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到雨村的那段日子,院子里总是有种微妙的安静。
不是那种让人舒心的宁静,而是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生怕惊动什么的气氛。
无邪常常会坐在屋檐下的藤椅里,一坐就是大半天。
眼睛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可眼神是飘的,不知道落在哪里。
胖子有次在他面前挥了半天手,他才猛地回神。
“啊?你刚说什么?”
“我说,晚上吃鱼,你去不去溪边钓两条?”
胖子耐心地重复。
“哦,好。”
无邪应着,却又发起呆来。
江璇来雨村的第一个星期就察觉到了。
她发现无邪的状态很不对劲——人明明就在眼前,可魂好像有一半不在身上。
有时候大家说笑着,他会突然安静下来,眼神变得很深,深得像井,望不到底。
有天下午,江璇在厨房煮桂花茶,无邪进来倒水。
她看见他握著水杯站在窗边,明明窗外只是寻常的菜地,他却看了很久很久。
“无邪,”
江璇轻声叫他。
“茶煮好了,要尝尝吗?”
无瑟像是被惊了一下,手里的杯子差点滑落。
他转过头,眼神有几秒钟的空白,然后才慢慢聚焦。
“啊,好。”
江璇给他倒了杯茶,热气袅袅升起。
她没有急着说话,只是安静地等著。
无邪捧著茶杯,指尖摩挲著杯壁,半晌才低声说。
“我有时候会突然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嗯。”
江璇点点头,没有追问,只是又给他添了点茶。
后来她慢慢明白了。
那十年里,无邪的大脑已经习惯了每天高强度的运转,要算计,要揣测,要防备。
突然到了雨村这样纯粹的环境,身边都是最信任的人,那种习惯性的警惕没了用武之地,反而让他无所适从。
最折磨他的是,他有时会不自觉地开始揣测胖子和张起灵——即使只有一瞬间,也足以让他愧疚很久。
江璇见过他看张起灵时突然蹙起的眉头,也见过他和胖子开玩笑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审视。
每次这种时候,无邪都会很快移开视线,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又在胡思乱想了?”
有天江璇在菜地旁找到发呆的无邪,递给他一个刚摘的西红柿。
“尝尝,特别甜。”
无瑟接过西红柿,没吃,只是握在手里。
“我是不是有点不正常?”
“哪有什么正常不正常。”
江璇在他旁边蹲下,也摘了个西红柿擦了擦就咬。
“人又不是开关,哪能说变就变。十年的习惯,总得给点时间慢慢改。”
她说话的语气很平常,就像在讨论天气。
可无邪听着,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突然就松了一点点。
胖子其实也察觉到了。
有次无邪又看着张起灵发呆,胖子一把揽过他的肩膀。
“走,天真,陪我去镇上买点东西。你这整天窝在院子里,都快发霉了。”
张起灵虽然话少,但每次无邪状态不对时,他都会默默坐得离他近一些。
有时是无声地递杯水,有时只是并肩坐着看夕阳。
黑眼镜的方式更直接些。
他会在无邪又开始钻牛角尖时,突然扔过去一个橘子。
“接着!发呆也得补充维生素。”
江璇发现,无邪最放松的时候,是大家真的忙起来的时候。
比如一起规划农家乐那阵子,他整天抱着图纸写写画画,眼睛里终于有了点实实在在的光。
所以当胖子提出开“喜来眠”时,她第一个举手赞成。
“人忙起来,就没空胡思乱想了。”
她私下里对胖子说。
胖子叹了口气。
“那十年对他来说是超负荷了。
本来就是个傻乎乎的小三爷,硬生生被逼成那样。
现在突然让他放松,他反而不会了。”
江璇点点头。
她看得很明白——无邪就像活在一半现实一半虚幻里。
那十年太沉重了,沉重到需要好几个十年才能慢慢消化。
她理解那种感觉——就像一根一直被拉紧的皮筋,突然松开,反而不知道该保持什么形状了。
其实无邪心里那些千年的记忆哪是那么容易消化的。
沙海那十年他吸收了太多费洛蒙,脑海里装着不属于自己的漫长岁月。
原著没写他后来怎么从那种“活了很久很久”的状态里慢慢恢复过来,所以江璇一直觉得,无邪表面的平静底下,其实一直在压抑和伪装。
解雨臣从小就在复杂环境里摸爬滚打,早就习惯了。
可无邪不一样,他二十好几了还被保护得很好,骨子里还是那个天真的人。
突然被扔进盗墓圈最残酷的局里,一熬就是十年,这对他来说是超负荷的。
所以他现在这么依赖小哥和胖子,简直太正常了。
那十年根本不是他本来的样子,精神紧绷了那么久,心理不出问题才怪。
有个月夜,江璇在阳台看星星,发现无邪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她拿了条薄毯下去,轻轻披在他肩上。
“睡不着?”
她在他旁边的石凳坐下。
无邪拢了拢毯子,抬头望着月亮。
“有时候觉得,那十年像一场很长的梦。
可梦醒了,又不知道哪个才是真的。”
“都是真的。”
江璇也抬头看月亮。
“痛苦的经历是真的,现在的平静也是真的。
人本来就可以同时记住很多事。”
无邪侧过头看她。
月光下,这个姑娘的眼神干净又通透,像是能看进人心里去,却又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
“江璇,”
他突然问。
“你会不会觉得我们这些人很麻烦?”
江璇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是挺麻烦的。
但麻烦得让人放心不下。”
那一刻,无邪觉得心里某个一直拧著的地方,慢慢舒展开了。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自己会那么快对江璇产生好感——因为在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地对待他的“不正常”时,只有她,用一种最自然的方式告诉他:没关系,这样也可以。
她理解他那种半梦半醒的状态,却从不说破,只是用最温柔的方式,一点一点把他拉回真实的世界里。
后来院子里的笑声渐渐多了起来。
无邪发呆的时间越来越短,偶尔走神时,江璇一个眼神,或者胖子一句插科打诨,就能把他拉回来。
张起灵还是会默默陪着他,黑眼镜依旧会用各种奇怪的方式打断他的沉思。
一切都在慢慢变好。就像伤口愈合需要时间,心灵的恢复也是。
而在雨村这个小小的院子里,他们都在学习如何重新生活——如何放下十年的重量,如何接受平静,如何让自己相信,真的可以不用再时刻警惕了。
江璇就像一株悄悄生长的植物,不张扬,却用她的方式为这个院子带来了不一样的生机。
她未必能治愈所有的伤痛,但至少,她让这个过程不再那么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