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璇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楼上的房间——张起灵那间简洁到近乎空旷的屋子。
反手关上房门，背脊抵著冰凉的门板，她急促地喘息著，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手心沁出冷汗。
分不清是因为刚才黑眼镜突如其来的侵犯带来的生理冲击和屈辱感，还是因为害怕被院子里的无邪撞破的强烈紧张。
口腔里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和黑眼镜身上那股混合著烟草、硝烟与某种危险气息的味道。
她用力擦了擦嘴唇，唇瓣传来刺痛，那种被强势攫取、不容抗拒的触感却仿佛烙印般挥之不去。
站在原地缓了几口气，她才强迫自己挪动脚步，快步走进房间内自带的卫生间，“啪”地一声拧亮了灯。
刺目的白炽灯光瞬间充满了狭小的空间，也将盥洗镜前的她，毫无遮掩地、清晰地暴露出来。
江璇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像被施了定身咒般僵住了。
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愤怒、懊恼和无处发泄的羞耻感汹涌而上，直冲眼眶，瞬间就红了，鼻尖发酸，却欲哭无泪。
镜子里的自己，双唇红肿得厉害，像是熟透的浆果，下唇边缘甚至能看到一处细微的破皮，正渗出一点血色，刺眼地彰显著刚才发生的粗暴。
脸颊也因为剧烈的挣扎和极致的羞愤，染上了不正常的绯红，那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和脖颈，连小巧的耳垂都像是要滴出血来。
眼睛湿漉漉的，瞳孔里还残留着未褪尽的惊慌、怒意和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脆弱，睫毛因为情绪的波动而微微颤动。
这副模样简直是一副刚被人狠狠“欺负”过、又惊又怕、任谁看了都会浮想联翩的样子。
太明显了，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她刚才经历了什么。
“死瞎子！王八蛋！”
江璇咬著牙，从齿缝里挤出低低的咒骂，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哭腔和无法消解的愤怒。
她抬手想摸摸自己刺痛的嘴唇，指尖刚碰到又瑟缩了一下，怕碰疼了，只能愤愤地放下手，指尖冰凉。
最让她心惊胆战、坐立不安的是——这副样子，绝对不能被无邪看到！
以无邪现在那种草木皆兵、过度敏感、偏执到几乎失去安全感的状态，看到她如此明显被人亲吻过、甚至可能“欺负”过的模样
她简直不敢想象会引发怎样恐怖的连锁反应。
那绝对不只是生气或嫉妒那么简单，恐怕会直接点燃他内心深处那根关于失去和背叛的最敏感神经，让他陷入彻底的失控和疯狂。
到时候，别说胖子苦心建议的缓和关系策略了，恐怕又是一场难以收拾的腥风血雨，甚至可能刺激他做出更极端、更不可控的行为，将她彻底锁死，再无转圜余地。
她不能让他看到！
至少现在不能，在她还没有理清思绪、还没能稳住局面、还没找到去雷城的契机之前，绝对不能！
江璇猛地拧开水龙头，用冰凉的自来水一遍遍扑在脸上、脖颈上。
冰冷的触感刺激著皮肤，稍微缓解了唇上火辣辣的刺痛和脸颊的滚烫，但红肿的痕迹却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消下去的。
她又仔细检查了脖子和锁骨，还好，黑眼镜刚才的“袭击”主要集中在她脸上和唇上，虽然强势，但并未在她脖颈处留下新的、明显的吻痕或指印——那里除了之前无邪留下的、已经淡去许多的旧痕，皮肤基本完好。
目光重新回到镜中自己红肿刺眼的唇上，江璇发愁地蹙紧了眉。
这样不行，太显眼了。
必须想办法遮掩。
她快速走出卫生间，在房间里翻找起来。
她的行李袋很小，除了那套换洗的睡衣和昨天穿过的米白色衣裤，只有一两件备用的简单衣物，多是轻薄款式，根本遮不住什么。
最终，在行李袋最底下，她翻出了一件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质地柔软的浅灰色高领修身针织外套。
领口设计得很高，弹性很好，可以一直拉到下巴以上，甚至能稍微遮住一点下唇。
这是她以前在云南早晚温差大时偶尔会穿的衣服。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她立刻换上了这件针织衫。
面料贴身，温柔地包裹着身体曲线，高领的设计确实起到了很好的遮掩作用。
她走到卫生间的镜子前，将领子拉到最高，仔细调整著角度和松紧，确保只要不刻意大幅度低头、抬头或做吞咽动作，就能将红肿的嘴唇和整个下颌线完全遮盖住，只露出一双眼睛、鼻梁和额头。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是有点奇怪。
初秋时节穿高领不稀奇，但拉得这么高、遮得这么严实，总归有些突兀，像是很怕冷，或者在刻意隐藏什么。
但也总比直接暴露要好。
江璇只能寄希望于无邪不要起疑，或者，简单地以为她是病后体虚、格外畏寒。
做完这一切，她又对着镜子深呼吸了几次，努力调整面部表情，让眼中的惊慌和怒意沉淀下去，试图恢复平日的平静——尽管那平静之下已是暗流汹涌。
再次检查无误后，她才深吸一口气，仿佛即将奔赴某个无声的战场，轻轻打开房门，重新走下楼。
客厅里空无一人，安静得能听到墙上老式挂钟滴答的走针声。
张起灵不知去了哪里，或许在院子里某个角落静坐，或许出门了。
黑眼镜早已不见踪影。
而院子里，无邪还盖着她那床米色的小毯子，在躺椅上沉睡，胸口随着呼吸规律地微微起伏，睡颜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意外的平和，甚至有些孩子气的无辜——
如果忽略他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倦色和眼下的淡淡青黑的话。
江璇没有去惊扰他，也没有在院子里停留。
她轻手轻脚地走进客厅，在靠窗的沙发上坐下。
这个位置背对着院子，但只要稍微侧身，眼角余光就能瞥见躺椅上的无邪。
她选择这里，既想避免与他直接、长时间的对视，怕他看出端倪，又需要确保自己在他的视线范围或感知范围内——
这是胖子之前隐晦提过的，也是她自己观察后得出的结论：无邪需要随时确认她的存在，这能带给他病态的安全感。
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屏幕解锁，漫无目的地划拉着，其实什么内容也看不进去。
指尖冰凉，微微发颤。
脑子里乱得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一会儿是黑眼镜刚才充满侵略性却又带着某种奇异蛊惑力的吻，和他那句低沉暧昧的“等我回来”；
一会儿是无邪醒来后可能有的种种反应和追问，以及她该如何应对；
一会儿又是对自己身陷囹圄、进退两难的处境，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厌倦。
但她不敢离开，甚至不敢有太大的动作。
她得像一枚定海神针，或者像安抚剂，固定在这里。
她得让无邪醒来第一眼就能看到她，确认她还在，没有再次消失。
否则，以他那种情绪极不稳定、随时可能被细微刺激引爆的状态，江璇真的怀疑，他到底能不能平稳地坚持到去雷城的时候。
她甚至有种荒谬又悲哀的感觉——自己仿佛成了维系他精神不至于彻底崩坏的一剂良药，尽管这药本身也带着毒性。
就在她心神不宁、指尖机械地滑动着手机屏幕时，屏幕上方突然跳出一条微信消息提示。
是胖子发来的。
【胖哥：阿璇，身体好点了没？
烧退干净了吧？头还晕不晕？
胖爷我这儿乱七八糟的事儿快忙完了，过两天就能杀回去！
你可得给我好好养著，多吃多睡，别让那几个不省心的玩意儿给气著了！】
看到胖子这熟悉的、带着烟火气的、咋咋呼呼却又透著真切的关心，江璇心里微微一暖，鼻子竟有些发酸。
在所有这些人里，胖子是唯一一个对她的好，不掺杂那些让她窒息的爱欲、占有、算计或愧疚补偿的。
他的关心，就像家人对妹妹的唠叨，纯粹，温暖，让人心安。
她连忙吸了吸鼻子，快速打字回复。
【我：好多了，胖哥。
烧已经退了，就是人还有点虚，没力气。
你那边事情还顺利吗？什么时候能回来呀？】
消息刚发出去，胖子的回复几乎是秒到，仿佛一直守着手机。
【胖哥：顺利！必须顺利！
过两天就回！怎么，想胖哥了？
（抠鼻jpg）（转圈圈jpg）】
看着那两个滑稽又亲切的表情包，江璇紧绷的嘴角终于忍不住向上弯了弯，露出一个极淡的、真实的笑容，手指在屏幕上快速跳动。
【我：嘻嘻，是呀，想胖哥了。
胖哥你快点回来吧，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和排骨汤了。】
这倒是实话。
胖子做的饭菜，用料实在，火候到位，总有种让人安心的、属于“家”的温暖味道。
这是在云南独自生活时，偶尔夜深人静或感到孤独时，会悄悄怀念的滋味。
【胖哥：得嘞！
就冲你这句话，胖爷我拼了这把老骨头也早点滚回去！等著啊！
（拍胸脯保证jpg）对了，天真和瞎子他们，没再犯浑欺负你吧？
要是他们敢，你跟胖哥说，看我不回去削他们！】
江璇看着这句话，心里那点暖意更盛，但与此同时，一股更深的苦涩也悄然漫上心头。
欺负？
该怎么定义呢？
无邪那种无孔不入的、偏执到令人喘不过气的关注和掌控欲，算欺负吗？
黑眼镜刚才那种不由分说、带着宣告和掠夺意味的亲吻，又算欺负吗？
可她又能跟胖子说什么呢？
详细描述黑眼镜是怎么强吻她、弄得她嘴唇红肿破皮？
还是诉说无邪每天那种如影随形、让她时刻紧张的精神压迫？
说了，也只是让远在北京的胖子徒增担忧，让他夹在好兄弟和她这个“妹妹”之间更加为难。
胖子已经够辛苦了。
她沉默了几秒，最终，只是将那些翻涌的委屈和告状的冲动压回心底，回了一句轻描淡写、却又蕴含了许多未尽之言的话。
【我：还好。
胖哥你别担心，路上注意安全，等你回来。】
刚放下手机，试图将注意力重新放回空白的屏幕上，院子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刺耳的汽车喇叭声，似乎是路过的车辆不耐烦的催促，或者是司机无意间的误触。
这声音其实不算太大，但在吴山居午后这片刻意维持的宁静中，却显得格外突兀、刺耳。
几乎就在喇叭声响起的同一瞬间——
躺椅上的无邪眉头立刻紧紧蹙起，眼睫剧烈地颤动了几下，随即，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初睁开时还带着未完全清醒的迷茫和恍惚，但几乎是在零点几秒之内，那层迷茫就像被狂风吹散的薄雾般迅速褪去，被一种清晰的、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惊慌和深入骨髓的恐惧所取代！
他像是被噩梦惊醒，又像是身体的本能反应，几乎是下意识地、立刻转头看向身侧——江璇之前躺着的位置。
空的。
只有午后的阳光，静静洒在空荡荡的、还留着些许褶皱的躺椅上，那床米色小毯子因为他突然坐起的动作而滑落，堆叠在他腿上。
那一瞬间，无邪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苍白。
他“唰”地一下坐直了身体，动作大得甚至让躺椅发出了不堪重负的轻微吱呀声。
他慌乱地、目光急切地扫视著整个院子，从葡萄架下到墙角的花盆，再到敞开的大门
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胸口因为骤然加速的心跳而剧烈起伏，呼吸也变得急促。
那种表情，就像一个人一觉醒来，发现自己最珍贵的宝物不翼而飞，天塌地陷般的恐慌和绝望。
她又不见了？
她又像上次那样，悄无声息地走了？
这个念头像最毒的藤蔓，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扼紧了他的呼吸。
“无邪。”
就在这时，一个清晰而平静的声音，从他身后客厅的方向传来。
声音不大，却像一记定心锤，砸散了那令人窒息的魔咒。
无邪猛地转过头，目光急切地投向声音来源。
江璇正坐在客厅靠窗的沙发上，微微侧着身，安静地看着他。
她穿着那件略显奇怪的浅灰色高领针织衫，领子拉得很高，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澈平静的眼睛，和一小截光洁的额头。
午后的光线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
那双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出了他刚才那一瞬间的慌乱、惊恐，以及未来得及完全收敛的、近乎失态的脆弱。
看到她的那一刹那，无邪胸口中那股几乎要爆炸开来的恐慌感，才如同退潮般，缓缓地、一点一点地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巨大虚脱感，和一种沉甸甸的后怕。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后背瞬间沁出的冷汗，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他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紧绷到极致的肩颈线条骤然放松下来，带着一种脱力的微颤。
然后，他对着江璇，努力地、有些艰难地挤出了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初时有些僵硬，甚至带着点惊魂未定的余悸，但很快，就变得真切起来，充满了失而复得的庆幸和一种想要安抚对方或许也是安抚自己的温和。
“阿璇你在啊。”
他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带着刚睡醒的迷糊和未散尽的疲惫，但语气里的那份如释重负，清晰可辨。
而坐在沙发上的江璇，将无邪刚才那下意识寻找她、发现她不在时瞬间惨白的脸和眼中那近乎绝望的恐惧，尽收眼底。
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猝不及防地泛起一阵尖锐的酸涩，那酸涩迅速蔓延开来，甚至夹杂着一丝细微的、她自己都感到荒谬的刺痛和愧疚？
明明她才是那个被系统无辜卷入、被强行留下、被偏执对待、刚刚又被侵犯的受害者啊。
她才是最应该感到委屈、愤怒和想要逃离的那个人。
可为什么，看到无邪因为她可能的“再次消失”，而露出那样天崩地裂、仿佛整个世界都失去色彩的惊恐表情时，她的心里，除了对这种极端状态的悲哀、无奈和一丝潜藏的恐惧，竟然还会冒出一星半点
类似于是我让他变成这样、是我加重了他的不安全感的荒谬自责感？
她从接收到的模糊剧情和这段时间的观察了解，无邪明明不该是这样的。
他应该是那个即使经历了最黑暗的十年，骨子里依旧重情重义、会对别人的善意掏心掏肺、内心始终保有一片温软和底线的男人。
沙海的磨砺让他变得深沉、善于谋划，可雨村那段时间的平淡烟火气，明明已经将他身上淬炼出的冷硬和戾气，渐渐抚平了许多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又变回了这副模样？
甚至，比沙海时期更加偏执、更加不安、更加像一个紧紧抓着唯一浮木、稍有风吹草动就濒临崩溃的溺水者？
是因为她这个意外的出现吗？
是因为她身上那特殊的、能治疗黑眼镜和黎簇的能力，让他看到了希望，却也成了新的执念？
还是因为，她后来那场不告而别的彻底逃离，像一根导火索，彻底引爆了他内心深处关于失去的最深恐惧和创伤，将他推向了失控的边缘？
自己这个被系统强行塞入的变数，插手进这个世界既定的命运轨迹，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带来了无法预料的坏影响？
这个念头让江璇喉咙一阵发紧，呼吸都有些困难。
可她又能怎么办？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明明是那个该死的、蛮横的拐卖犯系统！
是它不由分说把她丢进这个危险又复杂的世界，是它安排她在火车上与主角团“巧合”相遇；
是它发布那个“跟随主角团去雷城”的强制任务；
也是它，在给了她一个初始身份和一点点模糊指引后，就彻底消失无踪，留她一个人面对这越来越失控、越来越令人窒息的局面！
她猛地闭上眼，用力摇了摇头，仿佛这样就能甩开那些混乱的、自我质疑的思绪。
再次睁开眼时，她已强行压下了心头翻涌的所有情绪，和那股莫名想要流泪的冲动。
她低下头，重新将视线聚焦在手机漆黑的屏幕上，指尖无意识地滑动着，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对视和她内心掀起的惊涛骇浪，都从未发生。
只是，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指尖用力到微微泛白，泄露了主人并不平静的内心。
无邪在院子里呆坐了几秒，似乎才完全从刚才那场虚惊中彻底回过神来。
他站起身，弯腰捡起滑落到腿上的米色小毯子，仔细地拍了拍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将它叠成一个整齐的方块，然后拿着它，走进了客厅。
他将毯子轻轻放在江璇旁边的沙发扶手上，动作细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视感。
然后，他走到江璇面前，微微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与坐着的她齐平，专注地看着她。
他的脸色已经基本恢复了正常，只是眼下的淡青色在室内光线下依旧清晰，透著一股掩饰不住的憔悴和长期睡眠不足的痕迹。
但这些，都被他此刻眼中亮起的光彩稍稍冲淡了。
那眼神亮晶晶的，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小心翼翼的期待，像是在征求她的同意，又像是在努力地、积极地营造一种轻松的、属于日常生活的、值得期盼的氛围。
“阿璇，”
他开口，声音放得柔和，带着一点商量的口吻，却又隐隐透出主导的意味。
“今天天气不错，你看，外面阳光多好。
我们晚上出去吃吧？
不在家做了，你也刚好休息休息。”
他顿了顿，观察著江璇的反应，继续用那种温和而清晰的语气说。
“我知道有家新开的私房菜馆，位置有点偏，但环境很清静，菜品也以清淡鲜美为主，尤其是他们家的炖汤和几样小菜，我觉得应该会适合你现在还没完全恢复的胃口。
你觉得怎么样？好不好？”
江璇抬起眼，看向他。
他的眼睛很近，里面的光芒和期待毫不掩饰，还有一丝极细微的、怕被拒绝的忐忑，被他很好地隐藏在温和的笑意之下。
这样的无邪，温文尔雅，体贴周到，带着一种成熟男人特有的、沉淀过的吸引力，和刚才惊醒时那个恐慌无助、仿佛瞬间被抽走所有力气的男人，几乎判若两人。
江璇的手指在冰凉的手机背面，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指甲轻轻刮过保护壳。
她看着这样的无邪，看着他努力营造的正常和温情，心里那层因为黑眼镜的侵犯而再度筑起的冰墙，似乎又被这刻意却持续的暖意，融化了小小的一角。
她需要稳住他。
她需要为前往雷城创造条件。
她不能在这个时候激化矛盾，将局面推向更不可控的深渊。
这些理智的、带着目的性的考量，与她心底某处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对眼前这个流露出脆弱和努力的男人所产生的些微波澜，交织在一起。
她沉默了几秒，时间并不长，但在两人安静的注视下，却仿佛被拉长。
最终，她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有些低，带着病后初愈的微哑，但足够清晰：
“好。”
见她点头答应，无邪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更明显、更真实的笑容。
那笑容像拨开乌云的阳光，瞬间驱散了他眉宇间堆积的疲惫和沉郁，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明亮、放松了许多，甚至依稀有了些在雨村时那种平和从容的影子。
这个发现让江璇心里那丝异样的感觉，又加深了一点点。
“太好了。”
无邪直起身，语气轻快了些，他掏出自己的手机，一边解锁屏幕一边说。
“那我先打个电话订位子。
那家店不大，熟客多，不预定可能没位置。”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江璇，低声对着手机说了几句，很快便挂断了。
然后他走回来，站在江璇面前，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笑意，又问：
“那我们叫上小哥一起？”
这个问题问得很自然，顺理成章。
铁三角一向同进同出，吃饭这种日常活动，自然也很少落下谁。
尤其是在无邪试图让一切回归正轨，显得正常的当下。
江璇顿了一下，点点头，声音依旧不高。
“好。”
无邪“嗯”了一声，重新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似乎准备给张起灵打电话或发信息联系。
但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拨号键时，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动作顿住，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回江璇脸上，眉头微微挑起，用一种状似随意、仿佛只是随口一提的语气问道：
“对了，瞎子呢？
他好像中午就没见人影了？
我记得他之前说在杭州还有点私事要处理，也不知道办完没有。”
他语气平和，甚至带着点对同伴下落的自然关心。
“我们要不要也叫上他一起？”
问这话时，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江璇被高领遮挡得严严实实的下半张脸上，眼神里没有太多额外的情绪，仿佛真的只是基于“大家一起吃饭更热闹”的考量，而进行的一次寻常询问。
然而，江璇的心跳却因为这个问题，毫无征兆地漏跳了一拍！
高领下的嘴唇下意识地抿紧了，舌尖似乎还能尝到那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黑眼镜的血腥味和烟草气息。
她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随即垂下，避开了无邪看似随意实则探究的视线。
她努力让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稳，强迫大脑快速运转，寻找一个合理且不易被质疑的借口。
几乎是电光石火间，她想起了黑眼镜临走前提到的“有事”。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无邪身后的某件家具上，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平淡无波，甚至带上一点转述消息的客观：
“他早上我好像听他说了一句，是你二叔那边，临时有什么急事需要他去帮忙处理一下。
具体是什么事他没细说，只说要离开杭州几天。”
无邪听了，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变化，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语气依旧随意，甚至带着点了然：
“哦，二叔找他啊。”
他仿佛接受了这个解释，嘴角甚至弯起一个理解的弧度。
“那估计是正经要紧事，二叔一般不轻易动用人情。
行，那就不叫他了，让他忙正事去吧。”
他说完，便转过身，重新低头看向手机屏幕，手指继续在屏幕上操作，大概是给张起灵发信息。
他的侧脸线条在客厅的光线下显得清晰而平静。
只是，在他转身的刹那，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计划得逞般的、幽暗而满意的微光。
二叔的动作果然够快，也够利落。
支开黑眼镜，虽然可能只是暂时的，但足以让他在接下来宝贵的时间里，减少一个最棘手、最难以预测的竞争对手。
他可以更专注地、不受干扰地，去执行他的修复与挽回计划。
而坐在沙发上的江璇，在无邪转身后，才几不可察地松开了紧握的拳头，手心已经一片湿冷。
高领下的嘴唇抿得更紧，唇瓣上的伤口传来细微的刺痛。
黑眼镜临走前那句低沉而暧昧的“等我回来”，像一句不祥的谶言，又像一个悬而未决的威胁，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让她刚刚因为暂时“过关”而稍微放松的神经，再次紧绷起来。
江璇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楼上的房间——张起灵那间简洁到近乎空旷的屋子。
反手关上房门，背脊抵著冰凉的门板，她急促地喘息著，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手心沁出冷汗。
分不清是因为刚才黑眼镜突如其来的侵犯带来的生理冲击和屈辱感，还是因为害怕被院子里的无邪撞破的强烈紧张。
口腔里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和黑眼镜身上那股混合著烟草、硝烟与某种危险气息的味道。
她用力擦了擦嘴唇，唇瓣传来刺痛，那种被强势攫取、不容抗拒的触感却仿佛烙印般挥之不去。
站在原地缓了几口气，她才强迫自己挪动脚步，快步走进房间内自带的卫生间，“啪”地一声拧亮了灯。
刺目的白炽灯光瞬间充满了狭小的空间，也将盥洗镜前的她，毫无遮掩地、清晰地暴露出来。
江璇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像被施了定身咒般僵住了。
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愤怒、懊恼和无处发泄的羞耻感汹涌而上，直冲眼眶，瞬间就红了，鼻尖发酸，却欲哭无泪。
镜子里的自己，双唇红肿得厉害，像是熟透的浆果，下唇边缘甚至能看到一处细微的破皮，正渗出一点血色，刺眼地彰显著刚才发生的粗暴。
脸颊也因为剧烈的挣扎和极致的羞愤，染上了不正常的绯红，那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和脖颈，连小巧的耳垂都像是要滴出血来。
眼睛湿漉漉的，瞳孔里还残留着未褪尽的惊慌、怒意和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脆弱，睫毛因为情绪的波动而微微颤动。
这副模样简直是一副刚被人狠狠“欺负”过、又惊又怕、任谁看了都会浮想联翩的样子。
太明显了，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她刚才经历了什么。
“死瞎子！王八蛋！”
江璇咬著牙，从齿缝里挤出低低的咒骂，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哭腔和无法消解的愤怒。
她抬手想摸摸自己刺痛的嘴唇，指尖刚碰到又瑟缩了一下，怕碰疼了，只能愤愤地放下手，指尖冰凉。
最让她心惊胆战、坐立不安的是——这副样子，绝对不能被无邪看到！
以无邪现在那种草木皆兵、过度敏感、偏执到几乎失去安全感的状态，看到她如此明显被人亲吻过、甚至可能“欺负”过的模样
她简直不敢想象会引发怎样恐怖的连锁反应。
那绝对不只是生气或嫉妒那么简单，恐怕会直接点燃他内心深处那根关于失去和背叛的最敏感神经，让他陷入彻底的失控和疯狂。
到时候，别说胖子苦心建议的缓和关系策略了，恐怕又是一场难以收拾的腥风血雨，甚至可能刺激他做出更极端、更不可控的行为，将她彻底锁死，再无转圜余地。
她不能让他看到！
至少现在不能，在她还没有理清思绪、还没能稳住局面、还没找到去雷城的契机之前，绝对不能！
江璇猛地拧开水龙头，用冰凉的自来水一遍遍扑在脸上、脖颈上。
冰冷的触感刺激著皮肤，稍微缓解了唇上火辣辣的刺痛和脸颊的滚烫，但红肿的痕迹却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消下去的。
她又仔细检查了脖子和锁骨，还好，黑眼镜刚才的“袭击”主要集中在她脸上和唇上，虽然强势，但并未在她脖颈处留下新的、明显的吻痕或指印——那里除了之前无邪留下的、已经淡去许多的旧痕，皮肤基本完好。
目光重新回到镜中自己红肿刺眼的唇上，江璇发愁地蹙紧了眉。
这样不行，太显眼了。
必须想办法遮掩。
她快速走出卫生间，在房间里翻找起来。
她的行李袋很小，除了那套换洗的睡衣和昨天穿过的米白色衣裤，只有一两件备用的简单衣物，多是轻薄款式，根本遮不住什么。
最终，在行李袋最底下，她翻出了一件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质地柔软的浅灰色高领修身针织外套。
领口设计得很高，弹性很好，可以一直拉到下巴以上，甚至能稍微遮住一点下唇。
这是她以前在云南早晚温差大时偶尔会穿的衣服。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她立刻换上了这件针织衫。
面料贴身，温柔地包裹着身体曲线，高领的设计确实起到了很好的遮掩作用。
她走到卫生间的镜子前，将领子拉到最高，仔细调整著角度和松紧，确保只要不刻意大幅度低头、抬头或做吞咽动作，就能将红肿的嘴唇和整个下颌线完全遮盖住，只露出一双眼睛、鼻梁和额头。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是有点奇怪。
初秋时节穿高领不稀奇，但拉得这么高、遮得这么严实，总归有些突兀，像是很怕冷，或者在刻意隐藏什么。
但也总比直接暴露要好。
江璇只能寄希望于无邪不要起疑，或者，简单地以为她是病后体虚、格外畏寒。
做完这一切，她又对着镜子深呼吸了几次，努力调整面部表情，让眼中的惊慌和怒意沉淀下去，试图恢复平日的平静——尽管那平静之下已是暗流汹涌。
再次检查无误后，她才深吸一口气，仿佛即将奔赴某个无声的战场，轻轻打开房门，重新走下楼。
客厅里空无一人，安静得能听到墙上老式挂钟滴答的走针声。
张起灵不知去了哪里，或许在院子里某个角落静坐，或许出门了。
黑眼镜早已不见踪影。
而院子里，无邪还盖着她那床米色的小毯子，在躺椅上沉睡，胸口随着呼吸规律地微微起伏，睡颜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意外的平和，甚至有些孩子气的无辜——
如果忽略他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倦色和眼下的淡淡青黑的话。
江璇没有去惊扰他，也没有在院子里停留。
她轻手轻脚地走进客厅，在靠窗的沙发上坐下。
这个位置背对着院子，但只要稍微侧身，眼角余光就能瞥见躺椅上的无邪。
她选择这里，既想避免与他直接、长时间的对视，怕他看出端倪，又需要确保自己在他的视线范围或感知范围内——
这是胖子之前隐晦提过的，也是她自己观察后得出的结论：无邪需要随时确认她的存在，这能带给他病态的安全感。
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屏幕解锁，漫无目的地划拉着，其实什么内容也看不进去。
指尖冰凉，微微发颤。
脑子里乱得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一会儿是黑眼镜刚才充满侵略性却又带着某种奇异蛊惑力的吻，和他那句低沉暧昧的“等我回来”；
一会儿是无邪醒来后可能有的种种反应和追问，以及她该如何应对；
一会儿又是对自己身陷囹圄、进退两难的处境，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厌倦。
但她不敢离开，甚至不敢有太大的动作。
她得像一枚定海神针，或者像安抚剂，固定在这里。
她得让无邪醒来第一眼就能看到她，确认她还在，没有再次消失。
否则，以他那种情绪极不稳定、随时可能被细微刺激引爆的状态，江璇真的怀疑，他到底能不能平稳地坚持到去雷城的时候。
她甚至有种荒谬又悲哀的感觉——自己仿佛成了维系他精神不至于彻底崩坏的一剂良药，尽管这药本身也带着毒性。
就在她心神不宁、指尖机械地滑动着手机屏幕时，屏幕上方突然跳出一条微信消息提示。
是胖子发来的。
【胖哥：阿璇，身体好点了没？
烧退干净了吧？头还晕不晕？
胖爷我这儿乱七八糟的事儿快忙完了，过两天就能杀回去！
你可得给我好好养著，多吃多睡，别让那几个不省心的玩意儿给气著了！】
看到胖子这熟悉的、带着烟火气的、咋咋呼呼却又透著真切的关心，江璇心里微微一暖，鼻子竟有些发酸。
在所有这些人里，胖子是唯一一个对她的好，不掺杂那些让她窒息的爱欲、占有、算计或愧疚补偿的。
他的关心，就像家人对妹妹的唠叨，纯粹，温暖，让人心安。
她连忙吸了吸鼻子，快速打字回复。
【我：好多了，胖哥。
烧已经退了，就是人还有点虚，没力气。
你那边事情还顺利吗？什么时候能回来呀？】
消息刚发出去，胖子的回复几乎是秒到，仿佛一直守着手机。
【胖哥：顺利！必须顺利！
过两天就回！怎么，想胖哥了？
（抠鼻jpg）（转圈圈jpg）】
看着那两个滑稽又亲切的表情包，江璇紧绷的嘴角终于忍不住向上弯了弯，露出一个极淡的、真实的笑容，手指在屏幕上快速跳动。
【我：嘻嘻，是呀，想胖哥了。
胖哥你快点回来吧，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和排骨汤了。】
这倒是实话。
胖子做的饭菜，用料实在，火候到位，总有种让人安心的、属于“家”的温暖味道。
这是在云南独自生活时，偶尔夜深人静或感到孤独时，会悄悄怀念的滋味。
【胖哥：得嘞！
就冲你这句话，胖爷我拼了这把老骨头也早点滚回去！等著啊！
（拍胸脯保证jpg）对了，天真和瞎子他们，没再犯浑欺负你吧？
要是他们敢，你跟胖哥说，看我不回去削他们！】
江璇看着这句话，心里那点暖意更盛，但与此同时，一股更深的苦涩也悄然漫上心头。
欺负？
该怎么定义呢？
无邪那种无孔不入的、偏执到令人喘不过气的关注和掌控欲，算欺负吗？
黑眼镜刚才那种不由分说、带着宣告和掠夺意味的亲吻，又算欺负吗？
可她又能跟胖子说什么呢？
详细描述黑眼镜是怎么强吻她、弄得她嘴唇红肿破皮？
还是诉说无邪每天那种如影随形、让她时刻紧张的精神压迫？
说了，也只是让远在北京的胖子徒增担忧，让他夹在好兄弟和她这个“妹妹”之间更加为难。
胖子已经够辛苦了。
她沉默了几秒，最终，只是将那些翻涌的委屈和告状的冲动压回心底，回了一句轻描淡写、却又蕴含了许多未尽之言的话。
【我：还好。
胖哥你别担心，路上注意安全，等你回来。】
刚放下手机，试图将注意力重新放回空白的屏幕上，院子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刺耳的汽车喇叭声，似乎是路过的车辆不耐烦的催促，或者是司机无意间的误触。
这声音其实不算太大，但在吴山居午后这片刻意维持的宁静中，却显得格外突兀、刺耳。
几乎就在喇叭声响起的同一瞬间——
躺椅上的无邪眉头立刻紧紧蹙起，眼睫剧烈地颤动了几下，随即，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初睁开时还带着未完全清醒的迷茫和恍惚，但几乎是在零点几秒之内，那层迷茫就像被狂风吹散的薄雾般迅速褪去，被一种清晰的、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惊慌和深入骨髓的恐惧所取代！
他像是被噩梦惊醒，又像是身体的本能反应，几乎是下意识地、立刻转头看向身侧——江璇之前躺着的位置。
空的。
只有午后的阳光，静静洒在空荡荡的、还留着些许褶皱的躺椅上，那床米色小毯子因为他突然坐起的动作而滑落，堆叠在他腿上。
那一瞬间，无邪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苍白。
他“唰”地一下坐直了身体，动作大得甚至让躺椅发出了不堪重负的轻微吱呀声。
他慌乱地、目光急切地扫视著整个院子，从葡萄架下到墙角的花盆，再到敞开的大门
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胸口因为骤然加速的心跳而剧烈起伏，呼吸也变得急促。
那种表情，就像一个人一觉醒来，发现自己最珍贵的宝物不翼而飞，天塌地陷般的恐慌和绝望。
江璇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楼上的房间——张起灵那间简洁到近乎空旷的屋子。
反手关上房门，背脊抵著冰凉的门板，她急促地喘息著，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手心沁出冷汗。
分不清是因为刚才黑眼镜突如其来的侵犯带来的生理冲击和屈辱感，还是因为害怕被院子里的无邪撞破的强烈紧张。
口腔里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和黑眼镜身上那股混合著烟草、硝烟与某种危险气息的味道。
她用力擦了擦嘴唇，唇瓣传来刺痛，那种被强势攫取、不容抗拒的触感却仿佛烙印般挥之不去。
站在原地缓了几口气，她才强迫自己挪动脚步，快步走进房间内自带的卫生间，“啪”地一声拧亮了灯。
刺目的白炽灯光瞬间充满了狭小的空间，也将盥洗镜前的她，毫无遮掩地、清晰地暴露出来。
江璇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像被施了定身咒般僵住了。
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愤怒、懊恼和无处发泄的羞耻感汹涌而上，直冲眼眶，瞬间就红了，鼻尖发酸，却欲哭无泪。
镜子里的自己，双唇红肿得厉害，像是熟透的浆果，下唇边缘甚至能看到一处细微的破皮，正渗出一点血色，刺眼地彰显著刚才发生的粗暴。
脸颊也因为剧烈的挣扎和极致的羞愤，染上了不正常的绯红，那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和脖颈，连小巧的耳垂都像是要滴出血来。
眼睛湿漉漉的，瞳孔里还残留着未褪尽的惊慌、怒意和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脆弱，睫毛因为情绪的波动而微微颤动。
这副模样简直是一副刚被人狠狠“欺负”过、又惊又怕、任谁看了都会浮想联翩的样子。
太明显了，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她刚才经历了什么。
“死瞎子！王八蛋！”
江璇咬著牙，从齿缝里挤出低低的咒骂，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哭腔和无法消解的愤怒。
她抬手想摸摸自己刺痛的嘴唇，指尖刚碰到又瑟缩了一下，怕碰疼了，只能愤愤地放下手，指尖冰凉。
最让她心惊胆战、坐立不安的是——这副样子，绝对不能被无邪看到！
以无邪现在那种草木皆兵、过度敏感、偏执到几乎失去安全感的状态，看到她如此明显被人亲吻过、甚至可能“欺负”过的模样
她简直不敢想象会引发怎样恐怖的连锁反应。
那绝对不只是生气或嫉妒那么简单，恐怕会直接点燃他内心深处那根关于失去和背叛的最敏感神经，让他陷入彻底的失控和疯狂。
到时候，别说胖子苦心建议的缓和关系策略了，恐怕又是一场难以收拾的腥风血雨，甚至可能刺激他做出更极端、更不可控的行为，将她彻底锁死，再无转圜余地。
她不能让他看到！
至少现在不能，在她还没有理清思绪、还没能稳住局面、还没找到去雷城的契机之前，绝对不能！
江璇猛地拧开水龙头，用冰凉的自来水一遍遍扑在脸上、脖颈上。
冰冷的触感刺激著皮肤，稍微缓解了唇上火辣辣的刺痛和脸颊的滚烫，但红肿的痕迹却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消下去的。
她又仔细检查了脖子和锁骨，还好，黑眼镜刚才的“袭击”主要集中在她脸上和唇上，虽然强势，但并未在她脖颈处留下新的、明显的吻痕或指印——那里除了之前无邪留下的、已经淡去许多的旧痕，皮肤基本完好。
目光重新回到镜中自己红肿刺眼的唇上，江璇发愁地蹙紧了眉。
这样不行，太显眼了。
必须想办法遮掩。
她快速走出卫生间，在房间里翻找起来。
她的行李袋很小，除了那套换洗的睡衣和昨天穿过的米白色衣裤，只有一两件备用的简单衣物，多是轻薄款式，根本遮不住什么。
最终，在行李袋最底下，她翻出了一件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质地柔软的浅灰色高领修身针织外套。
领口设计得很高，弹性很好，可以一直拉到下巴以上，甚至能稍微遮住一点下唇。
这是她以前在云南早晚温差大时偶尔会穿的衣服。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她立刻换上了这件针织衫。
面料贴身，温柔地包裹着身体曲线，高领的设计确实起到了很好的遮掩作用。
她走到卫生间的镜子前，将领子拉到最高，仔细调整著角度和松紧，确保只要不刻意大幅度低头、抬头或做吞咽动作，就能将红肿的嘴唇和整个下颌线完全遮盖住，只露出一双眼睛、鼻梁和额头。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是有点奇怪。
初秋时节穿高领不稀奇，但拉得这么高、遮得这么严实，总归有些突兀，像是很怕冷，或者在刻意隐藏什么。
但也总比直接暴露要好。
江璇只能寄希望于无邪不要起疑，或者，简单地以为她是病后体虚、格外畏寒。
做完这一切，她又对着镜子深呼吸了几次，努力调整面部表情，让眼中的惊慌和怒意沉淀下去，试图恢复平日的平静——尽管那平静之下已是暗流汹涌。
再次检查无误后，她才深吸一口气，仿佛即将奔赴某个无声的战场，轻轻打开房门，重新走下楼。
客厅里空无一人，安静得能听到墙上老式挂钟滴答的走针声。
张起灵不知去了哪里，或许在院子里某个角落静坐，或许出门了。
黑眼镜早已不见踪影。
而院子里，无邪还盖着她那床米色的小毯子，在躺椅上沉睡，胸口随着呼吸规律地微微起伏，睡颜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意外的平和，甚至有些孩子气的无辜——
如果忽略他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倦色和眼下的淡淡青黑的话。
江璇没有去惊扰他，也没有在院子里停留。
她轻手轻脚地走进客厅，在靠窗的沙发上坐下。
这个位置背对着院子，但只要稍微侧身，眼角余光就能瞥见躺椅上的无邪。
她选择这里，既想避免与他直接、长时间的对视，怕他看出端倪，又需要确保自己在他的视线范围或感知范围内——
这是胖子之前隐晦提过的，也是她自己观察后得出的结论：无邪需要随时确认她的存在，这能带给他病态的安全感。
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屏幕解锁，漫无目的地划拉着，其实什么内容也看不进去。
指尖冰凉，微微发颤。
脑子里乱得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一会儿是黑眼镜刚才充满侵略性却又带着某种奇异蛊惑力的吻，和他那句低沉暧昧的“等我回来”；
一会儿是无邪醒来后可能有的种种反应和追问，以及她该如何应对；
一会儿又是对自己身陷囹圄、进退两难的处境，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厌倦。
但她不敢离开，甚至不敢有太大的动作。
她得像一枚定海神针，或者像安抚剂，固定在这里。
她得让无邪醒来第一眼就能看到她，确认她还在，没有再次消失。
否则，以他那种情绪极不稳定、随时可能被细微刺激引爆的状态，江璇真的怀疑，他到底能不能平稳地坚持到去雷城的时候。
她甚至有种荒谬又悲哀的感觉——自己仿佛成了维系他精神不至于彻底崩坏的一剂良药，尽管这药本身也带着毒性。
就在她心神不宁、指尖机械地滑动着手机屏幕时，屏幕上方突然跳出一条微信消息提示。
是胖子发来的。
【胖哥：阿璇，身体好点了没？
烧退干净了吧？头还晕不晕？
胖爷我这儿乱七八糟的事儿快忙完了，过两天就能杀回去！
你可得给我好好养著，多吃多睡，别让那几个不省心的玩意儿给气著了！】
看到胖子这熟悉的、带着烟火气的、咋咋呼呼却又透著真切的关心，江璇心里微微一暖，鼻子竟有些发酸。
在所有这些人里，胖子是唯一一个对她的好，不掺杂那些让她窒息的爱欲、占有、算计或愧疚补偿的。
他的关心，就像家人对妹妹的唠叨，纯粹，温暖，让人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