政或执法部门,倒像是某种研究机构或者民间协会?
“是的,”雷克东硬著头皮肯定道,“具体的情况,等详细报告整理好后,我再向您专项汇报。”
姜子涛“嗯”了一声,似乎对这个略显古怪的部门名称产生了一点兴趣,但并未深究。
在他看来,这或许是连云市政府为了处理某些敏感或棘手问题(比如涉及民俗、历史遗留问题等)而临时成立的一个协调机构,挂了个比较“玄乎”的名字而已。
既然雷克东说报告后续会补上,案子也顺利解决了,他也就暂时放下了疑虑。
“好,我知道了。报告尽快。另外,代我向参与行动的同志们表示慰问。”
姜子涛例行公事地嘱咐了一句,便挂断了电话。
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雷克东缓缓放下电话,后背不知不觉间已经渗出了一层细汗。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但眉头却并未舒展。
这次算是暂时应付过去了。
但姜子涛局长那句“这名字倒是挺别致”,以及语气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让雷克东明白,这件事并没有真正结束。
九门风水局的存在,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涟漪已经开始扩散。
省里已经开始注意到了凤林村,注意到了在这背后可能存在的“非常规”力量。
今天是一个基于错误信息的表彰电话,明天呢?
当九门风水局解决更多、更棘手的“特殊事件”时,还能继续隐藏在“市政府新部门”这个模糊的标签后面吗?
雷克东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办公室角落那个厚重的保密文件柜。
那里面,锁著记录凤林村事件真相的执法记录仪硬盘。
那些画面,那些声音,是九门风水局能力最直观、也最震撼的证据。
“看来,必须得提前做些准备了”
雷克东低声自语,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他意识到,自己或许不能一直只做一个被动的知情者和协助者。
在必要的时候,他可能需要主动站出来,以国安办主任的身份和信誉,为那个神秘而重要的“九门风水局”,提供更有力的背书和支持。
接连多日的喧嚣与热闹,仿佛一场绚烂的烟花秀,终有落幕散场、尘埃落定的时候。
当最初的猎奇热潮稍稍退去,凤林村也迎来了几分喘息之机。
然而,这短暂的宁静,很快被另一种更为沉郁的自然力量所取代。
这一日,天色从清晨起就晦暗不明。
厚重的铅灰色云层低低压在山峦与村庄上空,仿佛浸透了墨汁的棉絮,沉甸甸地酝酿着什么。
空气中弥漫着土腥味和潮湿的水汽,风也停了,连鸟雀都噤声归巢,整个天地间一片令人心头发闷的寂静。
压抑,是此刻唯一的注脚。
罕见地,村口没有了往日熙熙攘攘的旅游大巴和私家车长龙。
连云市气象台昨夜发布的橙色暴雨预警,成功劝退了不少计划前来的游客。
只有少数早已预订了行程、或偏爱这种风雨欲来氛围的旅人,选择留在了村里的民宿,等待云开雨霁。
“轰隆隆”
远天传来沉闷的雷声,像是巨兽在云层深处翻了个身,预示著一场蓄势已久的宣泄即将来临。
村民们纷纷加快了手中的动作,收衣服的收衣服,抢收晾晒在屋外玉米、辣椒的抢收,加固鸡舍猪圈的加固
一派风雨将至前的忙碌景象。
“哗——!!!”
没有太多铺垫,豆大的雨点骤然砸落,起初稀疏,紧接着便连成了狂暴的雨幕,天地间顿时白茫茫一片,只剩下震耳欲聋的雨声和呼啸而起的狂风。
雨滴砸在瓦片上、水泥地上、河面上,激起一片迷蒙的水雾。
原本平静的河面,在狂风骤雨的鞭挞下,瞬间变得狰狞起来,浊浪翻滚,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
三三两两还在桥边徘徊、企图捕捉风雨中桥梁别样风姿的游客和摄影师,此刻也顾不得什么意境了,狼狈地抱着器材,缩著脖子,争先恐后地朝着最近的民宿跑去。
王泉就是其中一个。
他本想趁著雨还没下大,再多卖几个自己手工刻的“水龙王”护身符和些零食饮料,没想到这雨来得如此之急、如此之猛。
手忙脚乱地将摊子上的东西一股脑塞进大编织袋里,雨水已经劈头盖脸浇了下来,瞬间湿透了衣衫。
回头望望,回家的路已被雨幕完全封锁,看不清方向。
无奈之下,他只好扛起湿漉漉的编织袋,几步冲上了近在咫尺的三灵桥,躲进了桥面下方一侧由桥墩和木梁形成的狭窄凹槽里暂避。
风雨越来越大。
狂风像发了狂的巨手,拼命摇晃着古老的桥梁,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
河里的浪头一个高过一个,浑黄的河水裹挟著断枝杂草,疯狂地拍打着桥墩和河岸。
有些浪头甚至高高跃起,狠狠地砸在桥面上,发出“嘭嘭”的巨响,溅起大片水花。
王泉缩在凹槽最里面,紧紧抱着湿冷的编织袋,望着外面宛如末日般的景象,心里直打鼓。
他不住地祈祷著:“雨快点停吧,龙王爷爷保佑,桥神老爷保佑”
就在他心神不宁之际,“轰”的一声巨响,一个异常巨大的浪头,借着风势,如同水墙般猛扑上来,结结实实地拍在了王泉藏身位置附近的桥栏杆上!
狂暴的水流瞬间冲过栏杆缝隙,像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撞在王泉身上!
“啊!”
王泉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整个人就被这股沛然巨力推得向后飞去!
他双手下意识地在空中乱抓,却只抓住了一把冰凉的雨水。
脚下桥面湿滑,他完全失去了平衡,半个身子已然探出了桥面之外,下方就是咆哮翻滚、深不见底的浊流!
死亡冰冷的触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千钧一发之际!
一只冰凉、却异常稳定有力的手,突兀地从侧面伸出,准确地抓住了王泉胡乱挥舞的左手手腕!
那触感清晰无比——五指分明,带着低于常人的温度,却牢牢地扣住了他!
王泉脑中一片空白,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那只手猛地向里一拽!
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传来,将他即将坠落的势头硬生生止住,并且拖回了桥面内侧!
“噗通!”
王泉重重摔在湿漉漉的桥板上,呛了一口雨水,但双手却本能地死死抱住了身旁粗实的桥栏杆。
劫后余生的巨大恐惧和庆幸让他浑身发抖,牙齿都在打颤。
他挣扎着爬起来,惊魂未定地看向刚才那只手伸来的方向,嘴里下意识地想要道谢:“谢谢”
然而,话音戛然而止。
他藏身的凹槽角落里,空无一人。
只有被雨水冲刷得格外干净的古老木料,和冰冷坚硬的石质桥墩。
“谁?谁救了我?”
王泉的声音在风雨中显得微弱而颤抖。
他瞪大了眼睛,仔细搜寻。
突然,眼角余光似乎瞥见一抹鲜艳的红色,在密集的雨幕和昏暗的光线中一闪而过,速度极快,朝着桥墩的方向隐去。
“喂!等等!”
王泉不知哪来的勇气,也顾不上大雨了,跌跌撞撞地朝着那红色身影消失的方向追了两步。
然而,哪里还有什么人影?
只有那座刻着“三灵桥”三个大字的古朴桥墩,沉默地矗立在风雨中,任凭雨水冲刷著碑身。
王泉喘著粗气,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目光死死盯在桥墩上。
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心脏猛地一跳。
他踉跄著靠近桥墩,不顾雨水模糊视线,伸出手,颤抖著抚上那粗糙的石面。
他的手指,缓缓划过“三灵桥”三个大字,然后,停在了那个由暗红色线条勾勒出的、略显抽象的小孩轮廓图案上。
冰冷的雨水顺着石刻的凹槽流下,那红色的线条在雨水中仿佛活了过来,隐隐透著光泽。
王泉死死盯着那个图案——简单的线条,勾勒出一个孩童的侧影,身上似乎穿着袍服?
那颜色
“红色是红色的”
王泉喃喃自语,脑海里那惊鸿一瞥的鲜艳红色,与眼前石刻上暗红如血的线条,渐渐重叠。
“噗通!”
王泉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了湿冷的桥面上,朝着桥墩,恭恭敬敬地、用力地磕了三个头。
冰凉的雨水混合著激动的泪水流下,他的声音哽咽却无比虔诚:
“多谢桥神救命之恩!多谢桥神老爷显灵!王泉我我给您磕头了!以后我一定天天来供奉您!”
说来也奇,就在王泉磕完头,颤抖著站起身时,那瓢泼般的大雨,势头竟然肉眼可见地减弱了许多。
虽然依旧在下,但已不再是那种让人睁不开眼的狂暴状态,风也似乎小了一些。
王泉不敢久留,再次朝着桥墩拜了拜,然后抱起那个湿透的编织袋,深一脚浅一脚地冲进了渐渐转小的雨幕中,朝着家的方向跑去。
跑出老远,他仿佛还能听到风雨声中,夹杂着一两声极其轻微、如同孩童嬉笑般的“咯咯”声,转瞬即逝,似真似幻。
这场罕见的特大暴雨,在凤林村及其周边地区肆虐了整整三天三夜,才终于筋疲力尽,云收雨歇。
雨后的天空被洗刷得澄澈如镜,一道绚丽的七色彩虹,宛如天桥般横跨天际,一端似乎就落在蜿蜒的河流之上,与河面上那座屹立不倒、更显古朴沉稳的三灵木桥遥相呼应。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湿漉漉的村庄、田野和桥身上,蒸腾起淡淡的水汽,恍若人间仙境。
然而,与这美景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周边村庄传来的坏消息。
“上游的李家屯,河堤决了口子,淹了半个村!庄稼全泡汤了!”
“下游的王家庄也不好过,山洪冲下来,好几户房子都进了水!”
“听说隔壁县损失更惨,路都冲断了”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都是关于这场暴雨造成的灾害。
农田被毁、住屋进水、道路受损对于靠天吃饭的村民们来说,这无疑是沉重的打击。
但很快,凤林村的村民们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在这场波及范围极广的暴雨中,他们村,竟然几乎完好无损!
“怪了,咱们村地里的水,排得那叫一个顺畅!沟渠都没漫上来!”
“是啊,我家那老房子,屋顶连片瓦都没掉!”
“河边那几户,水涨是涨了,可离警戒线还远着呢,更别说淹进来了!”
村民们议论纷纷,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和庆幸。
随即,他们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村口那座在暴雨中安然无恙、更在关键时刻“显灵”救了王泉一命的三灵桥。
“是桥!是高人建的这座桥保佑了咱们村!”
“没错!王泉不就是被桥神救的吗?桥神肯定也镇住了洪水!”
“这桥,是咱凤林村的守护神啊!”
老村长得知了王泉的遭遇和周边村子的灾情对比后,激动得老泪纵横。
他立刻召集村民,带着最新鲜的瓜果、蒸好的馒头糕点,再次来到河边,举行了一场简单却无比虔诚的祭拜仪式。
这一次,王泉带着全家人,特地在桥碑前,除了常规的供品,还额外摆上了一小碟色彩鲜艳的糖果和一把花生——那是他梦里,那个红衣小孩似乎喜欢的零嘴。
“当时要不是那只手我肯定就没命了”
王泉红着眼眶,向围拢过来的村民和少数滞留的游客,一遍遍讲述著那惊心动魄又充满神异的一幕。
他的讲述真挚而详细,听得众人啧啧称奇,望向那座桥和桥碑的眼神,越发敬畏。
就在祭拜后的当晚,王泉做了一个清晰无比的梦。
梦里,月光洒在寂静的桥头,那个石刻上的红色小孩轮廓,忽然动了动,然后一个穿着鲜艳红肚兜、扎着冲天辫、面色红润的孩童,笑嘻嘻地从碑里“跳”了出来。
他蹦蹦跳跳地来到供品前,拿起一个苹果,“咔嚓”咬了一口,又抓起几颗糖果,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吃得津津有味。
吃饱喝足后,小孩冲著王泉藏身的方向(王泉在梦里觉得自己是隐身的)调皮地眨了眨眼,然后化作一道红光,重新没入了桥碑之中。
梦醒之后,王泉再无怀疑。
从此,他几乎每天雷打不动地来到桥边,擦拭桥碑,换上新鲜的清水和瓜果糕点。
后来,他干脆在桥头不远处,支起了一个固定的、更正规些的小摊,除了卖些香烛和自制的“水龙王”、“桥神”护身符(现在多了小孩形象的),更多的时候,是向每一位驻足好奇的游客,讲述那座桥的故事,讲述那个暴雨之日的奇迹,讲述他那个清晰无比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