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璇说完“走吧”两个字,便没再看餐桌,也没理会身后各种意味的目光,径直起身。
椅子腿划过地面,发出短促的声响。
她转身,脚步平稳地朝院子走去,脊背绷得笔直,像一株在风中努力维持姿态的竹子,柔韧却透著一股不容忽视的倔强。
夜风带着西湖的水汽和初冬的寒意扑面而来,吹散了室内积聚的沉闷,也让江璇发热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屋檐下的红灯笼和院角的石灯洒下昏黄温暖的光,却驱不散她心头那股沉甸甸的烦闷。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从她踏入院子的那一刻起,几道视线就如影随形地黏在她身上——无邪的深沉、黑眼镜的探究、黎簇的灼热,还有小哥那沉静却难以忽视的存在感。
这些目光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让她呼吸都有些滞涩。
她干脆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再睁开时,眼底那些翻腾的情绪已经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她强迫自己忽略掉这些视线,径直穿过小院,走向大门。
“天真,你们去吧。
这顿饭,我就不跟着凑热闹了。”
胖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种了然的无奈。
他走到无邪身边,拍了拍对方的胳膊,声音压得低低的。
“你们自己掰扯清楚。
我看着揪心,也帮不上忙。”
无邪点了点头,没说什么,目光却始终追随着江璇的背影。
他理解胖子的退让,这件事,胖子在场确实会让江璇更不自在,也让他自己左右为难。
胖子又看向黑眼镜和黎簇,胖脸上是少见的严肃,语气恳切。
“待会儿都收著点脾气。
阿璇那丫头,一个人在外面这么久,刚回来,心里肯定也乱。
好好说,别吓着她。”
这话说得轻,分量却不轻。
无邪目光闪动了一下,喉结微滚,最终只是“嗯”了一声。
黑眼镜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嘴角惯常的笑意淡了些,没接话。
黎簇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气音,眼神依旧执拗地盯在江璇身上。
胖子站在门口,看着一行人沉默地鱼贯而出——江璇打头,无邪紧随其后,黑眼镜和黎簇跟上,而一直静立院中的张起灵,竟也迈开步子,不疾不徐地缀在了队伍末尾。
他望着他们融入老街夜色的背影,重重叹了口气,摇头回了屋。
这潭水,太深太浑,他只能守在后方,给那可能身心俱疲归来的丫头留一盏暖灯,温一碗热汤。
从吴山居到楼外楼,不过七八分钟脚程。
夜晚的河坊街依旧喧嚣,灯火阑珊,游人摩肩接踵。
江璇沉默地走在前面,心里乱糟糟的。
胖子的嘱咐让她心头微暖,但这点暖意很快被眼前的现实冲散。
尤其是看到张起灵也沉默地跟了上来,她简直要扶额叹息。
这位爷怎么也来凑热闹?
他到底是以什么立场参与这场明显是情感纠葛的“谈判”?
张家长辈的审视?
还是别的什么?
更让她心烦的是那个该死的拐卖犯系统。
若非它强行将她塞进这个世界,发布了必须跟随他们去雷城的任务,她何至于陷入如今这般进退维谷的境地?
若不是任务限制,她早在云南就彻底隐姓埋名,绝不会再出现在他们面前!
这么一想,那点因面对众人而产生的忐忑,逐渐被一种混杂着委屈和“我占理”的底气取代。
她没错,她只是想回家。
腰杆似乎也挺直了些。
走在她侧后方的无邪,一直用余光关注着她。
见她被夜风吹得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将半张脸埋进高领毛衣里,双手也揣进了外套口袋,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几乎是出于本能,他快走半步,靠近她身侧,伸出手,想去握她揣在口袋里的手,声音低沉温和。
“冷吗?”
“别碰我!”
江璇的反应快得出乎她自己意料。
她猛地抽出手,迅速侧身避开,声音不大,却像淬了冰的刀子,清晰地划破夜色。
她抬眼看向无邪,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抗拒和尚未完全压下去的、因酒店三天而滋生的屈辱与愤怒。
无邪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只触碰到她外套冰凉柔软的布料。
她眼中那清晰的厌恶,像一根细小的冰锥,猝不及防地刺入他心口。
他脸上的表情空白了一瞬,所有的动作都凝固了。
随即,他慢慢收回手,插回自己的大衣口袋,指尖在口袋里蜷紧,用力到骨节微微发白。
他没有为自己辩解,也没有因为被拒绝而流露出任何愠怒。
他只是沉默地、不著痕迹地往前又挪了小半步,用自己稍高的身形,为她挡去了大部分从侧面吹来的凛冽夜风。
这是一个细微的、几乎不会被察觉的动作,却透著一股笨拙而执拗的关怀。
跟在后面的黑眼镜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墨镜后的眼神晦暗不明。
他嘴角那点习惯性的弧度依旧挂著,但语气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
“看来,我们无邪哥哥的关心,送得不太是时候啊。”
这话听不出是调侃还是别的什么。
黎簇就没那么含蓄了,少年人积压的情绪几乎写在脸上,他嗤笑一声,声音在嘈杂的街市中依然清晰。
“热脸贴冷屁股,自找没趣。”
话是对无邪说的,目光却灼灼地盯着江璇的背影,里面有赌气,有不甘,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
江璇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心里那根名为“烦躁”的弦快要绷断。
她干脆屏蔽掉身后所有的声音,加快脚步,只想快点到达目的地,结束这令人窒息的路程。
终于走进楼外楼温暖明亮的大堂,暖气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在服务员的引导下,他们上了二楼临湖的包厢。
包厢雅致,推开雕花木窗,西湖夜色与对岸璀璨的城隍阁尽收眼底,夜风带着水汽吹入,稍稍缓解了室内的沉闷。
江璇没理会身后几人暗中的较劲,径自走到圆桌旁,选了个靠窗、视野开阔的位置坐下——这里离门不远不近,心理上感觉安全些,也能借窗外的景致分散点注意力。
她刚坐下,身侧的椅子就被拉开。
无邪动作自然地在她右手边落座,姿态沉稳,仿佛理所当然。
几乎同时,左边的椅子也被拉开,黑眼镜施施然坐下,还对着她勾了勾唇角,那笑容里带着他特有的、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靠!”
慢了半步的黎簇低骂一句,脸色更臭,只能重重地在江璇正对面坐下,这样一抬头就能直视她,倒也符合他一贯直接不服输的性子。
张起灵则安静地在无邪的另一侧坐下,位置离江璇稍远。
他坐下后,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窗外波光粼粼的湖面上,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沉静而深邃。
他没有刻意参与位置的争夺,但安静的存在感却不容忽视。
众人落座,无形的张力在圆桌周围弥漫开来。
服务员适时递上热毛巾和菜单,略微冲淡了凝滞的气氛。
“先点菜吧。”
无邪接过菜单,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沉稳,他将菜单先转向江璇。
“看看想吃什么。这里的西湖醋鱼和龙井虾仁都不错。”
他记得她以前喜欢清淡鲜美的口味。
江璇看了他一眼,没接菜单,只淡淡道。
“你点吧,我都可以。”
语气疏离。
无邪握著菜单的手顿了顿,没再坚持,熟练地点了几道招牌菜和几样清爽的时蔬,末了特意嘱咐。
“东坡肉不要太甜,鱼羹多加姜丝去腥。”
这些细节,都是以前在雨村吃饭时留意到的她的偏好。
黑眼镜支著下巴,听着无邪点菜,嘴角的笑意深了些,却没说什么。
黎簇则有些不耐地用手指敲著桌面,目光在江璇和无邪之间来回扫视。
等待上菜的间隙,包厢里有些安静得过分。
窗外的西湖夜景很美,但此刻没人有心思欣赏。
“在云南,过得还好吗?”
无邪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看向江璇,眼神专注,语气里带着一种努力克制的关切,试图找到一个不那么尖锐的开场白。
江璇正望着窗外出神,闻言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简短地回答。
“挺好。”
“听说你交了朋友?还一起去野餐?”
无邪继续问,试图延续话题,声音放得更柔了些。
“听起来很有趣。”
江璇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
她并不想深入分享那些属于她自己的、平静的时光,尤其是在这种场合下,这感觉像被迫展示私有物。
她抿了抿唇,语气依旧平淡。
“嗯,偶然认识的,人都挺好。”
黑眼镜忽然轻笑一声,插话进来。
“看来阿璇适应能力很强,离了我们,小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他语气带着惯有的调侃,但镜片后的目光却锐利地观察著江璇的反应。
“云南是个好地方,养人。不过”
他话锋一转,看向无邪,意有所指。
“把人从那么舒坦的地方‘请’回来,无邪,你可得好好想想,怎么跟人交代。”
这话说得直白,瞬间让气氛再次紧绷。
黎簇立刻接上,少年人的语气又冲又直接,带着积压的怨气。
“交代什么?不告而别的是她!一走就是一年半,杳无音信!我们”
他哽了一下,把“我们找你找得快疯了”咽回去,硬邦邦地转为。
“无邪找你花了多少心思,你知道吗?”
江璇抬起眼,看向黎簇,眼神清亮,没有躲闪:
“所以呢?黎簇,我们之间,从一开始就说得很清楚,不是吗?”
她指的是当初那场关于“治疗”和“自由”的交易。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水面。
“交易完成,我离开,各不相欠。
我不欠你们任何人。”
“不欠?”
黎簇像是被踩了尾巴,猛地拔高了声音,眼圈都有些发红。
“你说不欠就不欠?江璇,你”
他想说“你有没有心”,但看着江璇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后面的话却堵在喉咙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满脸的不忿。
“黎簇。”
无邪低声喝止,眉头紧锁。
他不想让局面失控。
一直沉默的张起灵,此刻却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力量,让剑拔弩张的气氛微微一滞。
他看着江璇,目光沉静。
“突然离开,大家担心。”
很简短的一句话,却点明了无邪、黎簇乃至黑眼镜那些激烈情绪下最核心的部分——担忧。不是单纯的占有或愤怒,而是对她安危的牵挂。
这是张起灵的视角,也是他试图为这场混乱对话注入的一丝理性。
江璇对上张起灵的目光,心头微震。
小哥很少直接表达情绪,这句话的分量不轻。
她想起在雨村时,他虽然沉默,但总会默默做一些小事,在她熬夜画图时留一盏灯,在她生病时端来一碗清淡的粥;
在她被无邪或黑眼镜过于靠近时,用他特有的方式隔开一点距离那是一种沉默的守护。
此刻他说“担心”,江璇相信是真心话。
这让她坚硬的心防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
她可以强硬地回击无邪的偏执、黑眼镜的试探、黎簇的质问,但面对小哥这句平实的“担心”,她那些准备好的、带着刺的话,忽然有些说不出口。
她垂眸,避开张起灵的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温热的茶杯壁。
是啊,不告而别,确实会让人担心,尤其是对于这些经历过太多生死离别的人而言。
这一点,她无法完全理直气壮地反驳。
但她也有她的不得已和委屈。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低声道。
“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这句道歉很轻,却是她此刻能给出的、最真诚的回应。
不是为了离开而道歉,而是为这种决绝的方式可能带来的焦虑道歉。
这句道歉让无邪紧绷的神色缓和了些许,也让黎簇堵在胸口的那股气顺了一点。
黑眼镜则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江璇会先软化这一步。
这时,服务员开始上菜,精致的杭帮菜一道道摆上桌面,香气四溢,暂时转移了众人的注意力。
“先吃饭吧。”
无邪再次说道,这次语气更沉稳,带着一种掌控局面的力度。
“菜凉了不好吃。阿璇,你多吃点。”
他自然地用公筷夹了一块剔好刺的鱼肉,放到江璇面前的碟子里。
这个动作打破了刚才的僵局,也重新划定了一个相对平和的“用餐”语境。江璇看着碟子里雪白的鱼肉,又看了看无邪。
他此刻的眼神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侵略性和偏执,而是恢复了雨村时那种温和的、带着关切的样子,只是深处依旧藏着一抹不容错辩的坚定。
她想起系统任务,想起雷城,想起自己回家的唯一希望还系在这群人身上。
硬碰硬,彻底撕破脸,对她没有任何好处。
或许可以暂时缓和一下关系,至少维持表面的和平,以便后续跟随他们行动。
这个认知让她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拿起筷子,低声说了句“谢谢”,然后夹起那块鱼肉,送入口中。味道鲜美,火候恰到好处。
见她肯接受,无邪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也开始动筷。
只是他吃得不多,心思显然大半还在江璇身上,不时为她布菜,动作自然熟稔,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那一年半年的分离和酒店的激烈冲突,只是寻常的、关心则乱的家人。
黑眼镜将无邪的举动看在眼里,轻笑一声,自己也夹了一筷子菜,慢悠悠地吃著,没再说什么挑动神经的话。
黎簇虽然还是板著脸,但看到江璇安静吃饭的样子,到底也没再发作,只是闷头吃著自己面前的菜,偶尔偷偷抬眼瞥她。
张起灵吃得最为安静,动作不疾不徐,偶尔也会夹一筷子远处的菜,默默放到江璇碟子里——是一道清炒豆苗,碧绿爽口,他知道她偏好这类清爽的蔬菜。
这顿饭就在一种微妙而克制的氛围中进行着。窗外是西湖的潋滟夜色,窗内是碗碟轻碰的细微声响和偶尔简短的对话(多是关于菜色)。
江璇安静地吃著,胃里渐渐暖和充实起来,连带着紧绷的神经也松弛了些许。
她感觉得到,桌上这几个男人都在有意无意地收敛著自己的情绪,试图让这顿饭平顺地进行下去。
她不知道这顿“和谈饭”最终会走向何方,但至少,这是一个暂时休战的信号。
而对她而言,为了那个回家的渺茫希望,她需要抓住这个信号,在维持自身底线的前提下,寻找与他们共处、直至完成雷城任务的平衡点。
灯光柔和,菜肴可口,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说吧。”
“要谈什么?”
真正的谈判,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