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左右,陈洛从大伯家告辞,独自踏上回家的土路。
月色清冷,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远离了村中零星灯火,确认四周寂静无人后,陈洛停下脚步,心念微动。
一只用普通黄表纸折成的,仅有巴掌大小的纸鹤,凭空出现在他掌心。
他没有丝毫犹豫,伸手从自己乌黑发亮的头发中拔下一根。
那发丝在月光下,似乎泛着极淡的青芒。
他将发丝仔细折叠,塞入纸鹤腹部的缝隙中。
然而,就在他凝神静气,准备将一丝真元灌注进纸鹤,激活这简易的“法器”时
一股强烈的,冰冷而压抑的不安感,毫无征兆地自他心底最深处涌起。
这股感觉瞬间蔓延全身,让他脊背发凉,仿佛被无形的阴影笼罩!
陈洛瞳孔微缩,立刻明白过来。
这是天道报应来了!
王勇跳水鬼潭,确实是受了陈洛的影响。
并且陈洛使用的,不是简单的言语引导,而是正一道旁支中亦正亦邪的秘术——祝由术。
此术据说源起上古巫族,后被道门吸收演进。
既可治病救人,沟通天地正气,亦可凭特殊法门与媒介,影响甚至操控他人心神意念,手段诡秘。
陈洛对王勇所用的,正是祝由术中一种浅显的惑心之术。
他利用这手段,放大了王勇内心对水鬼潭的扭曲“好奇”,并植入了“泡在里面很舒服”的暗示,引导其自行前往。
天地的运行,自有其玄奥难言的规律与法则,犹如一张精密交织的无形巨网。
修道之人,便是窥得并尝试运用网中些许脉络的存在。
然而,修道之人若是凭借自己的能力强行窥探天机,或刻意扭曲、终结他人本应有的命运轨迹,便是对这张“网”的扰动与僭越。
这必将引来“网”自身的修正与反噬。
这便是修道者常言的“天道报应”,或称“因果报应”。
此等报应,大多应验在“五弊三缺”之上。
五弊:鳏、寡、孤、独、残;三缺:缺财、缺命、缺权。
几乎每个真正踏入修行,并动用超凡力量干涉世俗因果的道门中人,终其一生,都难逃占上其中一两样。
毕竟,身怀利器,杀心自起。
拥有能力,又如何能忍住不使用?
用之,则必有代价。
陈洛在对王勇出手前,便已经猜到自己会遭到天道报应。
但他并不畏惧。
一来,他与王勇之间有明确的因果。
是王勇先有害他性命之举,此为“因”;他使用祝由术报复他,是为“果”。
天道至公,亦讲缘由。
有因果纠缠下的报复,所需承受的反噬,会比无缘无故的刻意害人要轻上许多。
二来,既已踏上此路,有些代价,便是注定要背负的。
陈洛闭上双眼,凝神内视,准备细细感应,看看这即将加身的报应,究竟是“五弊三缺”中的哪一样,又会有多重的分量。
但就在他心神沉入识海的刹那
异变陡生!
只见那一直静静悬浮的镇灵棺,棺盖竟无声无息地自行滑开一道缝隙!
一股无形的吸力自棺内传出。
这吸力并非针对陈洛的魂魄,而是精准地锁定了那冥冥之中,正欲降临在他命格之上的“天道报应”之力!
那无形的,代表着天罚的晦涩力量,竟如同烟絮遇风,被一丝不漏地吸入镇灵棺中!
棺盖随即合拢,紧接着,棺身微微震动,泛起熟悉的炼化青光。
不过数息之间,一股极其微弱,却带着某种至高规则意味的奇异力量,自镇灵棺中反馈而出。
这股力量温顺可控,直接融入陈洛的识海,仿佛成了他的一部分。
陈洛惊呆了。
镇灵棺竟然把天道报应给吸收炼化了!
并且它还将那代表着惩罚与桎梏的力量,转化成了陈洛可以初步理解,甚至能加以利用的一丝“天道规则之力”!
饶是陈洛心性已沉稳许多,此刻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心神剧震。
“这镇灵棺到底是什么来历?”
陈洛心中的好奇如同野草疯长。
这镇灵棺能炼魂、能储物、能疗伤,如今竟连虚无缥缈的天道报应都能吞噬转化!
这等逆天之能,完全超出了秦正一记忆中,对任何已知法器的描述。
不过,好奇归好奇,眼下不是深究的时候。
他强压下心头的震撼,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黄纸鹤上。
陈洛指尖微光一闪,一缕真元渡入纸鹤之中。
那原本死物般的纸鹤,周身流过一层极淡的光晕,随即竟轻轻颤动了一下,仿佛被注入了生命。
它摇摇晃晃地脱离陈洛的掌心,双翼开始有节奏地扇动,虽然无声,却异常稳定。
陈洛心念微动,指向村中王光喜家的方向。
纸鹤灵巧地调转方向,如同夜色中一抹不起眼的淡黄影子,悄无声息地朝着目标飞去。
王光喜家。
此时的政策,严禁婚丧嫁娶大操大办,更别说请和尚道士做法事。
王勇那口薄皮棺材,就停在阴冷的堂屋中央。
棺材前面摆着一个瓦盆,里面纸钱的灰烬尚有余温。
王光喜和马桂莲蹲在瓦盆两侧,机械地往盆里添著纸钱。
跳跃的火光,映照着他俩惨淡而怨毒的脸。
马桂莲一边烧纸,嘴里一边不停地,用最恶毒的语言低声诅咒著。
“天杀的陈洛,短命鬼!我咒你喝水呛穿肺,吃饭噎断肠,走路掉粪坑淹死”
“挨雷劈的陈建军,断子绝孙!我咒你浑身长烂疮,家里着火,老婆偷人,女儿卖”
“狗娘养的陈建国,生儿子没”
她咒得起劲,声音虽然压得很低,却充满咬牙切齿的恨意。
忽然,旁边的王光喜猛地将手里一大叠纸钱狠狠砸进火盆,火星“噗”地溅起老高。
马桂莲被吓了一跳,停住咒骂,疑惑地看向丈夫:“当家的,你咋了?”
王光喜脸色,在火光映照下明明灭灭,显得格外阴沉。
他没有回答马桂莲的问题,反而哑声问:“家里现在还有多少存粮?”
马桂莲愣了愣,不明白丈夫为何突然问起这个,但还是下意识压低声音,如数家珍:“我前儿才刚盘过。细白面还有二百二十斤出头,棒子面三百斤整。
地窖里的土豆和地瓜,各还有五百多斤,都是挑好的存著的。”
陈洛通过悄然落在房梁阴影处的纸鹤,清晰地“听”到了马桂莲报出的粮食数字。
他心中不由得冷笑,同时替龙山村的王姓族人感到悲哀。
眼下这年景,家家户户粮食都不宽裕,王光喜家里却能囤下近两千斤粮食!
这数字,绝不可能是他一家凭工分和自留地能攒出来的。
那么毫无疑问,王光喜贪了。
王光喜上面有陈建军看着,他即便是贪也不敢太明目张胆,至少陈姓村民的东西他未必敢伸手。
那么他贪的这些粮食从何而来?
答案不言而喻。
必然是平日里,从本该分给王姓族人的公粮、救济粮,或是集体收成中,利用职权层层克扣,巧立名目盘剥下来的!
想想平日里,那些王姓族人对王光喜这个本家“能人”是何等敬畏信服,几乎全都唯他马首是瞻。
却不知,他们的敬畏与顺从,换来的竟是王光喜对他们生存根基的敲骨吸髓!
陈洛忽然很想知道,当村里的王姓族人,有一天看清王光喜的真面目,知晓他背地里究竟做了些什么时,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这时,王光喜对马桂莲吩咐道:“去,给我装一百斤白面,仔细点儿,用旧麻袋装。”
马桂莲一听,脸色微变,似乎明白了什么,下意识将声音压得更低,试探著问:“你你又要进山?去找‘他们’?”
王光喜眉头一拧,不耐烦地低喝:“老爷们儿的事,女人少多嘴!快去!”
马桂莲不敢再多言,默默起身,走向里屋藏粮的地方。
陈洛见时机成熟,意念一动,召回纸鹤。
他从镇灵棺里取出一张“梦灵符”,此符能引动受术者潜藏的思绪与情绪,编织出近乎真实的短暂梦境或制造强烈幻觉。
他将梦灵符折小,让纸鹤叼著,再次悄无声息地飞回王光喜家。
纸鹤灵巧地避开王光喜的视线,将那张符箓轻轻贴在了他后背衣领下方。
陈洛闭目凝神,以纸鹤为媒介,隔空催动符箓!
王光喜正蹲在火盆边,心里盘算著进山后如何跟“那些人”交易、如何借刀杀人。
突然他感到一阵强烈的困意袭来,眼皮一下变得沉重如山。
王光喜下意识地想打个盹,但立刻又惊醒。
不行!不能睡!一会儿还得进山!
他用力搓了搓脸,想驱散睡意。
就在这时,他听到堂屋门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王光喜猛地扭头看去。
只见月光被一道身影挡住,一个身姿挺拔,面容朦胧的年轻人,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正静静地看着他。
那张脸,王光喜刻骨铭心——是陈洛!
在王光喜此刻被符箓影响的感知中,“陈洛”脸上露出一个混合著讥讽、挑衅与怜悯的复杂笑容。
然后“陈洛”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下午在水鬼潭边,人多眼杂,有句话我没好当着众人的面告诉你。
现在这里没别人,我可以跟你说了。”
王光喜眯起眼睛,心脏因愤怒和一种莫名的兴奋而狂跳,他声音嘶哑冰冷:“小杂种,你想说什么?”
“陈洛”脸上的笑容扩大,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想告诉你,你儿子王勇确实是我弄死的。
我让他去的潭边,我让他觉得那里很‘舒服’。
怎么样?听到实话,是不是特别想杀了我?”
“啊!”
王光喜脑海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在这一刻彻底崩断!
积压的丧子之痛,对陈建军的愤恨,对陈洛的怀疑与杀意,全被这番话点燃,化作焚尽一切的疯狂怒火!
“我操你祖宗!老子撕了你!”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野兽般的嚎叫,从地上一跃而起,如同出膛的炮弹,猛地扑向门口的“陈洛”!
“陈洛”似乎想躲,但动作“慢”了一拍,被他结结实实扑倒在地。
王光喜骑在“陈洛”身上,双目赤红,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砸烂他!砸烂这张脸!砸烂这个害死自己儿子的凶手!
他抡起拳头,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身下之人的面部、头部,疯狂地砸落!
砰!砰!砰!砰!
拳头撞击肉体的沉闷声响,在寂静的堂屋里显得格外刺耳。
身下的“陈洛”开始剧烈挣扎、翻滚,发出凄厉的惨叫和求饶:
“别打了!王叔!我错了!饶命啊!”
“救命!杀人了!救命啊!”
这惨叫声和求饶声,非但没能让王光喜停手,反而像浇在火上的油,让他更加兴奋、更加狂暴!
他嘴角甚至咧开一个狰狞的笑容,拳头落得更重、更密、更狠!
“叫啊!再叫啊!小杂种!让你害我儿子!让你得意!去死!去死!!!”
“陈洛”的惨叫和呼救声越来越微弱,挣扎的力道也越来越小。
这动静终于惊动了王光喜家附近的邻居。
先是有人疑惑地过来敲门:“叔,叔,家里咋了?出啥事了?”
王光喜充耳不闻,依旧沉浸在疯狂的殴打中。
敲门声变成了拍门,最后变成了撞门!
“哐当”一声,并不结实的堂屋门,被几个闻声赶来的村民合力撞开。
十来个男男女女举著煤油灯涌了进来。
一进屋,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煤油灯昏黄的光线,照亮了堂屋里地狱般的景象。
王光喜如同疯魔,跪在地上,依旧在一拳一拳地往下砸著,嘴里发出“呵呵”的怪声。
而他身下
那已经不能称之为一个“人”了。
脸部完全塌陷变形,血肉模糊,如同捣烂的西红柿混合著碎骨,一只眼球爆裂出来,挂在眼眶外,另一只不知所踪。
鲜血浸透了地面的青砖,还在缓缓流淌。
尽管那面容已被毁得难以辨认,但朝夕相处的村民,凭著身形、衣着、以及那仅存的一点轮廓熟悉感,还是认了出来。
几个女人发出了惊恐至极的尖叫,男人也吓得面无人色,连连后退。
王光喜身下那具被他活活打烂的尸体
赫然是他的媳妇,马桂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