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日光灯管嗡嗡地低鸣着,老旧的灯管将昏黄的光斜斜铺在桌面上,把田春禾伏案忙碌的身影拉得颀长而单薄。
摊开的教案上红笔批注密密麻麻,圈点勾画间竟像是爬满了藏着疲惫的焦躁小虫。她正对着一叠待批改的作文本微微皱眉时,桌角的手机铃声骤然响起。
听筒里秦副镇长温和的声音缓缓漫出来,:“田校长,跟你说个事儿,本周五晚上回镇政府伙房聚一聚,金书记和张镇长特意吩咐的,镇政府团建,给你饯行。”
“饯行”二字入耳,田春禾猛地从藤椅上弹起身,动作过急之下,臂肘扫过桌面,一叠教案散落一地,她却半点顾不上弯腰去捡。
窗外细碎的阳光透过叶隙筛下来,在她脸上跳着碎金似的光斑,她的声音里裹着难以抑制的颤音:“我……我何德何能啊?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竟劳烦各位领导这般挂心,实在担当不起。”
“瞧你说的,就是顿再简单不过的工作餐,大家凑在一起说说话。”秦副镇长的笑声裹着暖意,字字恳切,“这一年来,你为丹丰的教育事业殚精竭虑、尽职尽责,大大小小的事都办得妥妥帖帖,镇里的领导们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挂了电话田春禾才惊觉,自己的手心早已沁满了薄汗。
汪刚副校长闻声,停下手中批改作业的红笔,镜片后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语气里满是震惊:“丹丰镇政府专门给你饯行?咱在教育线上待了这么多年,可从没听说过,哪位校长能享上这般殊荣啊!”
一旁的曹勇主任也重重将搪瓷杯往桌上一顿,瓷盖与杯身相撞,磕出一声清脆响亮的响,语气里满是笃定与敬佩:“那还用说!定然是田副校长在丹丰任职这一年,凡事亲力亲为,工作做得无可挑剔,实实在在得到了领导们的赏识与认可!”
田春禾的脸颊骤然泛起淡淡的红晕,双手不自觉地绞着衣角,眉眼间带着几分腼腆轻声说道:“真不是我的功劳。是丹丰那片土地,本就传承着尊师重教的好根基。
镇党委、镇政府的领导们,打心底里重视教育、支持教育,有这样的后盾,我工作起来顺心顺意,每天都跟喝着蜜似的。”
田春禾的话音渐渐低了下去,她抬眼望向窗外,望着天边慢悠悠飘远的云朵,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怅然。
“只是,教管中心的姚主任他们,大抵还是对我多有不信任吧。哎,我倒不在意自己受多少委屈,就怕这些无端的隔阂,耽误了孩子们的学业,误了学校的发展……”
周五傍晚,夕阳西下,丹丰镇的柏油马路被漫天霞光染成了温柔的蜜糖色,连路边的草木都裹上了一层暖辉。
镇政府食堂的烟囱里,袅袅升起缕缕白烟,醇厚的饭菜香混着烟火气,在巷口打着旋儿散开,勾得人心里暖暖的。
食堂的屋子不算宽敞,却收拾得干净整洁,简陋中透着几分庄重。四张大红圆桌齐齐摆开,椅凳摆放得整整齐齐。
驻镇各单位的负责人,还有镇政府的工作人员陆续到场,鞋底踏在平整的瓷砖地上,发出轻轻的声响。此起彼伏的交谈声,像山间潺潺淌过的溪流,热闹而不嘈杂。
墙角的长桌上稳稳坐着一只铝制水壶,壶嘴不住吐着缕缕白气,在昏黄的灯光里,画出一道蜿蜒又温暖的弧线。
田春禾面带得体的微笑,缓步走了进来。她双手微微拱起,不停地给身旁的领导和驻镇单位负责人问好。
秦副镇长快步迎上来,笑着拉住她的手腕,径直将她引到主桌前。金书记正拿着干净的抹布,细细擦拭着桌上的酒杯,动作细致;张镇长手里捧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水,玻璃杯上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温和的眉眼。
两人身旁一张木椅特意空着,显然,那是专为她留的位置。墙角挂着的旧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沉稳而规律,钟摆晃动的细碎影子投在墙上,像是谁在轻轻摇晃着这温柔又珍贵的时光。
“田校长啊,还记得去年那场特大暴雨不?”金书记率先开口,夹起一块油亮的红烧肉放进她碗里,几滴油星溅在素净的桌布上,洇出小小的黄点,语气里满是忆念。
“当时雨水倒灌,教学楼底楼的教室全被泥浆灌满了,你二话不说,带着老师们冒雨冲进去清淤,浑身沾满了泥浆和雨水,狼狈得很却还笑着跟孩子们打趣,说‘咱们的教室真是别有洞天啦’。那份韧劲,可不是谁都有的。”
张镇长紧跟着接话,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玻璃杯,杯口的热气愈发浓了,模糊了他的眉眼,却模糊不了语气里的肯定:还有中学综合楼的设计图纸,塑胶操场的架空构想,为了兼顾安全和实用,你前前后后改了多少遍?那些夜里,你办公室的灯总是亮到最晚,台灯下熬红的眼睛,我们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田春禾闻声缓缓起身,椅腿与瓷砖地面摩擦,划出一声轻缓的响。她稳稳端起面前的茶杯,清澈的茶水晃出细碎的涟漪,映着头顶昏黄的灯泡,漾出点点微光。
“各位领导太过抬爱了,这些都是我该做的。今日我以茶代酒,敬各位领导,谢各位领导这一年来的信任与鼎力支持。没有你们,丹丰学校的诸多变革,万万落不到实处。”
提及“辞职”二字时,她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轻得像被秋风一吹就散的蒲公英,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不舍。
散席时夜色已浓,镇口的路灯次第亮起,一盏接一盏,像是一串垂在檐角的星子,将夜路照得暖意融融。
张镇长的公务车缓缓驶出镇政府大院,车轮碾过路边积着落叶的路面,发出沙沙的轻响,惊飞了枝头栖息的几只夜鸟,扑棱着翅膀没入夜色里。
车窗外丹丰镇中学的轮廓在沉沉夜色里静静卧着,教学楼的轮廓分明,像一头默默守护着孩子们梦想的温柔巨兽。
田春禾忽然侧身,指着远处操场的方向,语气依旧是习惯性的细致:“张镇长,塑胶跑道的下水道,施工的时候一定要盯着做好,坡度和管径都得达标,不然日后排水不畅,定会成为永久的祸患,麻烦得很。”
司机轻轻转动方向盘,车灯劈开前路的昏黑,划出两道暖黄的光带。张镇长望着她,语气平静而笃定:“你放心,你之前结合学校三面环山、地处低洼的特点,画的那幅操场排水草图,我早就交给施工队了,让他们照着图纸整改,下周就正式动工。”
车驶过丹丰桥时,桥下的河水泛着粼粼波光,两岸连绵的灯火倒映在水里,随波轻轻晃动。
田春禾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老榕树,枝叶在风里哗哗作响,那声音竟像极了平日里孩子们课间清脆爽朗的笑闹声,声声入耳,刻进心底。
张镇长忽然开口,声音温和而有力量,在静谧的车厢里格外清晰:“镇政府食堂的灯,往后不管你啥时候回丹丰,都为你亮着。丹丰,永远是你的家。”
田春禾猛地转头,恰好看见车灯光束里,无数细碎的尘埃在光影里浮动、跳跃,像漫天散落的细碎星光,温柔又耀眼。
她忽然想起初来丹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夜晚。镇政府沿途的路灯一路亮到学校门口,昏黄的光晕里,飞蛾循着光翩跹起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