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寒天,红府宅院外的素白幡旗在风里抖得厉害。
唢呐与铜锣的声响撞在冻得发硬的空气里,震得檐角残雪簌簌往下掉。
撒路钱的老者手没停过,黄纸片子飘落在积雪上,哭丧声混著寒风,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漫开。
解雨臣是二月红的衣冠传人,一身素衣衬得他面色更白,正站在院角有条不紊地操持丧事。
里屋灵堂里,二月红的儿子、孙子还有重孙正伏在蒲团上痛哭。
道上有头有脸的人几乎都来了,实在来不了的,也托人捎了厚礼。
吴邪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中山装,外面套了件狐毛领大衣,往日里眼底的那点稚气散了不少,立在人群里显出几分英气。
今天他是代表吴家来的,身边跟着吴家那位德高望重的老管家。
只是吴家二代、一代都没到场,在前几批祭奠的人里,他一个小辈站着,总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小三爷。”
何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脸上带着点似笑非笑的神色,话里藏着话:
“三爷和吴二爷都没来?还有,劳烦替我问一句,吴家老祖宗身子可还安康?”
吴邪知道何老是二月红生前看重的人,两人当年在戏台子上有过数不清的同台情谊,不敢有半分怠慢,躬了躬身,恭敬地答:
“是佛爷的意思。
这话一出,何老顿时没了怨言。张启山在九门里就像根擎天柱,几十年威严屹立不倒,他说的话,没人敢不放在心上。
可吴邪自己也说不清这“意思”背后的原因,他也是一脸懵的被吴二白告知。
如果真的靠想的话,吴邪想破天也想不出来前些天张启山找过吴家老太太问话。
老太太看在他的面子上,对黎簇爱屋及乌,没说任何有用信息。
内场来的多是九门里的老人,其中不乏看黎簇不顺眼的,陈皮阿四就是一个。
有人想看黎簇的好戏,黎簇却半点慌乱都没有。
他身旁就坐着张起灵,今天的张起灵还特意打扮了一番。
没人知道,让张起灵安安静静坐着很容易,说服他往脸上喷香水,黎簇费了多大的劲。
不过成效显然不错,清俊的美公子,黎簇看着身旁的人,心里满是踏实。
有这样位冷得让人发指的张家族长护着,场子里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大都收了回去。
连原本想趁机找他问话的张启山,都没寻着合适的机会,只能让张日山在不起眼的角落盯着。
霍秀秀是被霍仙姑带着来的。第一看书枉 冕费阅独自从霍玲被秘密接回霍家,霍仙姑对黎簇的态度好了不少,进灵堂时还特意朝他点了点头。
“等下别慌,佛爷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黎簇心里一沉,原来又是个局。
他往张起灵身边挪了挪,几乎要挨到对方身上,鼻尖萦绕着张起灵身上淡淡的松木香,安全感一下子涌了上来。
张启山讲不讲道理,他其实不在乎,他只知道,张起灵的拳头从来都是护着他的。
霍秀秀跟着霍仙姑上完香,就从灵堂里退了出来。
人要俏,一身孝。
解雨臣穿素衣是清雅,霍秀秀穿起来却多了几分我见犹怜。
她走到黎簇面前,语气里满是感激:“黎先生,别来无恙?”
要不是黎簇,霍玲的事怕是要成了霍仙姑一辈子的心病,永远都结不了。
她又往四周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奶奶最近心情好多了,往后她会护着你的。
对了,黎簇,你知道今天只有吴邪来,是因为吴家其他人护着你,故意没出面吗?”
黎簇心里一暖。他知道这院子里处处都是陷阱,重重罗网早就布下,可听了霍秀秀的话,反倒安心了些。
他拍了拍霍秀秀的肩膀,反过来安抚她:“秀秀,没事,我命硬得很,况且佛爷也不敢拿我怎么样。”
百年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足够涵盖从民国走到21世纪的现在。
霍秀秀知道张启山从来都不是好惹的人,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黎簇能安然无恙。
就在这时,张起灵原本垂著的眼忽然抬了起来,目光投向灵堂外的某个方向。
周身的气息一下子冷了下来,警惕瞬间拉满,只低声说了两个字:
“来了。”
黎簇心里一紧,却也没再多想,语气里带着点自暴自弃:“该来的,总会来。”
他猜,张启山找他,肯定不只是问来历那么简单,说不定已经知道了些别的事。
果然,下一秒,张日山就背着手走了过来,依旧是那副风度翩翩的样子,只是眼神里多了点严肃。
他朝黎簇点头示意,声音优雅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请。”
身后的伙计立刻围了上来,将黎簇圈在中间。
不远处的吴邪正被人拉着寒暄,见状也顾不上客套,快步就奔了过来。
语气里看似是尊敬,可那点不满谁都听得出来:
“张经理平日忙得脚不沾地,今天怎么感恩这种闲事?”
张日山心里无奈,又来一位小祖宗。黎簇每次出事,总能牵扯出一堆人,从来都不好对付。
他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吗?为何如此的多人都愿意偏心他。
黎簇脸上却没显出恐惧,依旧笑着:“小三爷不必担心,我们只是请黎先生去休息一下,喝杯热茶。
最重要的是,佛爷的事,日山一定会完成,绝对不是闲事。”
“张经理,”
吴邪的声音里多了三分火气,他很少这样带刺说话,可今天为了黎簇,也顾不上太多。
“您就算是新月饭店的经理,是佛爷面前的大红人,也没有随便扣人的道理。既然只是休息,那我一起去,总无妨吧?”
张日山看着吴邪,忽然起了点捉弄的心思。
他想起黎簇跟裘德考有合作的事,要是吴邪知道了,不知道会是什么反应,怕是要伤心好一阵。
这年轻人,还是没被社会磨平棱角,行事太亮,也太直。
张日山唇边勾起一抹浅笑,内心颇为暗暗的想到:慢慢来,社会总会教他明白的。
黎簇抬脚要走,张起灵跟其后,吴邪也不甘示弱。
霍秀秀甚至也在大庭广众之下跟了上去,解雨臣稍作迟疑,亦是跟着黎簇离开。
刚才还在思考人生哲学的张日山此刻有些懵,黎簇跟九门这么多人都交好吗?
凭什么,他是魅魔不成,勾了这么多人愿意为其忤逆佛爷。