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存厚与林怀素不住地嘘寒问暖,恨不得将这十几年的空白全都弥补回来。他们旁敲侧击地打探着花玥这些年的经历,每当听到一丝半点的艰难,林怀素的眼圈就红上几分。
花玥只捡些能说的说了,大部分的凶险与挣扎都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她不想让这两位刚刚相认的老人太过担忧。
饭后,林怀素拉着她的手,说什么也不让她走了,早已命人将客院收拾得妥妥当当,只等外孙女住下。
“玥儿,就在家住下吧,客栈那种地方怎么能安心休息?你看看你,瘦得让人心疼。”林怀素抚摸着她的手背,满眼都是不舍。
花玥心中一暖,但还是婉言谢绝了:“外祖母,我在客栈还有两个朋友等著,她们会担心的。”
她想到了叶臻和周野,还有那个不知跑到何处的羲溟。
从秘境出来,那人就跟凭空消失了一样,连个招呼都没打。
花晓春说,只有身负花家血脉的人才能催生韶光祭岁兰。
那羲溟呢?
他是怎么做到的?
那个白发金眸的男子,周身都像是裹着一团看不透的迷雾。花玥隐隐觉得,他身上藏着很多秘密,可每次话到嘴边,又不知该从何问起。她有一种奇怪的预感,若是问得太深,这个仿佛不属于凡尘的人,就会像那故事里的田螺姑娘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再也找不到踪迹。
见她坚持,林怀素虽然不舍,却也不再强求,只叮嘱她明日一定要早些过来。
花玥正要应下,一旁的花晓春却开口了。
“玥儿,别忘了明天的花神游览。”他含笑提醒道。
“花神游览?”花玥一怔。
“你既催生了韶光祭岁兰,便是我百花城这一届的花神仙子,”花晓春解释道,“按照惯例,明日需乘坐花车,巡游全城,接受百姓的祝福。既然拿了花,总得把这节日办完。”
花玥听着,脑海里已经浮现出被无数人围观的场景,顿时觉得头皮有些发麻。
第二日,天还未亮,花玥就被叶臻从床上拖了起来。
花家的侍女鱼贯而入,捧著各式各样的华服、首饰、胭脂水粉,阵仗大得吓人。
当一切尘埃落定,花玥望着镜中那个流光溢彩、朱唇粉面的陌生女子时,彻底呆住了。
这是谁?
叶臻围着她转了好几圈,一双眼睛亮晶晶的,闪烁着惊艳的光芒。
“哇!花玥姐姐,你就是九天仙女下凡吧!不,仙女都没你好看!”
一旁的周野看得眼睛都直了,他搜肠刮肚,也想不出什么华丽的词藻来形容,只能一个劲儿地附和:“对!说得对!太好看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花腔百调地夸赞著,把花玥逗得哭笑不得,先前那点紧张感倒是冲散了不少。
镜中的她,确实美得不像话。
一袭柔粉色的齐胸襦裙,上襦是浅浅的樱花粉,质地似轻云又似鲛绡,触感微凉柔滑。领口与袖口并非简单镶边,而是用稍深一品的桃粉色丝线,绣满了连绵不断的缠枝桃花纹,花蕊处还缀著比米粒更细的珍珠,随着光线流转,漾著温润的光泽。
下裙则是渐变的嫣粉,从腰际的淡雅,如滴入清水中的胭脂般,向下渐渐晕染开,至裙摆处已沉淀为明媚的桃红色。裙身并非一片平坦,上面用极细的银线与淡金线,绣出蝴蝶和花的暗纹——唯有在她款款走动时,光线掠过,才能看见那些翩跹的灵蝶与半开的花朵隐约浮现,栩栩如生。
长发被挽成繁复而华丽的飞仙髻,点缀著金丝穿就的珍珠流苏,一步一摇,风情万种。
花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万万没想到,穿越一场,自己竟也有被迫公开处刑,当众社死的这一天。
巨大的花车早已等候在花府门外,车身由万千鲜花装点,芬芳馥郁。花玥在侍女的搀扶下,一步步走上花车,在万众瞩目之下,坐上了最高处那个铺满花瓣的软座。
随着一声悠长的号角,花车缓缓启动。
街道两旁人山人海,欢呼声如同浪潮,一波接着一波。无数花瓣从天而降,混杂着百姓们的热情,将整个百花城变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
花玥的面前摆着一个花篮,里面装满了带着灵气的花朵。她的任务,就是将这些花撒向人群。
她硬着生涩地挥动手臂,将花瓣撒出。人群立刻爆发出更加热烈的欢呼,无数人伸出手,争抢著那些从天而降的“祝福”。
人群之中,一道挺拔的身影格外显眼。
苏明霄站在一处视野极佳的阁楼上,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喧哗吵闹,只是静静地站着,那双清澈的琥珀色眼眸,一眨不眨地落在花车上那道身影上。
当花玥第一次出现时,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初见的她,清丽脱俗,像一株雪地里挺立的青松。而今日的她,盛装华服,灿若明霞,仿佛将世间所有的春色都披在了身上。
那一刻,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那不是仙子下凡。
那就是他的仙子。
当看到花玥开始撒花时,苏明霄几乎是下意识地动了。
他足尖在栏杆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一只矫健的猎豹,从阁楼上一跃而下。在无数人震惊的注视中,他身形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精准地伸出手,在漫天飞舞的花瓣中,稳稳地接住了最先飘落的那一朵。
稳稳落地后,他摊开手掌,看着掌心那朵还带着少女体温的粉色桃花,唇边不自觉地漾开一抹灿烂的笑意。
花车上的花玥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她有些不解。
这花有什么好抢的?里面又没藏着灵石。
不过,看着那个玄衣少年像得了什么宝贝似的,乐滋滋地将花收进胸口的模样,她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觉得这些世家少爷的癖好,真是有些古怪。
“快看!是花神仙子!比画上的仙女还要美!”
“是啊是啊,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就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姑娘!”
“能接到仙子撒的花,今年肯定能行大运!”
百姓的议论声与欢呼声不绝于耳,花玥只能微笑着,继续自己撒花的任务。
她下意识地在人群中搜寻,想看看羲溟在不在。
没找到。
不在也好,以他那种对周遭事物反应慢半拍的呆呆模样,若是挤在人群里,肯定要被人撞得东倒西歪。
花玥正这么想着,忽然感觉一片柔软的东西轻轻落在发间。
她伸手一摸,是一片桃花瓣。
可她撒出去的花,断没有飞回自己头上的道理。
她疑惑地抬起头。
只见在不远处一座酒楼的屋顶上,一道白色的身影静静伫立。
是羲溟。
他依旧穿着那身月白色的长袍,如霜雪般的长发随风微扬。他就那样安静地站在喧嚣之上,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存在。
他的手里,正拿着一支含苞待放的桃花。
那花瓣,正是他弹指送来的。
看到花玥望过来,羲溟那双璀璨的眼眸里,泛起一点浅淡的笑意。那笑容并不热烈,却像初春的暖阳融化了山巅的积雪,干净,纯粹,带着一种旷人心怡的美。
花玥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朝着他的方向,用力挥了挥手,然后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谢谢。”
屋顶上的羲溟看懂了,他微微颔首,笑容更深了些。
花玥望着他,心中忽然生出一个荒谬的想法。
总觉得这个人,只要一不留神,就会在下一刻乘风而去,羽化登仙。
花车游行总算结束了。
身体倒是不累,毕竟是修士。主要是心累,脸都快笑僵了。
花晓春看她一脸疲惫地走下花车,不由得笑了起来。
“我还以为你会喜欢呢。知霜以前,最喜欢的就是这个环节。”
“娘她很喜欢和大家互动吗?”花玥想象著母亲被众人簇拥的模样,觉得那样的场景确实很适合她。
花晓春点了点头,随即又用一种怀念又好笑的语气补充道:“嗯,应该吧。毕竟,只有这个机会,她可以光明正大地在花里藏上小石子,专门砸那些她讨厌的人的脑袋。”
花玥:“”
她脑海里瞬间浮现出自家娘亲一边维持着高冷仙子的人设,一边从袖子里偷偷摸出石子塞进花里的调皮模样,顿时忍俊不禁。
笑过之后,她想起正事,神色一正。
“对了,舅舅。你可知,‘不灭魔心’这种东西,要在哪里才能找到?”
这关乎谢长离的性命。花晓春作为花家家主,见多识广,或许会知道些线索。
花晓春闻言,沉吟了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魔界之物,我涉猎不多。不过”
他话锋一转:“你可以去问问柳觉晓。”
“柳觉晓?那位九阶丹帝?”花玥有些踌躇,“他那样的人物,日理万机,会愿意见我一个小辈吗?”
花晓春看着她,温和的眼底掠过一抹复杂的笑意。
“我想,你的疑问,他应该会很乐意解答的。”
见花玥还是一脸不解,花晓春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他缓缓地说道。
“因为,他是知霜的未婚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