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吴山居的院子里,气氛比楼上好不了多少,甚至更凝重几分。
黑眼镜和黎簇是昨天先后到的。
无邪二叔无二白虽然帮忙模糊了江璇的具体目的地,但“人出现在浙江”这个消息,对他们各自的情报网来说,并非完全无迹可寻。
尤其是,当他们都联系不上无邪。
而吴山居的胖子又支支吾吾、眼神闪烁的时候,那种直觉就愈发强烈——人,是被无邪截胡了。
“胖爷,你就别忽悠了,”
黑眼镜当时靠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手里把玩着一个打火机,开盖,合上,发出单调的“咔哒”声,墨镜后的脸看不出表情,但语气凉飕飕的。
“无邪人呢?又‘下地’去了?这么巧?”
黎簇则更直接,他腿好了之后,身量拔高了不少,站在那里,阴沉着脸,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胖子。
“胖子,他是不是找到江璇了?是不是?”
胖子被两人夹攻,一个笑里藏刀,一个直白逼问,额头上汗都出来了,只能硬著头皮打哈哈。
“哎哟,我说两位爷,天真他他真有事!具体啥事我也不知道啊!
可能可能去找三爷以前的旧关系打听事儿去了?
你们也知道,他那性子,想起一出是一出”
这说辞,连院子里沉默站着的张起灵都不信。
小哥只是抬眼,淡淡地瞥了胖子一眼,又望向了大门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黑眼镜和黎簇当然也没信。
但他们没证据,吴山居毕竟是无邪的地盘,胖子明摆着要护短。
两人索性也不走了,一个赖在客房,一个就在院子里或廊下坐着,大有一副“不见到人/问出结果就不走”的架势。
僵持持续到第二天下午。
当无邪的车停在吴山居门口,当他抱着一个用薄毯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头乌黑长发和半张沉睡侧脸的人,脚步有些急却又异常稳当地走进来时,院子里所有的目光,瞬间都聚焦了过去。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胖子最先反应过来,“腾”地从小马扎上站起来,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眼圈却先红了。
他看到了无邪怀里的人,虽然看不清脸,但那身形,那头发,他不会认错。
是阿璇那丫头,真的找回来了!
紧接着,他注意到了无邪的神态——眉宇间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眼底深处,却有一种仿佛溺水之人终于抓住浮木般的、近乎虚脱的放松,以及一种男人都懂的、餍足后的慵懒和隐约的独占意味。
再看他怀里的人,被毯子裹得紧,睡得沉,露出的脖颈侧面,似乎有一小块没被完全遮掩住的、暧昧的红痕。
胖子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明白了这三天可能发生了什么。
他几乎是立刻大步上前,不是去接人,而是下意识地横移一步,挡住了旁边瞬间气息变冷的黑眼镜和眼神骤然阴鸷的黎簇的视线。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胖子压低声音,嗓子有点哑,他赶紧对无邪使眼色。
“快,先抱上去,让丫头好好休息!这肯定累坏了”
无邪没说话,只是冲胖子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抱着江璇,目不斜视地穿过院子,径直上了楼。如文旺 首发
他的背影,在众人眼中,分明写满了“所有权宣告”的意味。
直到楼上的关门声传来,院子里凝固的空气才重新开始流动。
“我艹”
黎簇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脸色铁青,垂在身侧的手捏得咔吧作响,盯着楼梯口的眼神像是要喷火。
他不是小孩子了,无邪那副样子,江璇那副情状,意味着什么,他清楚得很。
黑眼镜没说话,只是摘下了墨镜,慢条斯理地用衣角擦了擦镜片。
他的动作很稳,但嘴角那点惯常的笑意彻底消失无踪,下颌线绷得死紧。
重新戴上墨镜后,他“看”向胖子,语气平静得有些可怕。
“胖子,不解释解释?”
胖子看着眼前这两位煞神,一个阴沉暴戾,一个平静诡谲,头大如斗。
但他还是硬著头皮,张开手臂,像是要护住身后的楼梯,压低声音,带着恳求。
“两位爷!算我胖子求你们了!
人刚回来,肯定受惊了,累坏了!有什么事,等丫头缓过来再说成不成?
你们现在这副样子,别吓着她!”
他擦了擦不知是急出来还是激动出来的眼泪花子,又努力挤出一个笑,试图缓和气氛。
“好了好了,人都齐了,这是好事!
大好事!胖爷我高兴!
趁现在天还没黑,我去街上买几块最好的肋排,给阿璇炖汤补补!她以前就爱喝我炖的汤!”
说完,他几乎是逃也似的,风风火火就往大门外冲,仿佛多留一秒都会被身后的低气压冻伤。
跑出去几步,又想起什么,猛地刹住脚,回头,脸上的笑容没了,只剩下罕见的严肃,压着嗓子对院子里的三个人包括一直沉默的小哥道。
“胖爷我把话放这儿!
我不管你们之间有什么恩怨纠葛,也不管天真那小子做了什么混账事!
现在,阿璇丫头回来了,她就得好好休息!
谁要是敢吵着她,让她不安生,别怪胖爷我不讲情面!”
这话说得够重。
胖子平时嘻嘻哈哈,真沉下脸来,那股气势也不容小觑。
他主要是盯着黑眼镜和黎簇说的。
警告完,胖子这才真正转身,快步消失在巷子口,买菜去了。
院子里只剩下三人。
张起灵不知何时已经收回瞭望向楼梯的目光,走到廊下的阴影里,抱臂靠着柱子,阖上了眼睛,仿佛一切纷争都与他无关。
但他没有离开。
黑眼镜和黎簇则站在原地,一个面沉如水,一个眼神阴鸷,谁也没动,但空气中弥漫的无形硝烟,几乎能点燃飘落的树叶。
他们都清楚,事情绝不会就这么算了。
无邪把人带回来,用这种方式宣告占有,等于把所有的矛盾都摆上了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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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邪在楼上给江璇换好衣服,当然是他的衣服,又站在床边看了她沉睡的容颜好一会儿,才轻轻带上门出来。
他没有立刻下楼,而是在二楼的走廊里站了片刻,听着楼下隐约的、令人窒息的寂静,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该来的总会来。
他走下楼梯,脚步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黑眼镜和黎簇几乎同时转过头,“看”向他。
无邪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甚至显得有些平淡。
他走到石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凉掉的茶,喝了一口。
然后,他像是觉得热,抬手,随意地扯了扯自己家居服衬衫的领口。
那动作再自然不过,仿佛只是无意识的举动。
然而,就在领口松开的瞬间,几道清晰的、泛著红甚至有些破皮的抓痕,以及一两处颜色深重的吻痕,赫然暴露在脖颈和锁骨交界处的皮肤上。
那痕迹的位置、形状,无不昭示着它们是在何种激烈的情状下留下的。
“”
院子里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黎簇的眼睛猛地眯起,瞳孔收缩,盯着那些痕迹,脸色已经不是难看能形容,简直像是暴风雨前的海面,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黑眼镜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墨镜完美地遮挡了他的眼神,但他周身那股原本就低沉的气压,此刻更是沉得仿佛能凝出实质的冰碴。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手里一直把玩的打火机合上,发出“咔”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他甚至低低地、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气音,像是笑,又像是极度愤怒时压抑不住的冷哼。
无邪仿佛浑然未觉两人瞬间变得危险无比的气息,他放下茶杯,语气平静地开口,说出了他下楼后的第一句话,也是宣布了一个决定:
“人齐了,等阿璇醒了,晚上楼外楼,一起吃个饭。”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黑眼镜和黎簇,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男主人的姿态:
“有些事,总得说清楚。关于阿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