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军见林成虎执意要走,立刻从厨房追出来挽留。
他态度恳切,但林成虎去意已决,神情间带着一丝难掩的落寞与急切。
陈洛也跟着走出堂屋,象征性地挽留了几句。
最终,林成虎还是在一片沉默中转身离去,背影很快融入了村道的夜色里。
陈建军站在院门外,望着那逐渐模糊的背影,忽然轻叹一声,声音里透著一股说不清的怅惘:“这才太平了几年?人心,怎么变得这么快啊?”
感叹完,他拍了拍陈洛的肩膀,打起精神:“走,进屋吃饭!”
“嗯。”
陈洛应了一声。
与陈建军一同转身的刹那,他右手看似随意地背到身后,指尖微光一闪,一只小巧的纸鹤悄无声息地滑出袖口,振翅而起。
如一片被风吹起的纸屑,轻盈地朝着林成虎离开的方向追去。
堂屋内,酒菜已陆续上齐。
众人重新落座,推杯换盏,气氛比之前轻松不少。
席间,赵德兴再次提起,询问陈建军是否愿意转到林业系统工作,承诺会为他安排合适的岗位。
陈建军的回答与陈洛如出一辙,拱手道:“一切听凭团长您安排。”
赵德兴闻言哈哈大笑,指著陈建军道:“建军啊建军,你也跟你侄子学‘坏’了,越来越滑头了!”
晚上八点左右,赵德兴婉拒了陈建军留宿的好意,坚持要返回林场。
想到明日必定会有众多林业系统的领导云集大兴林场,陈建军便不再强留,与陈洛等人一道,将赵德兴和郑军一直送出龙山村口,目送吉普车的尾灯消失在道路尽头,方才回转。
回村的路上,借着几分酒意,陈建国拉着陈洛絮叨了许多。
大多是告诫他往后不可再如此冒险行事,不能因为有了赵德兴这个“干爹”就目中无人。
更不可仗势欺人,玩忽职守。
末了,他还十分严肃地叮嘱陈洛,非到万不得已,绝不能用自家私事去麻烦赵德兴,人情债最难还。
陈洛一一应下,态度恭顺。
回到自家院门,陈雪、陈兰连同玄霜和三个小家伙立刻迎了出来。
陈兰帮着扶住脚步虚浮的陈建国,一双眼睛却亮晶晶地盯住陈洛,难掩兴奋:“老三!听说你昨晚一个人摆平了十几个小鬼子?真的假的?”
陈洛眉毛一扬,故作高深:“岂止十几个?你弟弟我单枪匹马,直捣黄龙,把那鬼子老巢都给端了。前前后后制服的鬼子,少说也有一百多个!”
陈兰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吹,接着吹!反正吹牛又不上税。”
陈雪也在一旁抿嘴笑:“就是,一个人打一百多个?你当自己是戏文里的赵子龙,能在长坂坡七进七出啊?”
陈洛立刻四十五度角仰望星空,摆出一副睥睨天下的臭屁模样:“赵子龙算什么?总有一天,我要纵横寰宇,镇压世间一切敌;总有一天,我要独断万古,与天地日月同寿;总有一天”
“行了行了!”话没说完,就被从屋里出来的王秀云打断。二八看书徃 追嶵芯蟑截
她一把推开挡路的儿子,接过醉醺醺的丈夫,没好气道:“别搁这儿叭叭了,神仙也得洗脚!赶紧去给你爹烧热水!”
“哦。”
陈洛那点“仙气”瞬间泄光,老老实实地应了一声,麻溜儿钻进了厨房。
一家人说说笑笑,温馨满溢,直到快九点才各自回房歇下。
陈洛一回到自己屋里,脸上的轻松笑意便收敛起来。
他盘膝坐上炕头,双目微阖,心神迅速沉静,与那只远在数十里外的纸鹤创建了微弱的感应。
纸鹤的“视野”中,林成虎乘坐的吉普车在深夜十一点多驶入县城。
他并未回自己家,而是径直去往城西一处独门小院。
院内的灯还亮着,显然主人也在等候。
林成虎敲响房门,很快,一位保养得宜,容貌气质俱佳的中年美妇开了门。
“师娘。”林成虎连忙躬身问好。
美妇微笑着点头,将他让进屋内。
纸鹤趁机悄无声息地跟了进去。
屋内陈设简单,客厅里只有一套半旧的沙发、一张茶几和几个堆满书籍的书架。
一位身着白色短袖衬衫、灰色长裤的老者,正戴着老花镜,就著台灯的光线翻阅一本线装《淮南子》。
林成虎走到老者跟前,深深鞠了一躬:“老师。”
老者,正是左升荣。
他合上手中的书,摘下老花镜,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语气平淡:“坐。”
“谢谢老师。”林成虎依言坐下,脊背挺直,显得有些拘谨。
左升荣这才抬眼看向他,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淡淡问道:“事情怎么样了?”
林成虎嘴唇抿了抿,低声道:“老师事情出了些岔子。”
“岔子?”左升荣眉头微皱,“什么岔子?”
林成虎不敢隐瞒,将陈洛与赵德兴的关系,赵德兴强硬的态度,以及“限明日午时前主动向上级澄清”的通牒,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左升荣听完,沉默了很久。
客厅里只听得见老旧座钟单调的“滴答”声。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让人猜不透心中所想。
半晌,他才缓缓说了一句:“他赵德兴手伸得未免太长了。”
说完,他对林成虎摆了摆手:“成虎,时间不早了,你明天还有工作,先回去休息吧。”
这分明是逐客令。
林成虎闻言,明白老师心中已有了计较。
但他非但没有轻松,眉头反而蹙得更紧了。
在他看来,老师此刻的选择无非两条。
一是按赵德兴所说,坦白认错;
二是硬扛到底,等赵德兴捅上去。
可看老师此刻波澜不惊,甚至隐隐带着一丝冷意的神态,林成虎心中蓦地生出一个让他自己都感到惊骇的猜测。
老师恐怕并不打算“坐以待毙”。
如果不想坐以待毙,那在这夜深人静之时,还能做什么?
除非是铤而走险,一劳永逸地“解决”掉赵德兴、陈建军、陈洛这些知情者和绊脚石。
这个念头让林成虎不寒而栗。
老师就算再贪恋权位,也不至于
况且这深更半夜,哪里去找执行这种险恶之事的人手?
难道老师还暗中豢养著死士不成?
他正心乱如麻地胡思乱想,左升荣见他还不走,眉头微蹙,语气重了几分:“怎么?还有事?”
林成虎猛地回神,连忙起身:“没没有。学生这就告辞。”
“嗯。”
林成虎躬身退出了客厅,带上房门离开了。
那只隐在窗棂阴影里的纸鹤却没有随他离去,而是将“目光”牢牢锁定了屋内的左升荣。
通过纸鹤的感应,远在龙山村炕上的陈洛,神色有些冷然。
他几乎可以断定,这左升荣要狗急跳墙了。
因为就在林成虎汇报完,左升荣沉默的那段时间里,陈洛清晰地“看到”,一丝丝常人难以察觉的灰黑色“厉气”,正从左升荣身上悄然溢散出来。
这种气息,真正杀过人的人,在情绪剧烈波动时才会不由自主地流露。
陈洛此刻倒是真的生出了几分好奇。
这位看似文雅的县长大人,接下来究竟会如何“铤而走险”?
只见左升荣独自在客厅静坐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美希。”
“诶!”
先前那位温婉的美妇立刻应声,踏着轻快的小碎步来到左升荣面前,姿态恭顺地跪坐下来。
左升荣抬起眼皮,看着她,语气平淡地吩咐道:
“我遇到了麻烦。恐怕需要请你父亲亲自出手相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